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倚天屠龙记(旧版)-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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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见伞上画着远山近水,数株垂柳,是一幅淡雅的水墨山水画,还题着七个字道:“斜风细雨不须归。”杭州的伞上多有书画,自来如此,那也不足为奇,但伞上的绘画书法出自匠人手笔,便和江西的瓷器一般,总是带着几分匠气,岂知这把小伞上的书画竟是十分精致,那七个字虽写得微嫌劲力不足,但清丽脱俗,宛然是出自闺秀之手。张翠山抬起了头欣赏,足下并不停步,却不知前面有一条小沟,他左脚一脚踏下,竟踏了个空,若是常人,这一下非摔了个大筋斗不可。但他功夫何等了得,当下变招奇速,右足向前踢出,身子已然腾起,轻轻巧巧的跨过了小沟,只听舟中的少女喝了声采:“好!”张翠山转过头去,见她头上戴了一顶斗笠,站在船头,风雨中衣袂飘飘,真如凌波仙子一般。
  那少女道:“伞上的书画,还能入张先生雅眼么?”张翠山道:“这笔卫夫人名姬帖的书法,笔断意连,笔短意长,极尽簪花写韵之妙。”那少女听他认出自己的字体,心下甚喜,说道:“这七字之中,那个『不』字写得最不好。”张翠山细细凝视,道:“这『不』字写得很自然啊,只不过少了些含蓄,不像其余的二个字,余韵不尽,观之令人忘倦。”那少女道:“是了,我总觉这字写得不惬意,却想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对,经先生一说,这才恍然。”
  这时她所乘之舟不停的顺水下驶,张翠山仍在江岸上伴舟而行,两人谈到书法,一问一答,不知不觉间竟行出十余里之遥。这时天色更加黑了,对方面目早已瞧不清楚,那少女忽道:“闻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张先生指点,就此别过。”她手一扬,后梢的舟子拉动帆索,船上风帆慢慢升起,白帆鼓风,登时行得快了。张翠山见帆船渐渐远去,颇是怅然,只听得那少女远远的道:“我姓殷——他日有暇,再向先生请教——”
  张翠山听到“我姓殷”这三字,心头蓦地一惊:“那都大锦曾道,托他护送俞三哥的,是一个相貌俊美的书生,自称姓殷,莫非便是此人?”他想至此事,再也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嫌,提气疾追,那帆船驶得虽快,但他展开轻功,不多时便已追及,朗声问道:“殷姑娘,你识得我俞三哥俞岱岩吗?”那少女转过了头,并不回答,张翠山似乎听了一声叹息,只是一在岸上,一在舟中,却也听不明白,不知到底是不是叹气。张翠山又道:“我心下有许多疑团,要请剖明。”那少女道:“又何必一定要问?”
  张翠山道:“委托龙门镖局护送我俞三哥赴鄂的,可就是殷姑娘么?此番恩德,务须报答。”那少女道:“恩恩怨怨,那也难说得很。”张翠山道:“我三哥到了武当山下,却又遭了毒手,殷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很难过,也觉抱憾。”他二人一问一答,风势渐大,帆船越行越快,张翠山内力深厚,始终和帆船并肩而行,竟是没落后半步。在风雨之中,那少女说话声音不响,却也一字一句,清清楚楚的送入张翠山耳中,足见她中气充沛,武功底子大是不浅。
  那钱塘江越到下游,江面越阔,而斜风细雨也渐渐变成了狂风暴雨。张翠山问道:“昨晚龙门镖局满门数十口被杀,是谁下的毒手,姑娘可知道么?”那少女道:“我跟都大锦说过,要好好护送俞三侠到武当,若是路上出了半分差池——”张翠山道:“你说要杀得他镖局中鸡犬不留。”那少女道:“不错。他没好好保护俞三侠,这是他自取其咎,又怨得谁来?”张翠山心中一寒,道:“镖局中这许多人命,都是——都是——”那少女道:“都是我杀的。”张翠山耳中嗡的一响,实难相信这个娇媚如花的少女,竟是杀人不眨眼的凶手,过了一会,说道:“那——那两个少林寺的和尚?”那少女道:“也是我杀的。我本来没想要和少林寺结仇,不过他们对我言语无礼,便饶他们不得。”张翠山道:“怎么——怎么他们又冤枉我?”那少女微微一笑,道:“那是我安排下的。”张翠山气往上冲,大声道:“是你安排下,叫他们冤枉我?”那少女道:“不错。”张翠山怒道:“我跟姑娘无怨无仇,何若如此?”
  只见那少女衣袖一挥,钻进了船舱之中,到此地步,张翠山如何能不问个明白?眼见那帆船离岸十余丈远,无法一跃而至,狂怒之下,伸掌向岸边一株枫树猛击,喀喀数声,折下两根粗枝。他用力将一根粗枝往江中一掷,左手提了另一根树枝,右足一点,跃向江中,左足在那粗枝上一借力,向前跃出数丈,跟着将另一根粗枝又抛了出去,右足点上树枝,再一借力,跃到了船头,大声道:“你——你怎么安排?”
  但是船舱中黑沉沉的寂然无声,张翠山正要举步跨进,但他盛怒之下,仍是颇有自制,心想:“擅自闯入妇女的船舱之中,未免无礼!”忽见火光一闪,舱中点亮了蜡烛!那少女道:“请进来吧!”
  张翠山整了整衣冠,收拢雨伞,走进船舱,却不由得一怔,只见船舱中坐着一个少年书生,方巾青衫,折扇轻摇,神态甚是潇洒,原来那少女在这顷刻之间,又已换了男装,一瞥之下,竟与张翠山的形貌极其相似。他问她如何安排使得少林派冤枉自己,但那少女这一换装,不用答覆,已使张翠山恍然大悟,黑暗之中,谁都把他二人混而为一,无怪少林僧慧风和都大锦均一口咬定,是自己下的毒手。那少女伸折扇向对面的座位一指,说道:“张五侠,请坐。”提起几上的细瓷茶壸斟了一杯茶,送到他的面前,说道:“寒夜客来茶当酒,舟中无酒,未免有减张五侠的清兴了。”
  她这么斯斯文文的斟一杯茶,登使张翠山满腔怒火发作不出来,只得欠身道:“多谢。”那少女见他全身衣履尽湿,说道:“舟中尚有衣衫,春寒料峭,张五侠到后梢换一换吧。”张翠山摇头道:“不用。”当下暗运内力,一股暖气从丹田升了起来,全身滚热,衣服上的水气渐渐散发。那少女道:“武当派内功甲于武林,小妹请张五侠更衣,真是井底之见了。”张翠山道:“姑娘是何宗何派,可能见示么?”那少女听了他这句话,眼望窗外,眉间登时罩上一层愁意。
  张翠山见她神色似有重忧,倒也不便苦苦相逼,但过了一会,忍不住又问:“我俞三哥到底是何人所伤,姑娘可能见示么?”那少女道:“不单是都大锦走了眼,其实我也上了当。我早该想到武当七侠英姿飒爽,怎会是如此险鸷粗鲁的人物。”张翠山听她不答自己问话,却说到“英姿飒爽”四字,显是当面赞赏自己的丰采,心头怦的一跳,脸上微微发烧,却不明白她说这几句话是什么意思。那少女叹了口气,突然卷起左手衣袖,露出白玉般的手臂来,张翠山急忙低下了头,不敢观看。那少女道:“你认得这暗器么?”张翠山听她说到“暗器”两字,这才抬头,只见她左手臂上钉着三枚小小的黑色钢镖。她肤白如雪,但中镖之处却深黑如墨。
  那三枚钢镖尾部均作梅花形,钢镖上只不过一寸半长,却有寸许深入肉里,张翠山大吃一惊,霍地站起,叫道:“这是少林派的梅花镖,怎——怎地是黑色的?”那少女道:“不错,是少林派的梅花镖,镖上喂得有毒药。”她晶莹洁白的手臂上钉了这三枚小镖。烛光之下看来,又是艳丽动人,又是诡秘可怖,便如雪白的宣纸上用黑墨点了三点。张翠山道:“少林派是名门正派,暗器上决计不许喂毒,但这梅花小镖除了少林子弟之外,却没听说还有那一派的人物会使。”那少女道:“这事我也好生奇怪,正如尊师所云,捏断令师兄四肢筋骨的,便是少林寺的绝技『金刚指』手法。”张翠山更是奇怪,心道:“师父在武当山上说这几句话,除了自己师兄弟外,并无外人在座,怎地她也知道了?”忙问:“姑娘遇到我二师哥俞莲舟和七师弟莫声谷了?”那少女摇头道:“除了在武当山见过一面,此后没再见到。”张翠山大奇,道:“姑娘到过我武当山,怎地我不知情?——咦,姑娘中镖有多久了?快些设法解毒要紧。”说这些话时,关切之情见于颜色。
  那少女心中感激,道:“中镖已二十余日,那毒性给我用药逼住了,一时不致散发开来,但这三枚恶镖却也不敢起下,只怕镖一拔出,毒性随血四走。”张翠山知道这般逼住毒性,除了灵丹妙药之外,尚须极深湛的内力,眼看这少女不过十八九岁年纪,居然有此本事,心下暗自钦佩,忍不住说道:“中镖二十余日再不起出,只怕——只怕——将来治愈后,肌肤上会有极大——极大的疤痕——”其实心中本来想说:“只怕毒性在体内停留过久,这条手臂要废。”又道:“如此美玉无瑕般的手臂之上,若是留下三个疤痕——”那少女泪珠莹然,幽幽的道:“我已经尽力而为——昨天晚上在那少林僧身边又没搜到解药——我这条手臂是不中用的了。”说着慢慢放下了衣袖。
  张翠山胸口一热,道:“殷姑娘,你信得过我么?在下的内功虽浅,但自信尚能相助姑娘逼出臂上的毒气。”那少女嫣然一笑,露出颊上浅浅的梨涡,似乎心中极喜,但随即说道:“张五侠,你心下疑团甚多,我先跟你说个明白,免得你助了我之后,心下却又懊悔。”张翠山昂然道:“治病救人,原是我辈当为之事,怎会懊悔?”那少女道:“好在二十多天也熬过来啦,也不忙在这一刻。我跟你说,我将俞三侠交付了龙门镖局之后,自己便跟在镖队后面,道上果然有好几起人想对俞三侠下手,都给我暗中打发了,可笑都大锦犹如睡在梦中。”张翠山拱手道:“姑娘大恩大德,我武当子弟感激不尽。”那少女冷然道:“你不用谢我,待会你恨我也来不及呢。”张翠山一呆,不明其意。那少女又道:“我一路上更换装束,有时装作农夫,有时扮作商人,远远跟在镖队之后,那知到了武当山脚下却出了岔子。” 
 
第十一回 毒梅花镖
  张翠山咬牙道:“那六个恶贼,姑娘亲眼瞧见了?可恨都大锦蒙蒙瞳瞳,语焉不详,说不明白这六贼的来历。”那少女叹了口气道:“我不但见了,还跟他们交了手,可是我也蒙蒙瞳瞳,说不明白他们的来历。”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说道:“那是我见这六人从武当山迎下来,都大锦跟他们招呼,称之为『武当六侠』,那六人也居之不疑。我远远望着,见他们将俞三侠所乘的大车接了去,心想此事已了,于是勒马道旁,让都大锦等一行人走过,但一瞥之下,却看出了一个老大破绽。小妹当时心想:『武当七侠是同门的师兄弟,情同骨肉,俞三侠身受重伤,他们该当一拥而上,立即看他伤势才是。但他们只有一人往大车中望了一眼,余人非但并不理会,反而颇有喜色,大声忽哨,赶车而去,这可不是人情之常。』”张翠山点头道:“姑娘心细,说得甚是。”
  那少女道:“我越想越是不对,于是纵马追赶上去,喝问他们姓名。这六人眼力倒大是不弱,一见面就看出我是女子。我骂他们冒充武当子弟,劫持俞三侠存心不良。三这两语,我便冲上去动手。六人中出来一个二十来岁的瘦子跟我相斗,一个道士在旁掠阵,其余四人便赶着大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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