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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生归路,一世闲情,千古之下,再没有比这更妙的曲子了。
一曲歌罢,老渔翁从舟头拾起一根钓竿,上了钓饵,抛入水中。投竿入水,老渔翁在船尾坐定。不多时,竿梢一动,老渔翁蓦地抬臂,抬竿一甩,从水中钓上一尾活蹦乱跳的五色锦鲤来。
木偶本就精致小巧,这一连串的行动更是细致入微,一气呵成,引出台下一片叫好之声。就连倾城,也不禁向台上多瞧了两眼。
这水傀儡诸多戏法手段中,水底结鱼本就是最精彩也是最艰难的一段。须得由艺人屏住呼息,全身没入水底,将活鱼穿在钓钩之上。而且行动之时必须万般小心,既不能让观众看穿机关,亦不能令水面上凭空生出波纹。
老渔翁一竿得鱼,微微倾斜了鱼竿,锦鲤脱了钩,落入舟上鱼篓之中。他呵呵一笑,自言自语道:“今日运气不错,回了家,能给小孙子炖上一锅鲤鱼汤了。”
他收了竿,摇起橹来,看来便要回家去。谁知此时,另一条锦鲤从水中跃出半尺来高,叫道:“等一等!”随即扑通一声,又落入水中。
老渔翁回头向水中道:“今日我出来时,我家那老婆子说只要一条鱼煮汤便够了。算你运气不错,今日且放过你罢。”
那条锦鲤却在水中一个摆尾,激起一朵浪花:“不行。你方才钓上去的是我的同伴。请你放了它罢。”
老渔翁呵呵笑道:“它自己咬了我的钓饵,正是愿者上钩,老头子我不过是顺天而行。它今日大限已到,你是救不了它的了。”
水中锦鲤半身出水,鱼唇在水面上一张一翕:“若是你今日一定要带一条鱼回家,我便随了你去。你放了它罢。”
这段小戏演将下来,台下已经是彩声如雷。渔翁和小鱼一问一答,皆是后台艺人唱念相和,本来没什么特别。但稀奇的是这水中锦鲤竟然一再腾跃而出,显见是有人屏息隐身在水中,配合台上所演之处,将那尾活鱼在水中不断捉住抛起。这手法固然极难,更难的却是在水中屏息如此之久,围观众人皆是前所未见。
老渔翁奇道:“你可想清楚了?你以身相代,便是要替它下我家老婆子的汤锅了。”
锦鲤没入水中,旋即又是一个鱼跃,跳出了水面:“我前两日做错了件事,得罪了我这同伴。我本想向它道歉,却还未寻到机会。如今眼见它被你钓去,我这愧疚岂不是要在积存心中一辈子?圣人说,死有轻于鸿毛,有重于泰山。我今日代它一死,希望它终能谅我,我便也了无遗憾了。”
老渔翁却摇了摇头,道:“不通不通。你可有听过圣人另一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管你们之间有什么未了之事,你与它两忘而化其道,才是正理。我今日已然收了鱼竿,再不改主意的了。”
听到这渔翁和小鱼互掉书袋,台下不少读书人俱都相顾而笑。
这时,忽见水中那尾锦鲤奋力跃起,直直向老渔翁的小舟撞去,鱼尾一扫,恰恰扫中了鱼篓。鱼篓歪倒一旁,篓中原本被钓起的那条鱼哧溜一声滑落水中。
双鱼入水,重归自由之身,水面上泛起两朵涟漪,如生并蒂青莲。
老渔翁跳脚而骂,却也无可奈何,只得重又执了钓竿,穿上鱼饵,盘膝坐下,再度将竿头抛入水中垂钓。
这一回,他在舟上坐了许久,却丝毫不见动静,再没了上次的好运气。他终于不耐烦,喃喃问道:“奇怪,鱼儿都哪里去了?”
这时,方才撞翻了鱼篓的那条锦鲤又跃出了水面,嘻嘻笑道:“老人家,依我看,不通的是你才对。你可有听过‘沉鱼落雁’这典故?如今台下有位身穿浅碧色衣衫的姑娘,风华绝代,有倾城之貌。水下众生一早便都回避了。老人家,你再钓上半日,也是白费力气,还不如早些回家去歇歇罢!”
围观众人听了鱼儿这话,轰然一笑,均回身四顾,寻找这鱼儿口中的绝色佳人。倾城眼见一道道目光向自己身上投来,一时惊讶羞恼,上前几步,向台上叱道:“什么人,敢在这里胡言乱语?”
却听见身后一人含笑道:“这汴京城的水傀儡,可还好看么?”
语声朗润,入耳熟悉之极,不是展昭是谁?
倾城蓦然回首,但见他面上从容和煦,眼眸深含笑意,正对上自己的目光。
倾城一时怔住,忽地明白了什么,向身侧一望,阿满早已不见了踪影。她纤眉一蹙,喃喃道:“这丫头,这一回再想让我饶你,可没那么容易!”
说话间,展昭已走至她面前,含笑道:“莫怪阿满,是我今日午间拜托了她带你过来的。这家成福班的水傀儡,技艺向称全城之冠。你不来看看,殊为可惜。”
倾城抬眼望去,只见戏台上小舟已被收回帘幕之后。台后转出几名艺人,含笑向展昭出声招呼,显见与他十分相熟,想来方才所演戏文,也是应展昭所请。
她心内起伏,也不看展昭一眼,转身便走。
穿过条条街巷,脚步只是不停。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远远离开了闹市繁华。
行云去后遥山暝,已放笙歌池院静。街巷偏僻,日影西斜,四下沉寂,不再闻喧嚣之声。
倾城蓦地停住脚步,淡淡道:“你要我看的傀儡戏,我已看完了。你还跟着我做什么?”
身后人静静道:“瞒你伤愈一事,原是我错了。昨夜不及细谈,今日我本想借这一出水傀儡向你赔罪,令你能略开心些。若是反而惹恼了你,还请你谅我才是。”
倾城缓缓转过身,再次与他对面而立。想到与展昭相识以来,总是见他一身严正端方,以他之身份,今日却不惜抛头露面,恳请这成福班众艺人在闹市中为自己演出这水傀儡,此刻纵然心内恼怒未消,却再也忍不住,哧地一声轻笑出来。
这一笑愈笑愈深,久久未歇。倾城背转过身去,肩头衣衫轻颤,在夕阳下光芒隐现。展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却慢慢敛去了面上笑容,眉头渐渐沉重。
他缓缓走至她身前,不出意外,见她面上已是两行清泪潸然而下。
倾城抬眼望入展昭眸中,缓缓道:“你可知道……这十二年来,你是第一个真正想引我开心的人……”
展昭心内亦是一酸,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随她在街头漫步而去。
暮色四合,暗淡了他二人并肩而行的身影。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若是闭了双眼,随波而去,便会少却千万烦恼,但忘与不忘,却又怎可能随心所欲?
若隔江湖之远而终不能忘,又是怎样的悲哀?
走过几条街巷,忽闻数声晚钟,惊起倦鸟归林。展昭眼前一亮,微微笑道:“这巷子里应该有座花神庙,可要进去看看?”
倾城向展昭微一颌首。二人循声向前,走进那座花神庙。但见小庙内空寂无人,花神像前香销火冷,冷清萧条。
开到荼蘼花事了。眼下入夏多时,供奉花神的人自然少了许多。
一名知客僧听得有人来了,从后院匆匆走回庙中,想来方才听到的钟声便是他的晚间功课。
展昭向那知客僧微微一笑,从怀中取了些铜钱:“这位师傅,烦请两柱清香。”
知客僧连忙喧了法号,接过了布施,燃起两支香,递至展昭手中。
展昭转过头,将一支香送至倾城面前。倾城似有片刻犹豫,却还是伸手接过。展昭向她一笑,转身走至神像之前,将自己手中那支香稳稳插在神案前香炉之上。
他退后一步,眉头轻舒,抬眼望向花神,双掌于胸前合十,眸光温柔,缓缓道:“神佑倾城。”
倾城身子一震,心内思绪瞬间百转千回。
七十二记晚钟,暮暮朝朝,唤醒心间深梦。
二十四番花信,岁岁年年,吹彻世外寒塘。
她恍惚忆起初识时刻。古寺寒晨,空山新雨,伞下人不经意间驻足回眸。
回眸处,从今又添,一段新愁。
良久,她终于也走上前去,注香于炉,再退至与他并肩之处。
掌心相对,低眉问心,垂衣而立。再抬头时,只见香案上双烟并起,浮光萦系。她低低祝祷,将千言万语,亦汇成四字,如一泓从未示人的深泉,清真满溢,字字虔诚。
“神佑展昭。”
作者有话要说: 这一章最初成文之时,只是一心想托出“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主题,借用了水傀儡这一载体,是舍不得北宋初年这些街头百戏的繁华。不过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将展大人也拖下水未免有些分寸不合。想来想去,还是修了文,让展大人从演员变成了编剧。感谢最初观文的读者宝宝们的意见。阿一在此谢过喽!
☆、东京篇 第三十三章 彼岸花
光阴荏苒,不觉已是五月末,汴京城内,坊巷桥市间,处处榴花映日,绿荫照水,一派夏意晴柔。
南薰门内,龙津桥北,沿街一路排开数十家店铺。晌午过后,天时最热,正是一日里慵懒时分。艳阳下,鹊声穿树,蝉翼长鸣,催人睡意暗生。街头店铺中客人寥落,不少伙计躲开掌柜眼皮底下,寻个僻静处静静打盹。
一家花木店的雕花店门倏地敞开,伴着一声殷勤送客,素衣飘拂,倾城自店内迈步而出。
她眉宇深颦,心内着实烦恼。一连二十八日,她与白玉堂夜夜潜入御花园收取神木桑,一番辛苦下来,眼见她在朱雀巷寓所内所饲天蚕已然五眠成茧,只待破茧收丝。她这几日一直在预备煮茧的备料,谁知其中一物,却是踏破铁鞋,全无觅处。
她走下店铺台阶,却眼前红影一闪,展昭在檐下含笑而立:“怎么,郡主还在寻那些煮茧用的花草么?”
倾城见是他,本是微觉惊讶,听得他称呼得一本正经,不禁莞尔一笑,答道:“不错。这几日下来,别的倒也齐备了,只还少一种花。东京城素称人间首善之地,寻了这许多地方,竟没个下落……”
她抬眼与展昭眸光一对,笑意犹在,回问道:“你今日怎地如此闲在?”
展昭微微一笑,卸去了恭谨口吻:“今日本是旬休,我早些时候奉大人之命去枢密院送两件加密公文。方交卸了差遣,却不想在这里遇上你。我左右无事,你想再去哪里,便可与你同去。”
倾城低头一笑:“如此,那便多谢了。”
或许是心结消解之故,自那日端阳节花神庙一行后,他二人虽然只见过寥寥数面,相处之际却不知不觉间容易了许多。重练天蚕丝一事,除却神木桑一节,倾城也一并告知了展昭,展昭只是点头而已,并未言语。
她此身是去是留,渐渐成为二人之间的一道禁忌,谁也不曾再提起。他不问,她亦不答,似是甘守这一份默契。一城之内,遥遥相知,岁月静好,闲淡如风,直到那终究避不开的一日。
二人沿街走走停停,忽见一家门面颇大的药铺,三字招牌在午后艳阳下闪闪夺目——百草堂。
展昭停住了脚步,向倾城道:“这百草堂药铺的王守仁掌柜与开封府素来有些交情。他经营药材,所见颇广,或许与花木相通,你我不妨进去向他打听一番。”
倾城点点头,随展昭走进百草堂。敞阔厅堂内,迎身而来一阵淡淡药香,令人顿觉神清气爽。她一闻之下,便知这是消夏古方清凉散,浓淡之度恰到好处,不觉暗暗点头。
店内迎出一名伙计,见是展昭来了,连忙将他二人请入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