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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中山峦,宛如螺黛,已经越来越近。
那便是著名的洞庭君山了。
沈之湄离开小船,沿着山石小径缓步徐行,月色如洗,映得她淡色衣衫,宛如霜雪银白,清风徐来,吹动一山窸窣,如涛如吟。
浪翻云将缆绳系在一颗生在石壁边上的歪脖子树上,一跃两丈有余,便落在了沈之湄身后不远处。
沈之湄笑道:“浪小哥好轻功。”
浪翻云乍然听得夸赞,老脸一热,道:“比起小姐,差得远了。”
沈之湄回头,略带讶异地道:“你怎知我轻功如何?莫非见过?”
浪翻云顿时一噎,他只是隐约猜测沈之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因此不假思索便谦虚一句,哪知却被拿了痛脚,不由苦笑,坦白道:“我猜的。”
沈之湄失笑道:“原来如此。”
此时两人已登上一段距离,沈之湄踏着一块凸出岩壁的青石,回望月色下平静如镜的湖水,微微出神。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仿佛立刻便要乘风飞去。
浪翻云一个跟斗,稳稳地落在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坐下,他原本打算带着沈之湄去看一看这君山上的景物,如柳毅井、湘妃祠、飞来钟等,不过,此时却全然提不起这等兴致。
君山多神话传奇,但浪翻云注视着不远处纤秀空灵的身影,却有种奇妙的错觉,仿佛此刻他们已经不在尘世,而是穿越了千年的时光,回到远古神人混居的年代,行走于神秘的云梦古泽,聆听巫觋庄严的吟唱,相逢身披藤萝、婀娜野性的山鬼,瞻仰飘渺若惊鸿的湘水神女。
耳边的山吟水声,仿佛也化作了奇特的韵律,妙不可言,令他觉得自己的魂魄已经离开了躯体,随着这亘古不变又幻化万千的曲韵,飞舞摇曳,感受着自由自在的美好。
手上忽然微微一痛,浪翻云惊醒过来,低头一看,却是一只两寸长的小金龟,正咬着他的手,睁着一双小眼睛“恶狠狠”地盯着他。
浪翻云童心乍起,捏着小金龟放在手掌上,这小金龟便爬来爬去,似乎还在寻觅,哪个地方更好下口。
忽然,一只白玉般的手掌,从他手心拈起小金龟,沈之湄略带笑意的声音在旁响起,“好有趣的小东西。”这小金龟到了沈之湄手中,便不再烦躁,而是探头探脑,一副呆憨自在模样。
浪翻云笑道:“大约是我占了它的家,这小东西硬是爬上来咬了我一口。”说着起身,换了个位置,“我觉得我犟不过它,还是让位的好。”
沈之湄将小金龟放回地上,它却不走,而是慢悠悠地爬到沈之湄足边,还要沿着她的裙裾往上爬,结果自然是啪嗒地掉了下去。这小金龟颇有毅力,屡败屡战,有一次一不小心滚到了数尺开外,却也执着地往回爬。
沈之湄的衣衫俱是不过是普通青布缝成,裙裾低垂,微露青布鞋面,与常人不同,她这双鞋只是一层薄薄布料,裹着双足,隐约可见玲珑轮廓,似乎连鞋底也是软软的,洁净之极,仿佛从未下过地一般,一丝灰尘也没有。
浪翻云本来觉得这只小金龟淘气好笑,便盯着它瞧,看它何时放弃。不知不觉,他的脸便有些发热,似乎觉得自己看了什么不该看的东西,好在天色昏暗,也瞧之不出,想要别开目光,又觉得似乎太露痕迹。浪翻云心想,等这只小龟再次滚了开去,我便走过去,将它擒捉回来。
小金龟第七次爬上了沈之湄的鞋尖,正努力竖起厚重的龟壳,要去衔那两寸高处的裙子,这高度恰与它身长差不多,之前次次都失败了,这一次小龟发了狠劲,一口衔住,圆滚滚的身子便如一只钟摆般晃来晃去。
浪翻云看得真切,不由得脱口叫道:“糟糕了!你的鞋子给这只可恶的金龟弄脏了!”却是这一次,那小金龟爬蹭之时,用力过大,带上了一丝黑泥。
浪翻云话刚出口,反应过来,顿时窘得满脸通红,这岂不是明摆着招认,我一直盯着你的脚看?
沈之湄似笑非笑地瞥了这窘得几乎找个地洞钻下去的少年一眼,弯腰将小金龟拾了起来,一到她手里,这小金龟便安静了下来,心满意足地趴着不动。
浪翻云不敢抬头,只是低声道:“这种金龟是君山的特产,干干净净的,没有土腥气,养着玩玩倒还不错。”
其实他也是杞人多虑,在沈之湄眼里,这浪翻云不过是一个十六岁的少年,虽然颇有才智行事老成,但依然只能算是孩子,哪里会将他误认为登徒浪子?甚至想也没往这方面想。
沈之湄笑道:“等我带回去,给盈儿养着,就说是她浪大哥哥送给她的。”
浪翻云道:“一只太少,也不吉祥,等我再去捉一只一样的,一起送给阿盈妹妹玩儿。”他一边说,一边已经飞身而起,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山林中。只是这君山金龟本就数量稀少,深更半夜早就睡着,想要找一只差不多的,谈何容易!
作者有话要说:
☆、尽释前嫌
修长而稳定有力的手,执着一支竹管毛笔,在一张白绢上勾勾画画,一个个人形渐渐在绢布上出现。显然,这是一份武学秘籍,而旁边的蝇头小字,则是注解。
厉若海写完最后一个字,将笔放回笔洗内,等待这薄如蝉翼的素绢上墨迹晾干。
他扫视着自己刚刚写下的作品,确认没有半分错误,这才微微点了点头。墨迹一干,他便将素绢卷起,放入一管笔管粗细,铜质的圆筒内。
“烈兄见了,只怕第一件事便是要笑我字丑。”
这竟是他要赠送给烈震北的礼品,亦是他从十绝关内看来的天魔手七十二式及其破解之法。
厉若海起身离开书房。
他刚刚走出,便见亲卫之一疾奔过来,见了门主在此,那亲卫一个头磕下来,高声道:“禀报门主,烈公子求见,此时正在厅上等候,四大护法相陪。”
厉若海面无表情地道:“知道了。”
当日烈震北悲啸而走,似乎已经割袍断义,但厉若海却相信绝非如此。
他与烈震北的交情,虽是始于之湄,却非止于之湄。因此,虽然烈震北大动肝火,他却并不认为,这段友谊会因此事而止。
因为不值,也不该。
只是,赔罪的话,恐怕不会那么轻易过关。
厉若海不禁又想起沈之湄当日曾说过的,“震北最会折磨人”之语。摇了摇头,他加快了脚步。
刚到厅外,厉若海便觉得有些不妥。
内里一片寂静,邪异门四大护法皆在里面,却没有一个出声,就连最会说话的商良,也噤若寒蝉。
他一步跨入厅中,目光环扫。
烈震北一身素青袍服,意态悠然,身边一个八/九岁的女童侍立,一双秀丽的大眼睛灵动之极。
见他进来,烈震北神色不动,倒是那小女孩目光一亮,露出好奇又欣喜的神色,似乎很想看他,又不好意思多看。
厉若海大感怪异。
他眉头一皱,随即发现,四大护法无一例外地被点了穴道,看似安然端坐,实则是动弹不得。
厉若海双眉一扬,如电锐目落在烈震北脸上,“烈兄这是何意?”
烈震北懒洋洋把玩着茶杯,眼皮子略抬了抬,也不见他如何动作,两黑两白四枚围棋子分从四个方向飞出,速度并不快,解了四大护法穴道。
四大护法一跃而起,都是满面通红,怒不可遏,商良冷笑道:“烈公子,你是黑榜高手,武功是我们自认不如,又何必厚颜行此偷袭之事?”
他虽然做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所说话语却大有玄机,一开始便点出自己武功不如,又点出烈震北能制服四人,靠的是偷袭而非光明正大,也是向自家门主解释落败的因由,以免门主以为自己太过无能,扫了颜面,可谓用心良苦。
烈震北瞥了他一眼,一枚棋子彷如闪电般疾打而去。
商良早有准备,一个肥胖的身子仿佛没有重量般翻身跃起躲避,他身在半空中,却早有另一枚棋子不紧不慢地飞来,隐约封死了他所有的闪避之法。
商良脸色大变,却不得不眼睁睁瞧着黑色棋子往自己膻中穴上直打而去,几乎魂飞魄散,心道自己做什么事不好,非要仗着门主在此,竟然大胆挑衅一位黑榜高手!
正在商良以为绝无幸免的时刻,忽然身体一轻,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被一股大力拖到一边。
那枚仿佛轻飘飘毫无力道的棋子,落在硬木制作的桌面上,顺势穿了一个洞。
在场的四大护法,都觉头皮发麻,若是烈震北用一枚棋子打穿木头桌面,那是毫不出奇,但即使是击穿的一刹那,也没有半点声音发出,仿佛是打入了一团棉花一般,这份阴柔的劲力,却委实恐怖至极。
厉若海放下手中的下属,面不改色道:“烈兄此来,不会是专程来教训一下我手下孩儿吧?”
烈震北清秀的面容露出一个淡淡的微笑,仿佛充满了倦意,他挥了挥手,“贵属对我多有误会,厉兄能否令他们先离去?”
四大护法同时急叫道:“门主!”
厉若海沉声道:“你们退下。”
厉若海在邪异门中说一不二,四人虽心中颇不甘心,对于门主之命,却也不敢不遵,只得鱼贯而出。
烈震北眼望着四人离去,仍然一副懒洋洋的模样,道:“厉兄莫怪我今日来扫了你面子,委实是贵属那防贼一般的眼神,让我连一杯茶也喝不好。”他略一招手,却是向侍立背后那女孩儿道:“盈儿不要只顾着呆看,过来见过你厉师叔。”
厉若海道:“原来烈兄收了传人,小弟尚未来得及恭喜。”
那名叫盈儿的女孩儿走了出来,跪下磕了三个头,脆生生地唤道:“沈持盈见过厉师伯。”却并非如烈震北所教唤他师叔。
厉若海眉头一皱,正要说话,烈震北已经笑出声来,道:“厉兄猜得不错,这是之湄的传人,却不是我的徒儿。”旋即又叹道:“之湄收的好徒弟,我想拐也拐不走。”
厉若海又惊又喜,见阿盈还跪伏在地,忙一抬手命她起来,却又不知道说甚好。
阿盈偷眼望了这位“厉师伯”一眼,心道,这便是师公了,瞧着好生严肃的一个人,为人似乎不怎么可亲,不如烈师伯温柔有趣。她生性胆大,但被厉若海目光一扫,只觉得有种从里到位都被看透的感觉,急忙躲在烈震北身后。
烈震北又道:“我去见过之湄了。”
厉若海目光微扬,等待着他的下文。
烈震北摇了摇头,半是取笑半是嫉妒道:“厉兄还是这副不苟言笑不解风情的木头样子,我实在是想不通,你究竟做了什么好事,竟然获取了之湄芳心。”
听他提到沈之湄名字,厉若海眼中露出一丝暖意,却也不计较他话中的意味,轻声道:“湄儿还好么?”
他这一声“湄儿”自然而然,听在烈震北耳里,却颇令他牙痒,哼道:“也好,也不好。”
厉若海目光一闪,道:“烈兄少待,我安顿了盈儿再来与烈兄叙旧。”却将袖中铜质圆筒放置桌上。
听了“盈儿”二字,烈震北越发气结,又不好发作,瞥了乖乖跟随厉若海出去的阿盈一眼,暗自心想:“这货容貌太过可恨,在女子面前简直宛如作弊一般。我同小阿盈培养了好几日的感情,竟然还不如他一句话来得利索!早知那一针就该划得深些,或者我寻个什么由头再划上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