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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蒙冷月-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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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虎虎来了。”三妹扯开嗓门,欢快地喊着,“这儿呢,虎虎,过来——”
一条马驹子大的獒钻出草棵子,箭似地窜过来,蹲在三妹身边。三妹从它的颈下摘下个绣着万字不断头的荷包,从里头掏出五粒彩色石子,举着给姐姐看:“妈妈,几个大哥要一起来呢。。。。。。晚上。回吧,那个郎中还没过早呢。”
一芽儿细溜溜的新月刚刚显露又被乱絮般的乌云遮去,两三点星辰在云絮中隐隐现现,远处有殷殷的雷声,雷声中有沉沉的虎啸。篝火点起来了,主人客人席地而坐,四只大号瓦盆就摆在地上,炖野鸡、炖野兔、炖野猪、炖野鸭,炖狍子再也没有盆儿装,就将瓦釜从火上抬下来,直接摆在瓦盆中间。
今天这餐晚宴本来是姊妹俩要做东的,不想天刚晌午,山后的大哥们抬着扛着背着鸡、鸭、兔、猪、酒、米、釜、盆、碗、勺,还有一大捆干透的木柴,吆吆喝喝赶来,一阵子紧忙活,杀、剥、剖、剔、剐、剁、切,下了釜,大火煮,小火炖,微火闷,又将细葱、芫荽、嫩姜、海椒、小蒜、黑盐、川椒、木姜子打了一盆麻麻辣辣的蘸水。
酒瓮打开,三妹拿着舀子,往粗皮碗里舀,大妹往上端,一人一碗都端上了,可可的没有三妹的碗,她索性端着舀子,说:“今儿个借各位大哥的光,谢各位大哥的恩,我们姐妹俩啥子都没得,光棍一条,光蛋两枚,还是借众位大哥的花,献。。。。。。”
“三妹,你搭眼仔细瞅瞅,这是些啥子?”曾经去接仇家的那个中年汉子玩杂耍似的,变出了个包袱,打开晾在大伙儿面前,笑嘻嘻地看着三妹。原来是姐妹俩遗留在教场坝的花花绿绿的衣物,衣物里裹着几张银票和十几个银锭。
“大哥,这就不该了。为几件破衣烂衫,咋个值得冒了生命危险。。。。。。唉,让妹子说些啥子好哟?”
“啥子也别说了。去,姐俩都去,把衣服换了。光光鲜鲜个女娃儿家,穿得灰土土的,大哥们脸上也没得光彩呀!”
换了衣服重新坐下,再细细看这姐妹俩,长的好象一个模子脱出来的,都是圆脸、高额、深目、圆睛、粗眉、厚唇,典型南国女人的样子,却又脸圆而不肥,额高而不耸,目深而不险,睛圆而不凶,眉粗而不笨,唇厚而不拙,面未敷粉涂朱而赤白有度,发未饰金插翠而乌云乱堆,大妹安详稳重,三妹灵动活泼,真真的南国美人种,乌蒙山茶花。
三妹再次举起酒舀子,还没开口,又被拦挡住,中年汉子说:“妹子,你先消停一会儿。仇先生,兄弟敬你一杯。那天去府上,俺几个山寨土匪似的没个礼数,惊了先生。来,请先生满饮此杯,压压惊,算是兄弟们道歉。。。。。。”
“惊啥子嘛!那里就惊了哟。不过,酒却不能够喝,道歉也没用。为那样?到现在,我也认不得众兄弟嘛,谁也不敢告诉我姓甚名谁,大号咋的称呼。哪怕…哪怕编个假的,骗骗我也行嘛。我,我现在和啥子人喝酒嘛?不知道——”
“仇先生多心了。好,现在就告诉你。。。。。。为哪样要编假的呢。。。。。。我们几个姓铁,祖上是北方人,铁木真的后代。元末明初在四川落了户,繁衍一代又一代,四散开来,西康、云南、贵州、广西都有铁家后代。明说了吧,咸丰年间,我们几个本家弟兄跟了苗民军首领陶三春,起义造反,杀贪官,砸大户,攻城略地,夺关斩将,大碗喝酒,大块吃肉,血雨腥风,折腾十多年。可,可是败了,被打散了。。。。。。死里逃生,大伙儿没有远逃,山凹凹里窝下来,林中狩猎,土中刨食,混日子罢了。”
“好,弟兄们信得过,这样机密的话都敢告诉我,好,好,咱干了。。。。。。”说着,举起粗皮碗,一饮而尽。斟上酒,仇家接着问,“几位老哥老弟,咋个称呼?”
“山里人,哪里有名字。就是有个名字,无非猫猫狗狗。起义了,造反了,为了有个记号,才按年岁大小排了大郎、二郎、三郎。。。。。。”
“那,老哥哥就是大郎了?咱哥俩干一个。。。。。。”
叙了年齿,仇家大两岁,成了众弟兄的哥哥,接受轮番敬酒,一人一大碗。加上前头的,已经十多碗下肚,仇家微有醉意,接过大妹递上的热茶,连喝两碗,逼出一身透汗,他脱掉长杉,接着问: “那天去鄙宅,你说是给自家堂客接郎中,该是?姐妹俩,哪个是你的堂客呢?”
“哈,哈,哈,还得请俩妹子多多包涵呢。老哥哥口中无德,容改日再多多赔情。再说,仇先生你一个劲盘问,不撒个谎,能哄得来?”
“好,好,撒得谎好,哄得我好哇。”
“好我的仇哥哥,别再挖苦兄弟了,知错还不行吗?再往下说,我给你磕头吧?好我的仇哥哥哩。。。。。。”
仇家哈哈大笑,逗得两个妹子也笑得捧腹。笑一气,仇家问:“和俩妹子早就认识?”
“哪里认得唷。山凹凹里忒逼仄,养不住太多的弟兄,时间一长,有的进城学手艺,有的下山娶婆娘,三郎四郎也耐不得山里寂寞,上年去了兆家做狗腿子,说挣点银两贴补弟兄伙。。。。。。这不,恰好遇上了。”
“原先不认识,恰好遇上的?”仇家吃惊地抬起头,重新打量着几个弟兄。
李湖也就是三郎笑笑,说:“哪里认得?就是巧巧的遇上了嘛。”
“弟兄们就是看不得有钱人横行霸道,欺人太甚。” 王江也就是四郎笑着说。
仇家赞叹得啧啧有声:“。。。。。。侠肝义胆,古道热肠。真让愚兄佩服,五体投地呀。来,让我再敬众弟兄一个。”
“比起仇先生,我们几个粗人算个啥子?你行啊!这几天城里城外传热闹了,有病没病的都想到豆腐仇家看看,一把豆腐渣咋个治病,咋个换大把大把的银子。”
仇家没接这个话题,端着碗,说:“喝酒,喝酒。”
三妹一直插不上嘴,她不耐烦了,将舀子交给姐姐,爬上樱桃树,坐在树杈子上,摘下红得正好的樱桃,大把地往嘴里揉,连核都顾不得吐。饱饱吃一气,又将衣襟做兜兜,包了一大堆,滑下树,跑到众位大哥面前,给大伙儿每人抓一把。
苞谷酒性最烈,大伙儿喝得痛快,又冲又猛,能装四担水的大瓮眼看着下去一小半,人也放倒好几个。只剩下大朗、二郎年龄稍长,拿得起架板,扎挣着陪仇家聊天。天阴得越发沉,浓重的乌云仿佛就压在屋后的竹梢上,远处的闷雷千百乘战车样,隆隆地碾压着山梁山脊,顺着山沟滚下来,越滚越近。续了新柴的篝火窜出高高的火苗子,哔哔剥剥地跳着抖着,呼啦啦地象是一面迎了风的旗帜。大妹把剩下的菜又热一遍,就着滚烫的肉,喝着滚烫的茶,吃着酸酸甜甜的樱桃,大伙儿神吹海聊。
“大朗兄弟,那天去鄙宅咋个搞得神神秘秘,紧张兮兮的,还绕了那么远的路,不嫌累的慌?”
“仇哥哥,你是兆家的大红人,就要做上门女婿的人,能不防着点?你给弟兄伙点了水咋个整?”
“我就真的那么下作?”
“就算你是个好人,血性汉子,仗义。你家里人呢?寻诊的病家呢?兆家小姐呢?能不上心提防?”
“这会儿不怕啦?不怕我回去点水?不怕露了口风?”
“现在还怕个卵子?等你一回城,我们就搬了。不用搬多远,只要搬个十里八里,你就是把州城里的绿营兵扫底子发来,也不灵光了。这大山里,累屁他。。。。。。”
仇家自己动手斟满酒,高高举起,说:“大朗兄弟,把这碗酒喝了。喝了,愚兄有几句话要说。。。。。。大妹、三妹也端起来。”
“仇哥哥,有话就说,别郑重其事得做相生,好吧?”
“把酒干了我再说。”
“好,好。听你的,听你的。”
仇家放下碗,长长地吐一口气,望着跳动的篝火,幽幽地说道:“弟兄们不用搬家,大妹三妹也不用搬家。过几天,你着人过去拿些银两,劳动弟兄们给我也盖几间茅舍,不出半年,最多八个月,我来陪弟兄们一起住,咱们做邻居。”
“为哪样?好好的城里不住,好好的医馆不开,跑这个鸟不下蛋的地方来?”
“细话以后说。你看可行?”
“行是行。房子好盖,山上有树,坡上有草,地上有泥,要什么银两。只是。。。。。。好了,我啥子也不问,听你的。雨季一过就动手。”
一时无话,大伙儿慢慢咂着酒,大口灌着茶,一粒粒吃着樱桃,听着雷鸣,看着电闪,谁也不张罗歇息,尽管瞌睡虫爬上了鼻尖,爬上了脑门。
好半天,大朗问:“两个妹子,和兆谦和有多大的仇,值得下那么大的本钱谋刺?说来听听。。。。。。”
大妹站起来,挑挑篝火中的灰烬,续了几根柴,火苗子重新窜起来,明明灭灭晃在脸上,须臾,她转过身,顿时成了一尊古铜色的雕像。跳动的火光映衬下,她一字一顿地说:“君子无隐私。。。。。。应该说说,说说我们姐妹的来历。”




 第十三章

胡大妹是广西紫荆山人,爹爹烧炭,妈妈自己种着五分坡地,抽空给烧炭佬缝缝穷,一家人勉勉强强,尚能糊口度日。十二岁那年,妈妈又给她添了个妹子,按大排行起名三妹。
那是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布满干柴的中国就在这紫荆山区被投进一簇燃烧的火种,爹爹妈妈再也不安分,每天晚上放下饭碗,点个火把就走,有时候黎明才回来,有时候干脆连家也不回直接上山干活,家和妹子全交给了她,由着十二岁的女娃儿随便打整。
爹爹和妈妈走了,她常常背着妹子站在院坝望着星星月亮等。
这时候,村村寨寨远远近近的山路上,一片灯笼火把,游龙似地过去一队,不一会儿又游龙似地过去一队,直把繁星明月晃得一个劲颤抖。大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没人告诉她,问也不告诉,直到年末的一天。
这天半下午,妈妈突然回来,二话没说,让她背着妹子站在院坝里,自己进屋往出搬东西。
家里哪里有什么值钱的东西,拿出一床絮絮吊吊的棉被,看看又扔了回去,拉出两条散架的矮凳,掂掂又撇了回去,折腾一气,只拿出两把柴刀,半袋苞谷,一挑箕洋芋。
大妹不知道妈妈在忙哪样,傻呆呆地看着帮不上忙。
忽然,她看见妈妈打着火镰,引然柴草,又将燃烧的柴草扔上茅草竹笆的屋顶,顿时浓烟裹着火苗子窜得比大树还高。
“妈妈呀,妈妈呀,你做啥子哟?你把家烧了,我们住哪里嘛?”惊呆了的大妹拉着妈妈放声大哭。
“走吧,眼下说了你也不懂。跟妈妈走,从今往后我们没家了,不要了。”
后来大妹才知道,从那天起,她一家跟着天王,起义了,造反了。
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起义造反无非就是好多好多人在一起,热热闹闹,红红火火,饭随便吃,能吃得饱饱的,偶尔还能吃上大米饭,不时还有下饭的菜。觉却不够睡,天天跑路,也不管天好天坏,白天晚上,说走就走,走起来就没完没了。至于前面的仗怎么打,打得多激烈,牺牲多少人,受伤多少人,大妹统统不知道,只是走路,走路,没完没了得走路。
开始的几天,妈妈还和她在一起,随着路越走越远,见到妈妈的机会越少,等到绕一大圈,又回到紫荆山,队伍已经由松散无序过渡到规整严谨,姐妹俩也被编入牌尾营,生活有年老的妇女照料,打仗、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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