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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彻呆呆的醒了,根本不觉得那是个梦。手里还攥着仲卿的信简,晨光中又看一遍,全是自陈罪责,至于那病,他是只字未提。这个刘彻倒早就料到了,他敢保证天下再没第二个人比自己更了解仲卿。
仲卿啊……刘彻看着他的脊梁,一时分不清是梦是真。
“苏建失军,其罪当诛。念其力战,现交廷尉署,依律酌处。”好,就让朝堂上都念朕的恩德,让他家人去赎吧。
卫青心里一松,刘彻看了他的信了。
“大将军三路破敌,而亡一路,叛逃一将,虽首虏过万,不益封……”
“臣谢陛下隆恩——”
“退朝。”刘彻不再往下看,独自离开了。
卫青想到霍去病,急忙一侧头,那小子脸都青了,正要发作。卫青一把拉着他站起来,二话不说,拽着他离了朝堂。
……
“果然大将军落得如此下场啊……”
“伴君如伴虎啊……”
“首虏过万,功亏一篑……”
“这就叫赏无可赏,封无可封……”
“那剽姚校尉不过十七八岁啊……”
“是啊……”
“看来,这剽姚校尉是深得上意……”
“大将军不行啦……”
“剽姚校尉是大将军的外甥……”
“嗯,名利当头,大人可曾见亲情?”
“说得是!”
“说得极是啊!”
“看来大将军真的要不行了。”
“如今陛下赏识的是剽姚校尉了……”
……
“舅舅!陛下这么做不公平!!”霍去病在卫青的大帐里来回转圈儿。
卫青从来行军归来,要在军中住几日,总结对阵得失,安排善后才会回家。这次也一样,看着霍去病在大帐里来回的转,卫青想笑,却又咳了起来,“咳咳……去病,你不懂。陛下是对的。”
“他永远是对的!舅舅,你永远说他是对的!”霍去病不干了,看卫青又咳,忙过去给卫青捶背。
卫青拽过他来,“去病,你舅舅不是这天下的‘舅舅’。咳……这碗水要像你这么端,早就连碗都摔了。”
“舅舅……”霍去病仍不服气。
他手太重,捶得卫青后背生疼,“行了,咳咳,别捶了,咳……舅舅后背都疼了。” 卫青蹙着眉头,笑着示意他不要再垂了,“只要去病比舅舅强,舅舅什么都不要。”
正有军士端了煎好的药进来,霍去病服侍他吃了药。
“去病啊,舅舅在军中处理善后,还有很多军务。你先去看你娘,给你娘报喜。”
“不!”霍去病不高兴。
“又来了”,卫青瞥了他一眼,“舅舅还要跟你说多少遍,讲多少道理。如今你有功于社稷,封为冠军侯,当然要第一个告诉你娘。没有你娘,哪儿有你。”
霍去病不说话了。
“你也顺便回舅舅家,告诉舅妈,舅舅明天晚上回去,快去吧,听话。”
霍去病老大不愿意的一步三蹭的出了大帐。
卫青摇摇头,背过身一边看着地图,一边在竹简上记录战场情况。
……
长安已经是夏天了,不但不冷,都能感到些暑热之气了,傍晚还这么暖。漠北竟然是那样的风沙漫天,长夜凄寒透骨啊……卫青病中觉得紫金犀甲太沉,天也擦黑,不用讲究什么,于是自己解开甲胄,换上便服。
这咳嗽真是熬人,白天还好,到了晚上就厉害些,咳得人浑身酸痛无力。月亮升起来了,卫青理清了军务,回到寝帐,咳得没办法,忽想起那老御医还有一幅方子是熬了洗浴的。漠北风沙那么大,长安热,他身上正腻烦,便命军士烧了热水,泡药浸浴,果然略好些。
洗过澡,有军士收拾完毕,给他铺好枕席被褥,又趁热端过药,卫青喝了,漱了口,自己简单束了头发,只穿中衣,正要早点儿休息,就觉有人进来了,“看你娘了没?这么晚了,不早点儿回家睡觉,怎么又回来了?”不通禀就进他寝帐的,除了霍去病再没别人,卫青也没抬头,“不听话……”
“朕拿着你的信猜了半宿,还怎么听话啊?!”
卫青猛地抬起头来,“陛下……”
刘彻一把扶起他,他身上好浓的药味。这湿漉漉的头发简束,一席白中衣的仲卿……要不是这药味,提醒他卫青的病,刘彻着心里真是难耐的跳。
卫青脸上一下红了,忙拽过搭在一边的便服三把两把套上,来不及整理头发,就跪下,“臣罪当诛,臣衣着不整,轻慢陛下……”
刘彻心里好笑,都脱了朕也见过,你这个死心眼儿,“不封不赏,大将军终于可脱悠悠众口了吧。”刘彻随口带过去。
“臣有失察之罪,臣罪当诛。”卫青尴尬的跪在那里。
刘彻攥住他的胳膊拉他起来,“你的信朕看了,仲卿……”
“臣谢陛下体恤之恩。”卫青垂着眼帘,扫见几案上的药碗没收,恐刘彻要问,便措过身子挡住。
刘彻早看见了,朕看你能瞒多久!
刘彻不言语,只靠近看他。他真的有些憔悴,那经年习武,原本长健英挺的身形,这次归来却明显消瘦清癯。仲卿还不到而立之年哪……那英睿的脸上带着疲惫,泛着苍白,显得那双内敛无争的寒眸子好像变大了,只是里面映不出清凉澄澈的水光,变得有些混浊。他就这样在漠北愣扛着不让全军察觉……刘彻说不清,那的憔悴的形容里,是什么在轻轻拨着他的心弦,是心疼,是内疚,是怜惜,还是感念……
卫青让他看毛了,“陛下,寝帐不宜……请到大帐……”
“朕今晚就在这里!朕就想在这儿看着你!”刘彻黑着脸吼。
军中上夜的梆子声想起来。
……
58…60
(五十八)
卫青这半个月都没有平躺着,只要平躺必然咳嗽,一直都是把枕头垫高,靠在枕头上,半坐着才能入睡。此时真没了办法,刘彻就躺在边上,却什么动静也没有,就那么平躺着,连一点儿声息都没有。
卫青希望他是睡着了,可他能明显的感觉到刘彻根本没睡,只是在那里闭着眼睛的躺着。他大吼大嚷的强卫青躺在身边,然后就这样一声没有,一动不动的闭着眼睛歇了。难道他还懂得忍着,卫青不敢乱想,又说不清为什么有些心软的内疚。
卫青平躺不下,恐咳嗽他要问,又不能垫高枕头,只好试探着翻过身,背向刘彻侧身躺着,刘彻还是什么动静也没有……疲劳与困倦渐渐无法控制的爬上来,卫青在意识的边缘挣扎着,终于还是掉进了睡眠……
刘彻就那么平躺着,什么也不说。仲卿好像躺在热锅上一样,在身边僵着。若不是他刚才大声吵嚷,强仲卿和他一起躺着,恐怕仲卿会让他躺在这里,自己到帐外站上一宿。
仲卿翻过身去了,刘彻眯着眼睛用余光扫着他。不远处几案上的油灯只剩一豆,一点点暗黄微弱的光,安静柔和的亮着。刘彻渐渐觉得那已见消瘦的脊梁放松了下来,肩头平稳舒缓的微微起伏……他睡着了……
刘彻悄悄坐起来,探着头,静静的注视着他。他那温和面容浮现的睡相全是疲惫和被病痛煎熬的憔悴。舒缓的眉头有一点点蹙起,睫毛仿佛比眼皮还要沉重,压垂那眼帘。眉眼之间现出浅浅的眼窝。憔悴的眼窝更显得鼻梁的挺秀,那略微上翘的鼻尖,让刘彻不禁想起十多年前,他那幼稚的模样。他的两颊虽还未深陷,但已有些单薄,柔软的嘴唇无力抿起,微微露出一点牙齿……刘彻怜惜的想拢住吻他,但还是忍住了,只是呆呆的看着他,仿佛跟着他一起陷入着疲劳睡梦的深渊……
那睡眠仿佛是粘稠的,裹住卫青的全身,他用力的想从这泥沼般的沉梦中脱身出来,却一点气力也没有,只能任自己无尽的陷下去……咳,咳咳!
刘彻一激灵,忙躺回去。
卫青猛的睁开眼睛,屏住气,忍住咳嗽。胸口又憋闷又痒,他咬着嘴唇,呼吸变得没了节奏,那难耐的闷痒,让他全身颤抖起来,冷汗直流。
仲卿就咳了这一下就不咳了,刘彻感觉到他呼吸的异常,忍了一会儿,突然翻身坐起来,扳住卫青的肩膀,拉他起来,“咳出来!再忍着,朕也让你闷死了!”
卫青脸色已经闷得发青,剧烈的咳嗽冲口而出。卫青掩着口,边咳边用力的推开他。他又搂上,卫青又推开,他再搂上,卫青已咳得蜷成了一团……
刘彻第一次知道束手无策是什么意思,从小只有人照顾他,他何曾照顾过别人。卫青在他怀里蜷成一团,仿佛咳得随时会一口气上不来,就撒手人寰。刘彻真慌了,情急之下,只好冲帐外喊春陀,“春——”
卫青听见一个“春”字,卯着最后一点力气挣起来,顾不得忌讳,一把掩住他的嘴,“……陛下……咳咳咳,咳……给臣……咳,给臣留,咳咳,给臣留一点,一点体面……咳,咳咳……”
他的话牵连了刘彻的五脏六腑; 心都让他咳碎了,“仲卿……”他是仲卿,他不是那些人……可这,这……
春陀坐在帐门口,打盹儿,就听见帐里剧烈的咳嗽声一刻不停的传出来,接着好像是刘彻喊了一个“春”字。春陀一下起来,刚想进去,猛地想到里面是卫青,春陀的手停在了挑帘的动作上。刘彻的喊声没了,只有剧烈的咳嗽声传出帐外。春陀僵在帐外,侧耳细听里面的动静。
卫青咳了好一阵,胸口的痉挛才渐渐平复下来。卫青勉强站起来,到几案边喝了两口热水,双手支着几案,很久没气力站起来,闭着眼睛,深深的喘着气。
刘彻的眼神分明在惊愕后流露着痴愣,顿了一会儿才回过味儿来,又小心的坐到他身边,拿袖子擦去他额头鬓角的冷汗,“仲卿,何以病得如此,却不肯说……”
刘彻的手从来没有这样冰凉过,卫青没了话,也没力气说话……
“朕早就知道你病了,你扔了药碗朕也知道……信笺上你为何不提……”刘彻握住他的手。
卫青垂着眼帘,还有些轻微的咳。
刘彻担忧的靠在他肩上,“仲卿不自珍惜……朕……” 刘彻的声调已经哽咽。
“臣……”卫青张了张口,却也哽住无话可说。
“明日朕让御医来……”刘彻心疼的双手拢住他的脸颊,卫青别着劲儿的想闪脱,刘彻不放手,渐渐粘上他冰凉柔软的唇,轻轻的抿着,痒痒的舔着。却撬不开他的唇齿。
卫青不全是羞窘,更忌讳这病,抬手攥住刘彻的手腕,要掰开他。刘彻拢得越紧,卫青攥得越紧,忘了手底下的轻重,只恐这病惹上他,急于掰开他的束缚,推开他。
仲卿怎么有这么大的手劲儿,原来他已往都是不敢强挣的。这病中冷汗沾粘骨鲠的手,竟还攥得刘彻的手腕到指尖疼痛酸麻得不受控制的抖起来,“反了你了!”刘彻挨不得痛,松了手,疼得不停的甩手,喘着粗气,瞪着卫青。
卫青方觉得用力太大,也慌了,“臣……”
刘彻一下堵住他的嘴,滑润的舌长驱直入,两臂紧紧的把他拢在怀中,一手重重的按住他的后枕,使他贴得更紧。他嘴里残留的一丝苦涩的药味,叫刘彻完全丧失了理智,让你怕!让你跑!!让你攥朕!让你叫朕心疼!让你叫朕牵肠挂肚!让你……
他吻得太深太重,仿佛要把卫青的心肺五脏都吸出来。卫青一点气也透不过来,又窘又怕这病要惹到他身上。刚才弄疼了他,刘彻现在已经崩断了弦似的不受控制了,两臂死死的困住卫青,卫青不停的在他怀里挣着,却不敢再使那么大的力气,恐真伤了他。
刘彻自己都吻得喘不过气来,理智才回来,双手有些松,卫青趁机用力推开他,仓促的喘了口气,接着便呛咳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