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肉汤里无盐、无酱、无葱、无姜,纯粹是白煮。白煮肉汤别是一种好喝,甜甜的有点米汤的香味,肥腻厚重却又清香扑鼻,一口下去直暖丹田,浑身通泰,待满满一碗下肚,脑门上冒出细汗,浑身的骨节都松开了。仇家大大地呼了一口气,端起酒碗,说:“廖大哥,咱们喝酒。。。。。。”
“仇兄弟,你…你是神人。雷公岩哪个敢傍边,便是放着二百两黄金哪个敢去拿?你去了,拿了,从老虎口里掏食,还能囫囵个儿回来。兄弟,服气,服气,真的服你了。来,我敬你,我敬你。。。。。。”
一碗酒下肚,廖家老二说:“仇哥哥,讲说讲说,雷公岩啥子样,你是咋个掏回的宝贝?”
“有啥说的,还不是全靠大嫂给的这副‘铠甲’?不说它,不说它,喝酒,喝酒。。。。。。”说着,自己先喝了个底朝天。
酒喝三碗,肉吃半盆。仇家问:“廖大哥,祖籍哪里人?啥子时候来的镇雄?”
“湖南郴州人。”三碗酒喝过,廖大哥话稠了。
——咋个来的镇雄?唉,说起也酸心呢。。。。。。家里穷,爹娘带着兄弟五个,种着七分地,又租种别人的两亩,勉强糊口罢了。咸丰年间,湖南巡抚骆秉章招兵,说是一个兵一年给十二两纹银,遇上战事还成倍地多给。弟兄几个一琢磨,在家熬个啥子?种上一年地,交税、交捐、交租,剩下点粮食,掺着糠掺着菜凑凑合合混个肚儿半鼓不圆,穷的连老婆都娶不起,有啥子混场?弟兄五个一咬牙一跺脚,当了绿营兵。
正是洪杨起义最闹热的时候,骆秉章滑头,遇战事逢调遣能推就推,能躲就躲,自己不冒风险,拥重兵躲在后头,却拼着老命为曾国藩筹粮筹款,募兵募勇,鼓噪助威,甚至一次又一次上书朝廷,为他说尽好话。后来曾国藩立了功,他也跟着沾光,朝廷升他的官,入川任总督,弟兄伙又随他到了成都。同治三年,入滇剿石翼王,谁知战事一完,当官的说一人给二十两遣散费,可以回家了。
。。。。。。回家好呀。可是想不到呢,从副将开始,说是要扣孝敬银,进奉给老佛爷慈禧太后,为她上寿。参将、守备、游击、千总、把总、卒长、伍长,有一个算一个,见样学样,层层扒皮,一级一级扣孝敬银,扣来扣去,贡奉没贡奉,给没给老太婆,不知道。眼目前的是,发到手里只剩下不足二两。仇兄弟,你说,二两。。。。。。二两,咋个回家,咋个回家?
“廖大哥,弟兄们当了几年兵?”仇家深深叹了口气,接着问。
“七年。”
“那也应该攒下几两银子,总不能都吃光花净了吧?”
——攒银子?攒骆秉章他先人个板板!当兵头一年,到了年关,该发饷银了,当官的说,发给你们恐怕全都乱花喽,狂嫖滥赌喽,胡吃海喝喽,花光钱不说,还毁了军纪。一人先发一两,留个零花,剩下的给你们攒起来。凑多了寄回家,也能置几亩田,盖几间屋,娶个媳妇。
攒就攒着吧,揣在腰里还得总惦记着,怕偷怕丢呢。谁想,不要俺了,打发俺回家呀,又放屁说,让俺们回去找地方官要。银子在你们手里,凭啥子找地方官要,地方官凭啥子给,他傻呀?他土鳖呀?
。。。。。。最缺德的是,还一人给了一张凭条,弟兄们通通是睁眼瞎,谁知道鬼画符写些啥子。我们要回家,近千里路,得走小半年,二两银子够干个啥?听乡党说,他家里来信,说俺爹娘早死了,地也卖了,房也塌了,回家还有啥子意思?唉,做客死他乡的孤魂野鬼吧,就…就在这镇雄州落了户。
“那就没机会再找地方官要银子,白白让他占了。”
“要他骆秉章先人板板上的大尾巴蛆。二兄弟找算卦的先儿看过,说哪是什么凭条,黄裱纸上抄了一段酸曲儿,还当众念给他听,什么正月个里来正月个正,老公公来到儿媳妇房中,脱了鞋上了炕,毡帽放在窗台上。。。。。。”
“真是缺德带冒烟儿呀。咋得,就这么忍啦?”
“不这么忍啦还能咋着?搬起石头砸天?遣散当天,当官的就走了,衙门也封了,找谁去?就算你找到了,他有督标、抚标、提标,有亲兵卫队,能讨回公道?”说到这儿,廖大哥一个劲捶大腿,“嗨,这样的朝廷,这样的官,他娘个坛子的,啥子玩意嘛。百姓不反等个啥子?眼下没了洪天王,没了石翼王,若是再遇上真龙天子出世,廖家弟兄第一个随了他。。。。。。”
谁也没再说话,都沉默着,沉默着。。。。。。不知什么时候,一团烂棉絮似的云彩遮住月亮,花椒树下一片黑暗。廖大嫂将重新热了的肉又端上一盆,大伙儿斟满酒接着喝起。
“廖大哥,人死毬朝上,哪里黄土不埋人?这不,混上了媳妇,也是一家人户啦,穷人的日子咋混不是个混。唉,混吧。。。。。。噢,廖大嫂祖籍哪儿人?”
——她…她是个苦命人呢。祖籍就是个苦焦地方,山西大同府的。打小妈妈就死了,爹爹是个书呆子,只会读几本死书,考大半辈子科举,混了个夹江教喻,可老夫子哪里会当官哟,刚上任两年,碰上知县贪污事发,三弄两弄,不知咋个鼓捣的,拿他顶了缸。
十四岁不到,家败了,赶紧说合着嫁人吧。前面的丈夫是个游击,从三品武官,横江一战,被开花炮炸死,没落个全尸。上头发下一百两纹银抚恤,正赶上遣散,跟我等弟兄一样,扣孝敬银子,也是七扣八扣,到手里剩下不到十五两。那是个清白人,一辈子不贪不捞,不喝兵血,没存下几文钱,买了棺材,买了装裹,再也没钱买墓地下葬。才刚刚十七岁的她,一个衙门一个衙门哭告,没人搭理,没人过问,甚至没人看上一眼。
走投无路,万般无奈,她…她又向当兵的穷苦弟兄哭告。咱弟兄几个实在看不下眼去,把刚刚拿到手,还没捂热乎银子通通给了她。后来…后来,她就嫁了我。
“廖大哥,几弟兄真真仗义之人。来,兄弟敬你,喝酒,喝酒。”
一坛子烧酒,很快见了底,一锅煮肉只剩下汤。廖大嫂又端一盆蕨粉皮子下进锅里,肉汤煮了,一人盛上一碗。仇家第一次吃蕨粉皮子,筋道,滑口,有土腥味的清香,紫莹莹的,再配几片细葱、芫荽、红海椒油,煞是好看。吃着,他说:“廖大嫂,这碗皮子金不换呢,哪天去我家做一锅,让他们都尝尝,可是行?”
整个晚上,廖大嫂特温顺,坐在丈夫身边,不多言多语,不接茬抢话,更没有胡乱调笑,猫儿似地微笑着听大家聊天,伺候大家吃喝。听仇家约她上门去做蕨粉皮子,也只是笑笑,说了两个字:“要得!”
“打蕨粉卖还行吧,能找得钱?”仇家问。
“也还行吧。不打蕨粉干啥子去?种地没地,耍手艺没手艺,总得有个吃饭的营生吧?”
“一天能打多少斤?一斤能卖多少钱?”
“也就是个二十多斤,眼下一斤十五六文吧。”
“就是说一天下来,能换回四十斤苞谷。也算是可以啦,有吃有喝,还要咋得?”
“帐不是你这样算法,兄弟。溪边用水要交水租,山上挖蕨根要交山租,山是人家的山,水是人家的水嘛。赶场卖蕨粉要纳税纳捐,买苞谷回来自己吃要纳税纳捐,买盐巴买烧酒买青菜萝卜买二两海椒面面也要纳税纳捐。。。。。。兄弟,一天能剩下十斤苞谷就满安逸喽。四十斤苞谷?还不成了财主。”
“山租、水租得要多少?”
“加一堆,十五两银子,也就一年毛收成的三勾一吧。”
“捐税呢?”
“捐税也得三勾一。”
“捐税这么重?我开业一个多月了,咋没人收我的?”
“哈,哈,哈。。。。。。仇兄弟,你不是兆老爷家还没迎娶的上门女婿嘛。兆老爷家的捐税全免——当官的,有钱的,胳膊腕粗的捐税全免。”
“大清朝有这个规矩?”
“仇兄弟,你好象爪洼国来的,啥子也不知道咋得?大清朝当然有这个规矩。听老人们说,雍正年间废了,乾隆年一过,一阵风又兴起。废的时候费了老劲,说兴起就兴起,那个快哟。这几年更厉害,是个官撅撅,是个土财主,是个街痞子,就免捐免税。。。。。。洪杨造反虽说没成事,可当官的,有钱的,胳膊腕粗的早吓破了尿脬,刚刚平定,才一瞬瞬嘛,一个个害了失心疯似的,泼了命狠捞,狠刮,狠糟,好象明天一大早就捞不成刮不成了。”
仇家不是爪洼国来的,老百姓咋个过日子却也真不知道。他接着问:“粗算下来,去了两个三勾一,还剩个三勾一呢。也能过了呀,粗茶淡饭罢了。”
廖大哥“噗嗤”一笑,说“夏天,暴雨山洪来了呢?冬天,下凌子封了河呢?山风太大,水碓架不起呢?不得刨去三四十天。。。。。。那两个三勾一,可是不给你刨。”
“说起来,这日子也是艰难了,不好过。” 仇家闷着头算了一下,摇着头。
“还有呢,你听我慢慢说。总得吃点盐巴,穿件衣服吧,一斤盐巴合四十斤苞谷。。。。。。”
廖大嫂实在忍不住,终于搭茬了:“。。。。。。一件土布合八百斤苞谷。兄弟五个加上我,一人一条裤子,要两件土布,还不能长喽。水里来,浆里去,最糟践衣服,好好的裤子穿不了两个月,糟了,朽了,一块一块掉渣渣。置办一条裤子,兄弟们泼了老命,苦受苦曳,扎起脖子,不吃不喝,也得四五个多月,小半年的收成。咋个舍得穿着裤子下水糟践,还不是打了光胴胴干活?唉,就算到了冬天,下雪啦,下凌子啦,冷得受不住,最多披上件蓑衣,也没得谁舍得穿裤子呀。兄弟,前儿个你瞧见打蕨粉,说学学,你大哥说是受罪的营生。真的呢,不怕你仇兄弟笑话,就连我…我不也是天天打着光胴胴干活。。。。。。”
柳眉儿懒得听他们闲聊,枕着仇家的大腿一觉早睡醒了。见他们说的凄惶,很不以为然,心里发笑,就你们苦,就你们光胴胴干活儿?苦的多着呢。你可镇雄州看看去,出城走上十里八里,不用进深山,不用进老林,随便拐进山沟就能看见。一大家子十五六口,两条裤子轮流穿的多着呢。十五六的大姑娘没裤子,没褂子,光胴胴的跟着爹娘上山下田,一块堆干活的少了呀。刚刚嫁了人,一条当嫁妆的裤子得算计着穿一辈子,舍不得糟践,光胴胴得跟着公公婆婆大伯子小叔子种洋芋砍苞谷,一块堆干活的少了呀。你个嫁了两次的婆子,身子都朽了,又不是高门大宅千金小姐,光屁股有啥子新鲜的,值得快要哭了?
想着,想着,就想发坏,她坐起来,一本正经地问:
“嫂子,那人还不晒成黑铁炭啦?”
廖大嫂还沉浸在述说只中,一点也没听出她的意思:“我们那个地界人长的白嫩,一个个细皮嫩肉的,可经晒呢。你看嫂子,毒毒的日头晒上一天,晒得身上红通通的,睡上一夜,天明起床,又是那么白嫩。”
“真的呀?我看看,我看看。”柳眉儿说着动手去掀她的衣襟。
“要看就看你嘛,小小年纪,嫩着呢,好看又好摸,腻手呢。我有啥子看头,老都老了。。。。。。”见眉儿动手掀她的衣襟,直奔乳房而来,也动手回敬,俩人抓到了一起。
廖大嫂的衣服合身,一掀二掀没掀开,乳房挡住了,只暴露出白光光的肚皮。柳眉儿穿的是廖大嫂的褂子,松松垮垮肥肥大大,一掀就掀开了,两只石榴大的乳房,硬撅撅地挑出来,直对着几个男人怒视着,仿佛要吼他们一嗓子。
眉儿顾不得拉衣服,扑上去撕扯,三下两下,廖大嫂竟被摁在地上。她的法宝就是咯吱。廖大嫂还最怕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