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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家一喜,喊声侥幸。赶忙弓下腰去问:
“哪儿疼?哪儿疼?快告诉我。。。。。。快快告诉我。。。。。。”
“肚子…肚子疼。。。。。。哎呀,肚子疼哟。。。。。。”路倒儿声音低得可怜。
“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家?哎呀。。。。。。家。。。。。。哎呀。。。。。。”
“没得关系,告诉我,家住啥子地界,我送你回去。”
“你…送…你送…送我去找赖三哥吧。我…真的不行了。”
仇家一边问:“赖三哥是谁?”一边将他翻过身,平着躺下,伸手给他提裤子,不经意间眼睛一瞄,看到了两腿之间。他诧异地惊叫一声,“你…你…你咋得是…是个女…人?”
小花子不吭声,只是微微闭上眼睛。仇家奓着两只手看着白嫩的肚皮和与男人有异的两腿之间,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随着仇家惊叫的声音,也是一声惊叫,就响在耳边。他正要扭头去看,头还没扭过去,又听见一声怒吼,把仇家吓了一哆嗦。
“敢欺负讨口花子,你活得不耐烦啦?你个死到临头的色鬼。。。。。。”
话音未落,屁股上着着实实挨了一脚,仇家被踢得一下子爬在了女花子身上。紧跟着就是连踢带打,掏心拳头窝心脚,雨点似地落下。他慌忙躲让,翻到一边,晾出身子底下,裤子还没拉起的女花子。女花子被砸得狠了,睁开眼睛,哼唧一声,开口说话:“笛儿,不得无礼。跪下。。。。。。还不跪下。。。。。。快快谢过郎中?”
被叫作笛儿的小花子伸手拉起仇家,仍然绷着脸,瞪着眼,紧握着拳头,问道:“咋个回事嘛?你说,为那样要脱…脱人家裤子?”
女花子又哼唧道:“笛儿,送我去找赖三哥,我…我真的不行了。”
还没等找到赖三哥,趴在仇家的背上,就松多了。女花子絮絮叨叨地告诉仇家,自己是个讨口的老乞婆,昨个晚上就没讨到吃食,半上午了,还是没人施舍,想进城讨讨看,城里铺面多,做买卖的多,手头有活钱的多,咋着也好讨些吧。刚过走马坝,从后面来了一伙人,吆吆喝喝抬着一根五尺多粗,十多丈长的杉木。她赶忙让路,躲到紧边边上,明明已经不碍事了,这伙人完全可以松松宽宽过去。谁知,杉木已经过去,走在后面那个押运的狗玩意,戏谑似地照她屁股上踹了一脚。按说讨口的花子,挨三拳两脚也是平常事,可是这一脚挨得倒霉,她从土坎上被踢下去,叽里咕噜滚进水凼。好在水不深,仅仅湿透了衣服,哪儿也没伤着。她往出爬,身上软得爬不出,使足吃奶的劲也爬不出,折腾半个时辰,才找到缓岸坡坡,一跌一滑爬上来。她骂骂咧咧继续往城里走,没走出半里路,肚子疼得就受不了,疼得满地打滚,疼得学狼嚎,学鬼叫,疼着疼着,叫也叫不动了,嚎也嚎不动了。
她在说,那个叫笛儿的小花子也在说,他告诉仇家,你背的不是别个,是赖三哥的媳妇,你救了赖三哥的媳妇,赖三哥说不定要咋个感谢你呢。一边说着一边摇头晃脑,看那模样,听那口气,好象是说,你背的你救的,不是咸丰爷的公主就是同治爷的皇妃,荣幸去吧,美去吧,你。说着,说着,他问:
“我该咋个喊你,叫先生,叫大伯,还是…叫啥子?”
“叫大哥就行。”
“大哥,你是个郎中?”
“以前是,现在不想干了。”
“为哪样?郎中多好,谁不敬奉?咋个就不想干了呢?”
“你没听说过?讨口三年,给个县令不换。。。。。。带着大哥一块讨口,该是行?”
“没啥子不行的。你救了赖三哥的媳妇,他能不收留你?待我跟赖三哥说说,铁定行。。。。。。”
到底是年纪小,啥子也没问,笛儿就答应了,答应得黑籽红瓤。
仨人说着,笑着,进了城,仇家说:“咱俩先找个地方弄口吃的?大哥包包里还有洞洞钱呢。”
“还是先去找赖三哥,把你想当无品自在王的事说定了,再说喂脑袋的事。。。。。。”
前面就是个锅盔铺子,仇家将女花子放在地上,掏出一大把铜板,递给小伙计,说:“锅盔、熏肉、烧酒,整起,包好,拿上,跟我等走。给够了啊。。。。。。”
从这天起, 镇雄城里乞丐群中又多了一个乞丐。
他不知从哪儿找来套脏乎乎烂兮兮的衣服,穿在身上,乐乐呵呵的,好象真得了一身蟒袍玉带,见谁跟谁笑,见谁跟谁套近乎。说起话来又文雅,又风趣,还会摆龙门阵,时不时逗得丐伙计们捧腹。遇阴天下雨, 讨不来一天的嚼裹, 他会变戏法似地从破帽儿、破鞋儿里抓出一把洞洞钱, 喊笛儿买来锅盔熏肉, 再灌一葫芦烧酒, 邀了弟兄伙整个酒足饭饱。然后, 你搂了我的腰, 我抱了你的腿, 一觉睡到大天明。他得到了认同, 很快在乞丐群中站稳脚跟, 成了丐伙计们的哥。
只是,他再也没见到赖三哥的媳妇,也没得着赖三哥啥子感谢。
时间就这样一天天过去,转眼就是初夏。
柳笛儿常常把好玩好笑又新鲜的消息带回来, 与弟兄伙摆龙门阵。
这天傍晚, 他又挤进人堆, 神神秘秘,挤眉弄眼地问:
“你们知道兆老爷家的大小姐长得啥子样?谁想听。。。。。。给瓢凉凉的水来。且听小爷从容道来。。。。。。仇大哥, 你坐近些。。。。。。”说着, 拉个破蒲团递过去。
(哟,忘了说。看官须知,仇字在百家姓中读qiu,即邱或丘的音,万万不可读成仇恨的仇哇。)
这天是五月初五, 端午节。镇雄州深藏在乌蒙山的皱折里,有溪有涧有瀑有潭,少的是行得船,划得舟的宽阔水面,自然无龙舟可竞,人们渐渐养成踏青的乡俗。到这天,常常是全城空巷,人人上山,看山茶,采杜鹃,摘泡儿,剜龙爪菜,野炊,野餐,野浴,野合,青年男女情投意合,干脆点一堆篝火,露宿于野,连家也不回了。这天也是万佛寺庙会,上山的路上,柳笛儿就听说兆老爷家大小姐要来散福。他急惶惶赶到山门外, 挤在最前面, 伸长脖子傻看着, 傻等着, 等着兆家小姐抛撒的大把银子。
日上三竿, 山门打开。兆小姐在丫鬟仆妇的簇拥下,终于姗姗款款走出来。 若让柳笛儿看, 兆小姐有十二三岁, 身材还算高挑, 皮肤白晰, 一双毛乎乎的大眼睛,扑扑闪闪,象是要说话, 特象年画上的七仙姑。就是眼睛里有一种似嗔似怨, 欲哭欲叹的东西, 叫柳笛儿弄不明白,说不清楚。
丫鬟扶着小姐走到阶前,高声祷诵: 散福散福, 百病全无,菩萨保佑, 添寿添福。。。。。。散福散福,百病全无,菩萨保佑,添寿添福。。。。。。然后,由小姐掏出银锞子往出递。柳笛儿挤在最前边, 赶忙伸手去接。谁曾想, 银锞子落入手中的一刹那, 把他着着实实吓了一跳。他赶忙闭上眼睛, 使劲揉揉, 再睁开,打量那只递银子的手。
唉, 这哪里是啥子手哟, 干枯无肉不说, 每个指关节都长满厚厚一层老茧似的硬皮, 突出鼓起, 皮屑白烦烦落下来,雪花儿似的。吓得他头发一根根奓起,连脊梁沟子都冷嗖嗖的。柳笛儿想躲, 没躲开, 银锞子已经落入手掌, 热火炭儿般扔不得, 捧不得, 让他不知如何是好。
活了十四五年, 也见过不少的手, 染匠、 补锅匠的手够难看了吧, 也没这么吓人。天天扒灰堆, 抠炭堆,也不能这个样子吧?一个年画上七仙女样的千金小姐,咋个长这样一双手呢?
柳笛儿发呆的工夫, 兆小姐已经让丫鬟扶走了, 只剩下个管家站在台阶上吼话:
“众位乡亲, 我家小姐得了一种怪病, 多年求医问药,未得医缘。而今拜托众位志诚君子传话, 有身怀绝技的高手, 哪怕是贩夫走卒,哪怕是山野村夫, 只要治好小姐的病, 未婚者招为东床快婿, 已婚者谢五百石租谷的地亩。。。。。。”
“仇大哥,你说她那手不会过人吧。。。。。。。”柳笛儿捧刺猬似地举着银子给仇家看。 仇家只是定定地看着柳笛儿,眼神怪怪的,有点怕人,好半天才缓过劲。他咬紧牙帮骨,一字一顿地问:
“想跟着大哥一块去吗?”
“去哪儿?”
“讨一笔债,一笔孽债。”
“去哪儿讨,咋个讨?得去多少天,用不用跟赖三哥打个招呼?”
他闭紧嘴巴,不再说话。好久好久,又慢慢将手伸进破棉袍里,掏出一把铜板递给柳笛儿,说:“还是老样子, 锅盔熏肉, 一葫芦好酒。。。。。。和弟兄伙再整一顿, 就算告个别。”
从梦中惊醒,巧月再也睡不着,她一遍又一遍回忆梦中的情景,似乎还能依稀记得。
——先是在水塘看鱼,不知从哪儿跑来一匹马,她骑上去,随着马儿跑。跑呀,颠呀,疯一阵,笑一阵,也不知怎得,忽然一下子掉进了水里。就在落水的刹那间,马竟化作金色的龙,驮着她直向太阳飞去。太阳很毒很毒,晒得受不了,没得办法,只好扯衣襟遮,遮左遮右,遮上遮下,遮前遮后。遮来遮去,突然发现身上的衣服没了,竟是一丝不挂骑在马上,暴露在火辣辣的阳光下,她心跳如鼓,又羞又急,一下子惊醒来。
巧月知道,梦见水,梦见马,梦见太阳都是吉兆。老人们常说,梦见水遇贵人。男娃儿梦见马,鲤鱼跳龙门,女娃儿梦见马,嫁得金龟婿。梦见太阳,更是吉上加吉。
那么,有什么好事呢?真的能遇贵人搭救自己?巧月再也睡不着,手和脚钻心得痒,钻心得疼,挠不敢挠,蹭不敢蹭。她穿好衣服,也没惊动丫鬟,独自走出卧室,来到廊下。
月在西天半衔山,露重榴花色偏暗。
巧月望着残月疏星,一阵酸楚涌上心头眼眶。
她乃江苏赣榆人氏,家境本也殷实,谁知爹爹是个浮浪子弟,整日价游手好闲,斗鸡走狗,耍枪弄棒,惹事生非。如此这般也就罢了,谁知又染上嫖妓的毛病。一来二去,竟一发不可收拾,越瞟越瘾,越嫖越滥,长年泡在妓院里,还发誓说,要耍尽天下婊子,尝遍世上粉头。钱流水般抛撒出去,没几年偌大的家产,抛撒得一干二净,只剩下半亩薄田和两间半草房。日子再也混不下去,别说逛妓院,一日三餐都无着落。他一跺脚,撇下一妻二妾和四个娃儿,投军入伍,当兵吃粮去了。开始几年,还时常不断往家送东西,从怀揣肩扛,直到马驮车载船装。家境又渐渐宽裕,重新盖房,置地,雇了长工短汉,家人仆妇。
她就是这个时候出生的。
后来,军队越开越远,再也见不到爹爹回家。三岁那年,端午节的前一天,舅舅来接,要全家人一块去住几天,说他们村的龙舟方圆几十里都有名气。母亲有一大摊子事,那能说撇下就撇下,她却哭着闹着非要和舅舅走。母亲被闹烦了,鞴了驴,打发她去住舅舅家。
谁知当天夜里,一场横祸就从天而降。爹爹造孽得罪下的苦主上门寻仇,杀了一家七口,刚刚重新盖起来的庄院也烧成一片白地,三岁的她一眨巴眼成了孤儿。
舅舅一介善良农夫,日子过得本来就十分拮据,战乱年月就更艰难百倍,她是在饥饿,惊惧和艰苦的劳作中一天天长大的。不知打什么时候起,忽然得了一种怪病,先是脚心长出绿色青苔样的厚茧,厚茧慢慢变成白皮,脱了一层又一层,白皮上还裂出细细的血口子,又痒又疼,虫咬蛆钻似的,时间不长又窜到手上。舅舅家里连一日三餐都不周全,哪里有钱给她延医问药呢。病越来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