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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赞身躯笔直,朗声而答。
“长生箭!”
倾城唇边现出一抹淡淡笑容,蓦地上前一步,接箭在手。
箭羽殷红,玫瑰般耀目难视。
她眉间淡淡笼起,仿佛被这夺人艳色灼痛。
命之所归,身之所向,有生以来,似竟是第一次握在自己手中。
刹那生灭,无暂歇,孰判别?
作者有话要说:
☆、东京篇 第四十八章 长生界
宝津楼头,风云乱。
倾城执弓持箭,霍然转过身子,向城楼箭台走去。
无极弓沉重之极,她纤细之躯,每跨出一步,都似是无比艰难。
阎士良再忍不住,无视诸人眼光,上前拉住她的衣襟,低声道:“郡主,你……”
倾城头也未回,静静道:“今日偏殿之中,难道我还未说清楚么?”
阎士良心中重重一震,低下头去。晨间对答,又似潮水般涌入脑海。
……“郡主,求生之路,又从何来?”……
……“阎公公,我且问你,那日在睿思殿,我所中究竟何毒?” ……
……“实不相瞒,困住郡主的,是天竺锁麟香。” ……
……“此香可有解药?” ……
……“恐怕并无解药。” ……
……“我猜得果然不错……即便如此,若要我就此放弃,却仍是绝无可能!”
……“郡主……你……你莫非是想……?” ……
……“不错。我这些天来每日试运内息,发觉我全身真力其实并未被全然废去,只是被那药力锁住,截断于经脉之间,再不能贯通而已。若我逆运内息,以八脉之力,齐冲膻中穴,或能死中得活,内力再聚!” ……
……“逆运内息,百死一生。稍有差池,便是命绝当场。如此凶险异常之事,怎能轻试?郡主此举,万万不可!” ……
……“此时此刻,对我而言,难道还怕什么凶险不成?若是苍天佑我,我或能恢复内力,伺机救他脱难。事后我从此绝不再回宫中,也便了却阎公公一番心事……若是天不佑我,则我便就此离世而去,阎公公亦从此不必再为官家担忧……如此一来,岂不是进退不拘,两全其美?” ……
舍生赌命,淡淡一语中的凄凉决绝,便是铁石心肠,也不得不动容神伤。
阎士良怔怔而立,牵住她衣襟的手不觉一松。
再抬眼看时,倾城已一步步走上楼头箭台。
远远云阶,靶心上一点朱砂如血。
朔风骤起,她满头秀发在风中飞散,毫不留恋身后这一段红尘。
几缕发丝在额前扬起,飞舞轻旋,略略遮住她的视线。
她将弓箭倚台而立,扬臂伸向身后,将满头发丝紧紧盘成发髻,用一支玉簪结于脑后。
手扶雕弓,她侧身而立,阖上眼帘,默默记起幼年第一次站上射场的情景。
那一日,亦是深秋。甘州城内练武场,黄叶在日光下飘摇而落,似无数炫目蝶翼。
那时,她不过六岁,身子矮小,尚不如父亲的弓高。不服气的她张启一副小小弓箭,胡乱便射,却总射不中。她气得便哭,身后却听见父亲沉声说道?——
……“素光,你记住,张弓射箭,不是用力,而是用心!”……
恍然间,似又回到那危城一夜。绝境之中,她被乌兰嬷嬷抱到帅帐之中寻找父母。满地血痕,漫天火影,故乡之夜的最后一瞥,是见到父亲颈项间满是鲜血,卧在血泊之中,双眼紧闭,气息俱无。他双唇冰冷地抿紧,毫无一丝血色,再也不会对她说一句,笑一声……
倾城蓦然张开眼睛,一缕内息从百骸四肢暗暗汇集,忽地逆向而行,反冲八脉,直抵膻中。痛楚尖锐透骨,如万针攒刺,令她无法呼吸。她右手紧紧撑住长弓一端,身子已如柳叶般摇摇欲坠。
经脉之中内息鼓荡撞击,其速之急,一如脱缰之马,似是竟要抽离了一身躯壳,喷涌而出。她能听到自己全身血流嘶鸣之声。这声音避无可避,刺得她耳膜颤动,剧痛由脑入心,在躯体中疯魔般蔓延滋长。
原来,过去十二年中所有曾经尝过的,还不算是最深澈的苦楚。
此刻之痛,不欲生。
泪水缓缓自她眸中跌落,洒上身前戎衣长襟,蜿蜒匍匐,却不肯坠地。
便这样……认输了么?……
……“素光,你记住,张弓射箭,不是用力,而是用心!”……
……“素光,你记住,心能飞到哪里,箭便能射到哪里!”……
……“告诉素光……无论如何……活下去!”……
痛楚蓦地超越了极限。全身内息如冲毁提防的潮水,忽地越过膻中,直透十二重楼。她再也承受不住,仰面喷出一口鲜血,却觉一身真力竟已霍然贯通!
不理会身后惊呼纷起,不理会衣上血泪交叠,她左手蓦地提起无极弓,右臂将长生箭搭于弓上。
扬首挺身,掌心真力满盈,她缓缓拉开弓弦。
铁弦如刃,深深勒入她右手关节。她咬紧了唇,左手微微颤抖,纤细手指抵住冰冷箭镞。戎衣箭袖之下,腕上白绫上已现出层层殷红。
眸中又是一阵酸楚,朦胧水气,一时模糊了视线。她张大双眼,逼泪意尽数散却风中。
弦如满月,直触唇边。她低低而语,似是托付了一生所愿——
“长生,长生,莫要负我!”
泪滴如翡翠,一瞬间裂解成莹莹碎光。
铮地一声,长箭如飞,划过青虹般一条痕迹,直射向胜标而去。
这一箭,无形无质,仿佛赌上了自己的所有,一去不悔!
赵祯悚然动容,低呼一声,上前两步,扶住楼头阑干,屏息而眺。
但见那支长箭凌空耀亮,似一道光芒,触目之际,已直中胜标靶心,震得靶心上先前命中的两支箭重重一颤,三羽交叠,合鸣于一处。
宝津楼上下顿时一片轰然,呼声如江海排空,直入云霄深处。
“万岁!万岁!万万岁!”
纤细身影缓缓垂下手中长弓。耳畔万军呼声,竟似听而不闻,心中只是一片空籁。
宝津楼头浮云尽散,来如流水兮,去如风。
良久,她全身逼人锐意渐渐散去。她转身走下箭台,将弓还与蒙赞,走到赵祯身后,静静跪下。
眸光亮如初雪,唇边细细一缕血迹尚未干涸。
“素光幸不辱命,请陛下一践承诺!”
赵祯目光仍远远在宴殿云阶之上,似是尚未从那一箭的震动中回复。
过了许久,他并未回头,缓缓道:“你要朕赦他一命,是么?”
倾城一字字道:“他本就无罪,将身获死,全为不期之事。我以方才那一箭为他赎死,请陛下恩准。”
赵祯面上忽地现出一丝倦意,长长叹了一声,转回身来:“平身罢。”
倾城缓缓起身,见赵祯向范仲淹略一点头。范仲淹走至赵祯身前,躬身道:“陛下可有吩咐?”
赵祯眼中惆怅未消,面色却已回复了平缓沉静:“范卿,你可还记得昨日午后你与的朕对局中所谈?”
范仲淹恭谨道:“老臣未有一字或忘。”
赵祯点头道:“昨日你曾劝朕仁生一念,今天朕便赐你马前一卒,如何?”
范仲淹心内一转,便已明了。一时又惊又喜,跪下谢道:“陛下天恩浩荡。”
赵祯转向展昭,缓缓道:“展昭,朕命你护卫范大人直赴西北,戴罪立功,以赎前愆。范大人此去制军,肩负千钧之责。他一身安危,朕便都交给你了。若有差池,你便莫要回来见朕!”
方才一番惊人情形,展昭俱都看在眼中。他仍跪在当地,缓缓平息了心内悸动,静静道:“展昭谢陛下赐命之恩。”
赵祯唇边泛起一丝苦笑:“对你有赐命之恩的,并不是朕。为你拼死一搏之人,如今便在你面前。你若要谢,便谢她罢。”
展昭站起身来,缓缓抬起头,正触上倾城目光。
咫尺相望,远近难测,却只觉浮华散尽,心内一片澄明,如湖畔秋月凌空,只余她眸中一缕轻愁,犹如纤丝般萦绕其间。
倾城缓缓走到范仲淹身前,向他深深一拜。
范仲淹见此,面上现出惊异之色,却听倾城缓缓道:“展大人言寡心苦,此去千里,还请范大人多多照拂。”
范仲淹心中感触顿生,缓缓点了点头。
倾城直起身来,远处玉宇琼楼,衬出她一身淡淡光芒,一时若真若幻。
范仲淹心中喟然一叹,不禁徐声低吟:“天上白玉京,十二楼五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
太白这首古风,虽成诗于数百年前,但因缘偶合,恰似为此情此景而作。
倾城淡淡一笑,眸中闪现一丝了悟。她向范仲淹再拜而答:“长生无极,一念千秋。范大人此行万事平安。”
赵祯望着倾城寂淡身影,忽道:“素光,方才朕许你所求。若此刻朕再能寻出一名能射中胜标之人,你可愿意全了朕的一份心事?”
倾城心中一惊,回眸望向赵祯,不知他所言何意。却见赵祯一挥衮袖,朗声道:“镇戍军桑怿何在?”
倾城与中人皆是一惊。只见一人自宝津楼角楼一侧阴影下转出。他约三十五六岁年纪,身量面貌均极是普通,一身青色甲胄,腰悬佩剑,想来已在那里候命许久。
那人快步走向赵祯,跪倒施礼:“臣泾源路兵马督监桑怿,叩见陛下。”
赵祯向他微微一笑:“平身罢。今日累你在暗中饮风苦候,是朕思虑欠周。”
桑怿谢恩,站起身来,望了倾城一眼,微笑道:“陛下心思缜密,本来万事俱妥。只是实未想到我天朝有此红胄女英,当仁不让,抢去了本该由臣来射的这第三箭……”
他似觉失言,向赵祯躬身道:“陛下,臣言语失当,还请陛下处分。”
赵祯默然一叹:“你等了这么久,心中若有些憋闷,便说无妨。”
桑怿见赵祯默许,心内稍安,转头向展昭微微一笑:“陛下今日早有所命,令桑某候在一旁。待射第三箭之前,陛下询问三巡,桑某便出来领命射胜。而陛下命桑某说出的请求,便是即时赦免展大人……桑某虽与展大人从未谋面,但展大人为人行事,桑某敬佩已久,本想以此箭与展大人结缘,谁料苍天却未从桑某之愿……”
城楼上诸人均绝未想到此节,一时间俱都惊讶万分。展昭与倾城二人,更是一时难以置信。
天意竟如此,造化总弄人。
赵祯望向范仲淹,苦笑道:“范卿,这一念之仁,行之不易。此时此刻,你可懂得了?”
范仲淹心内起伏,俯首道:“陛下仁厚之心,老臣未能稍解。老臣愚钝,老臣愚钝!”
赵祯微微颌首,向桑怿沉声道:“桑将军,你昔年弃文从武,一剑一锏纵横二十年,令中原盗贼罪犯闻风丧胆。但世人却不知,你箭术之上造诣精湛,犹有过之。今日朕便命你再射胜标,为千万出征军士祈天求福。愿我大宋披甲男儿,克敌而胜,生还汴京!”
桑怿跪下领旨。他从蒙赞手中接过那张无极弓来,在手中一掂,赞道:“好弓!”
蒙赞取出一支长箭交与桑怿手中,桑怿却微微一笑:“蒙大人,请再给我两支箭罢。”
蒙赞心中不解,却也只得又从箭囊中抽出两支长箭,递在桑怿手中。桑怿持箭在手,沉声道:“多谢!”
他挺身而行,几步便走上箭台,远远望向宴殿云阶,缓缓举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