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婠娘睁开眼,目光落在粉色的罗帐上。半天才忆起自己此时已经不在长安城了,不再是上官家的大娘子,也不是尚音坊的罪奴,而是在百年之前的南陈国都建康城里,是前中书令沈众的小孙女沈婠儿。
前世的母亲郑夫人精通文墨,自己作为长女,除了诗词歌赋外,也读过史书的,她清楚地记得,对于现在这个身子的祖父,史书上只有短短的数行描述,之所以到现在还有印象,那是因为沈众是吝啬,本来沈家的家资非常的丰厚,但是沈众非常吝啬,在整个南朝都闻名的,最后更是因为揽财被先帝给赐死了。
幸好沈众已经过世了!虽然说现在她算是人家的孙女,不该这样腹诽祖父,但是看着房间里头的摆设,大多是在沈众死后添置的,而且她也不是真正的沈婠儿。
“秦萝、齐芬……”婠娘掀开罗帐喊了一句,不一会儿就进来两个身着淡绿色束腰长裙的十来岁的小丫头。一个脸圆圆的,笑起来憨憨的,实际上却是最精明不过的,便是秦萝,至于鹅蛋脸,一侧脸颊上还有小酒窝的,则是齐芬,口齿伶俐得紧。
“四娘子醒啦,肖妈妈方才过来问了两回呢,说是您一醒了,就去见二夫人呢。”秦萝将罗帐挂在了牡丹花样的铜挂钩上,齐芬则是将一边的藤木箱子打开,取了几件衣服一一放在床上让婠娘挑选。
湖水色的绮罗、粉嫩透亮的绫缎、嫩绿色丝绢……看起来很不错的料子,在阳光下一看,便会看出这些绫罗绸缎都是有些年份了,不过因为做工精细,倒也还能穿得出去。
婠娘伸手摸了摸,虽则现在的身子还小,但是每每看到这些贵女才能上身的东西,她不是不感慨的。正打算挑一件粉亮的裙子,门口响起了一阵噪杂声,却是婠娘的乳母贺妈妈一脸严肃地进来了。
贺妈妈是北人,长大壮实高大,待婠娘比生母钱夫人还要细心些。贺妈妈虽然长得粗鲁,却很重礼仪,虽则小主人的年纪还小,规规矩矩地行了礼才开口道:“秦萝、齐芬,你们俩个小丫头还不快点伺候娘子换好衣裳,就那件素色的裙子,头饰也不要太打眼的,珍珠白珠串子就好了。”
婠娘并不是真正的六岁女童,她看贺妈妈的脸色,也不问缘由就对着两个婢女道:“照贺妈妈的吩咐做吧。”
两个婢女手脚很快,也是婠娘的年纪还小,不喜欢怎么梳妆打扮,不过是将头发用珠环扎了两个双环罢了,穿好素色的衣裳便好了。
“我背娘子去太夫人的院子里。”贺妈妈在婠娘面前蹲下身,婠娘知道一定是出了什么紧急的事情,伏在了贺妈妈的背上,才小声地开口道:“贺妈妈,出了什么事情呀?”
“娘子莫怕,是宫里头来人了,接夫人和您进宫去探望贵妃殿下呢。”贺妈妈安抚道,心中却很是着急。
婠娘心中咯噔一声,她做了这沈婠娘三月有余,也算是知道了沈家上下的情况的,父亲沈举,字修德,乃是沈众的次子,在建康城中薄有名声,喜欢和高门士族以及权贵相结交,比才能平庸的大伯父沈弦,庶出的三叔父沈亚名声显赫得多,所以自祖父沈众去后,沈家算是靠着沈举撑着。
而母亲钱夫人,出自钱塘钱氏一族,虽然也是地方望族族,但到了建康城里头则是寒门小户了,不要说那些一等一的高门士族相比,就是比沈家、袁家、诸葛家这样的人家也差一大截。但是二十年前,钱家结了一门好亲事,那就是钱夫人的从姐,也就是婠娘的姨母嫁给了当时尚是寒微小吏的陈家郎。谁也没有想到,二十年后,昔日的寒门陈家郎已经贵为天子皇至尊了。按理说里,钱夫人是原配嫡妻,理该是皇后才对,可惜还是微末小将的皇帝为了权势,又娶了当时的梁元帝的外甥女,长城公主的女儿柳氏。自然,原配钱氏则降为了妾室……不管钱家人心中如何想法,他们也只得接受自己家的女儿由正妻变为妾的结果。而在皇帝登基上,钱夫人被封为贵妃,成为皇宫中仅次于皇后之人,钱家人多少也算是满意了。
这个时候进宫去探望钱贵妃,难道是钱贵妃有什么不好吗?如是这样,难怪贺妈妈这般郑重以待了,钱夫人能够在沈家以次媳坐稳当家夫人的位子,钱贵妃在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呢。
“哟,四妹妹还真是娇气,来祖母这里都让贺妈妈背着,真是不大像话。”说话的是大娘子妙娘,虽然才九岁,却是处处摆着长姐的面孔。
“大姐,这也怪不得四妹,定是她知道了钱贵妃不好了,所以才这忙慌乱的。贵妃毕竟是四妹妹的姨母嘛。”二娘子妍娘和妙娘是双胞胎,两个漂亮的小娘子站在一起格外讨人喜欢,当然前提是她们俩不开口才行。
老夫人郑氏独居的望熏堂已然在望,婠娘从贺妈妈的背上下来,先是对两个姐姐行了礼,才扬着小脸用她不大喜欢的软糯声音开口道:“两位姐姐倒是知晓得多,我是不知贺妈妈匆匆领我来此的缘由的,还以为是祖母不好,这才匆匆赶来,幸好姐姐们提醒,一会儿我会就失礼的地方向祖母请罪的。”
妙娘和妍娘的神色霎时就不大好看,她们俩针对婠娘也不过是因为替她们的母亲大夫人袁氏不平,且嫉妒二叔一家在府中比他们嫡长一家还威风,所以对婠娘从来都没有好脸色,当然在太夫人面前又是另一番模样了。婠娘要是真的去给太夫人请罪,最后受罚的一定是她们姐妹俩,而婠娘定会得一个孝顺的名头。
“四娘子,大娘子和二娘子是您的姐姐,提点是应该的,当不得您的谢。再则您因为关心太夫人才有失礼的地方,孝道可嘉,太夫人知道了只会高兴的。”却是妙娘的乳母黄婆子开口了,给婠娘行礼后还给了贺妈妈一个求救的眼神。
贺妈妈此时心中最急的是钱贵妃的事儿,这个关系到钱夫人在沈家的地位,她也不想小主人在望熏堂前和两个姐姐斗嘴,便低声和婠娘道:“四娘子还是快些进去吧,免得太夫人和夫人等急了。”
婠娘点了点头,她不关心钱贵妃怎么样,但是若钱贵妃的去世,使得沈家内宅的风向也变了,她这个钱夫人的嫡女,贵妃的姨外甥,岂不是也要跟着倒霉?
婠娘迈着短腿让妙娘和妍娘先行,双胞胎松了一口气,瞬即扬着头瞪了一眼婠娘跨进了门槛。婠娘只是笑了笑,说起来,自己实际上是十几岁的大人了,不必和这两姐妹斗嘴的。
堂屋里,正中宽大的坐榻上身着深紫色团花对襟襦裙的白发老妇人,面上皱纹不浅,眼神锐利,半点没有老人慈爱的样子。她就是沈家的太夫人,沈众的原配嫡妻郑氏。婠娘随着两个姐姐一起向太夫人行了礼,站在一边后,便看见站在郑太夫人身边伺候着钱夫人双眼有些红肿。当即,之前不好的预感再一次浮现,钱贵妃真的不好了?
“恭娘,你这就随着内侍进宫去吧,让妙娘和妍娘跟着一起好看着婠娘,这个时候可不能出了什么差错了。”郑太夫人利目扫过三个孙女,“妙娘、妍娘,你们比婠娘年长,事事要提点妹妹,要处处守礼知道了吗?”
“祖母放心,孙女一定记住您的吩咐。”妙娘和妍娘听闻是要进宫去,心里乐开了花,也因为年纪尚轻,那兴奋也没有掩饰住,落在钱夫人眼中,则是更加厌恶这两个侄女了。
“该说的我已经说完了,恭娘,你要记住,你如今是我沈家妇,沈家好,你才好,阿沣才好,婠娘也才好。”郑太夫人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妙娘妍娘不明白,婠娘就心中一紧,太夫人这是明着警告母亲了?她担心地看向钱夫人,希望她不要太冲动了。
73姜还是老的辣呢
贾母嫁进贾家后生了两子一女,贾政是她的第二个孩子,不是长子也不是最小的,却是她最疼爱的孩子。所以老国公一去之后,她以孝道为名让老二一家住在荣禧堂里头,让老大一家住在偏院里。不过是怜惜二房身上没有了爵位多给些体面。而二房这么多年里一直是合着自己的心意来走的,到底是什么时候变的呢?是了,是那一年的午后,从老二反对元春进宫起,一切都变了。
听见外头传来“奴婢给老爷请安,给大爷请安、二爷请安……”的声音,贾母知道常州府到了,如今快要见到人了,她倒是希望自己的猜测是错的,可是若是真的如自己所?氲哪茄??隙?皇钦嬲?睦隙?耍?韧跏细?杩竦氖虑橹慌滤?彩亲龅贸隼吹摹H绱艘焕矗?帜赋D晷γ忻械牧成暇钩鱿忠凰空??菀饫础?
贾政纵使心中思绪翻滚,人前也要做出孝子状来,待壮实的婆子打起了绣缎门帘,他亲自扶着贾母下了马车换了轿子。只是看见贾母身后多了四个身着蓝色裙子的高大壮实的仆妇时,目光微微顿了顿。
“孙儿给老太太请安。”贾珠、宝玉、贾环、贾琮几个先上前,随后是迎春、探春以及黛玉姐弟了。
黛玉看见满头银发的贾母,想起母亲曾说过外祖母慈爱的话,心中一酸却也没有哭出来。贾母看着外孙女,当即搂着黛玉心肝儿地哭了起来,又搂着谨哥儿哭了一阵才作罢。
“老太太,您一路南下,身子也乏了,还是先进屋里说去吧。”贾政上前道。
贾母深深看了贾政两眼,让奶妈子抱着谨哥儿,她则牵着黛玉和宝玉的手进了屋。
待众人在厅中都坐定了,杨氏才接过丫鬟手上的茶碗矮身下拜,“贱妾杨氏给老太太请安,老太太喝茶。”
贾母看向杨氏,并不是娇娆狐媚的女子,颜色甚至比不上年轻的王夫人,自然也比不上赵姨娘了,不过是眉清目秀大大方方罢了。
贾母接过杨氏手中的茶碗,作势饮了一口茶才道:“咱们家虽然不是一等一的门第,却也是正经规矩人家,你好生伺候老爷太太,且不过忘了本分便是了。”随即赏了事先就准备好的一只玉镯子了事。
“是,贱妾一定谨记老太太的教诲。”杨氏忙道,她原先只猜测老太太是来给太太撑腰的,没有被明面上为难,她已经很满意了。
贾母要确认儿子的真伪,自然要从王氏说起,便让孩子们都下去了,屋中只母子两人时,她直接道:“王氏是为什么伤了你?她的性子我是知道的,虽然心胸不够大,却也不是会胡来的妇人,更不要说你还是她的丈夫,她几个孩儿的亲爹。她是不会无缘无故地去谋害亲夫的。”
贾政在知道贾母也来了的时候,就知道一定会面对这个问题的,他看着已经白发苍苍的贾母,他知道自己大可以继续编造借口去骗她,只是他却不愿意这样做,贾母就算做得再错,却也是一个母亲,偏心自己这个身躯的母亲。但是让他告诉贾母真相,最后倒霉的只是他自己,他还没有傻到不要命的地步。
良久之后,贾政才出声道:“我不想欺骗老太太,老太太请跟我来。”说着亲自扶着贾母去了王夫人的屋子。
王夫人的身子日渐衰败,才三十多岁却已经看着好似五六十的人了,一头乌发如今已经半白了,眼神更是落在了别处。等老嬷嬷说老太太、老爷来瞧她了,她才缓缓回了神,猛地从床榻上坐直了身子。
“老太太,老太太!您可来了,他不是老爷不是老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