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爵定崇卑,官以分职务,阶以叙劳,勋以叙功。这个谢家,如此盘根在整个圣音国里,经历无数风雨,仍牢牢占据着,真真难得。
外面柳梢轻响,坠了几叶。仿佛是谢若莲轻取了墙上挂着的竹萧,咽咽吹来拂过了柳枝梢叶,穿梭而过,像是快乐的风。
南湘听见杏所言,微微一怔,便笑了起来。外面月色空茫,仿佛伸手便可触碰月光,掬得满手银辉琉璃色,可惜尽是空虚。
她眼中笑意亦是说不出的空茫,眼底隐隐有着赞叹,藏着疑惑和微微的戒备。
这个谢公子不是普通之人,她虽愚钝,亦能在言语举止中知道他的清贵聪颖,不同一般。这种心地清明得万事不萦心的人,又怎么可能是爱煞了这个王女,没了自己独立的一颗心?
怎么可能。
南湘抚着头,突然觉得,每当自己进了一次宫,便仿佛通了一脉,一眼,一线,看得更多疑得更多恐惧得更多,让人迷惑的,也更多。只是她现在所担心在意的,更不仅仅于此。
犹记得凤后临别时,怨愤的言语如弩箭:
“你到底,想死想活!”
*** *** ***
端木王府,谢若莲所居住的谢园。
送走了王女,已是日出时分。谢若莲大白天要补眠。
清灯,浊火两人在里间服侍谢若莲洗漱入睡,洗砚从小厨房那温了牛乳用长颈杯装了递进里屋,观画将谢若莲长衣折了挂在橱中,见日光刺眼不方便公子入睡,回头正想将窗帘拢上,却见墨玉拧着手站在门边,眨巴着眼睛看着他们三人个忙个的,只有他一人无事可做。
他见墨玉颇有些手足无措的模样,笑道,“玉哥儿才来,也别那么拘束。”墨玉微微红了脸。
洗砚瞟了在新来的面前装老沉的观画,嘿他自己也不想想他刚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掩住嗓间轻笑,他指了指眯眼困倦打着哈欠的谢若莲,意示闲话外面说去。
闭眼躺在床上的谢若莲已倦倦开口:
“都出去吧,墨玉留下来。”
墨玉算是王女眼前红人,在王府里天不怕地不怕,此时看着清灯浊火洗砚观画鱼贯而出,留下自己一人,装饰不多却不显清寒气的谢园,别有一种清秀的严厉。还是忍不住心慌了慌,往谢若莲床前偷偷蹭了一步。
“再往前点。”
谢若莲困得眼睛也睁不开,随口唤道。这王府莫非真把自己当牛使了?嫌他每日还不够累,杏这个奸猾人尽给自己找事做……
墨玉又向前蹭了一步,谢若莲听着他脚步声便知道他心里忐忑,不免失笑,“就这么怕我?小墨玉是连王女也敢顶撞的勇敢家伙,怎么今日变成软脚虾了?”
墨玉心中一急一气,索性站在谢若莲面前去。过犹不及,谢若莲一叹气,“墨玉墨玉啊……”
谢若莲公子唤他名字,语气间是说不出的郁闷无奈,墨玉撇了撇嘴角,心里只抱怨着杏姐姐自作主张,把自己丢一边去,却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什么。
他站在床边凑得近,鼻端嗅到一股似有似无的清爽香味,像某种春天拔节的青草蒲柳,又仿佛临涧的崖边,一株随风摇曳自得其乐的清野兰,墨玉一瞬间想起他最不喜的梅容说不清楚的味道,药味芙蕖味煞气混着血味,刺激着感官,又或者是萦枝公子身上精雕细琢白莎公子身上浓郁得撕扯不开的香气,似乎都差了这崖壁花春日柳的一个格调。
他再抬起袖子闻了闻,又苦着脸想,怎么自己就一身乳臭未干呢……
谢若莲哪管他想些什么,他最讨厌的便是打扰他休息的人,今日可好,前有杏惶急来讨个法子,后有王女来和他抢被子,现在可好,他还得替王女教训她房中人,弄得他一整夜没睡,此时更没好气,“知道杏为什么把你降在我这里么。”
墨玉再气,“杏姐姐小心眼。”必定是杏姐姐挟私怨要整治他。这位谢公子也不是什么好糊弄的人,估计也是个小心眼,和杏姐姐同气连枝的。
谢若莲语气不变,丝毫不在意,再问,“她确实就是个小心眼。她小心眼容不得其他人,将正屋那边十多个服侍小厮赶走了,为什么偏偏留下你?”
墨玉微微哑然。
自从王女不慎坠湖,王府还好有杏及谢若莲公子坐镇着,王府才没乱。后面王女清醒过来,慢慢康复,杏才松口气,开始狠手清理王府众人。整个王府内院外院少了大半有余,无数人走了偏偏他留下来了,他不是没有暗自庆幸,偷偷疑惑的。
墨玉想了想,谢若莲既然清楚,他索性装无赖,“不知道。或许是谢公子杏姐姐顾念我。”
顾念个屁,先前不还说别人小心眼么。
“呵,我也不知道。”谢若莲十分坦然,干净利落,“我也想不出你这个乳臭未干,心思却大得不行,又不算聪明的人为什么能留下来。”
话语刻薄,谢若莲坦然说来,墨玉心中猛地一窒,羞愧和疼痛让他几乎站立不住。
他浑身颤抖的几乎听不清谢若莲缓慢说出的下文:“但是你是否能留下来,并不由我决定,你知道的,王府里永远是以王女的心意为先。”
“——所以,努力证明给她看吧,你为什么能留下来。”
为什么,能留下来。
墨玉勉强抬头望着面前即便已睡意朦胧,心思却依旧清明如一的谢若莲,他心中酸得近乎疼,疼痛到极致又麻木下来。他差点就在床前落了泪。还是秉持着自己一贯的小性骄傲,不在别人面前示弱低头。
不得不认了他说的对。他不认为自己蠢笨,他甚至觉得自己其实挺聪明,只是,只是……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是他想要得太多太过火。偏偏他除了动动嘴皮子泡点蔬菜汁帮忙整理内务,这次还差点捅了篓子拖了王女后腿。
是否能留在王女身边,是要看能力的。
*** *** ***
南湘知道墨玉已被遣去谢若莲那时,瞅了眼自作主张的杏,点了点头。
她其实不怎么在意这事,毕竟谢若莲是在王府内院,即便要与外面交换信息,有他自己的渠道,要堵还是好堵的。她的地盘呐,还有杏这么个神门在,并不害怕什么。再者,今城府邸间自有各自的消息流动,堵不如疏,疏更不如用,该如何用则是后面该想的了。
再有,那么个云淡风轻近午天的青莲兄谢若莲,实在让人,即便怀疑也疑心不到哪去……
至于宫里那位凤后,南湘想着那双形状优美,原本柔得盛满念想的眸子转瞬之间就带了浓浓煞气的狠意,不免些许心虚。不过人家毕竟是女帝的丈夫,别人家的人,哪有不为他的妻主做打算的?
所以,这个人也罢了。
那位至今仍在宫中住着,自己突然冒出来的同胞弟弟……看气势也比自己强了不少,不需担心。至于宫宴中那个女帝的智囊,以一己男身立于众女子之上,一人之下的年轻丞相,才是应该防的人吧?
南湘问,“国风的母亲,就那位老丞相怎么就退了呢……”
杏甜甜一笑,“没有老丞相告老辞官,朝堂上哪有如此美貌青年给人看呢?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呸。”
南湘继续絮叨。
“官场对我这个一无所知的人来说很难适应,不过我会尽力。只是要重新拾起我以前那些旧事物才是正经的。酬堂朱门麒室玄屋,这四个可以帮忙的地方我还没弄清楚呢。”
杏点头记下。
南湘咬着笔杆子,突然想到自己忘了的事情,“哎呀,不是说好要去找那个徐思远摸清底细的么,差点忘了啊!”
立马决定明日驰马去茶馆,先会会自己那些不太听话的助手,再去看看那个虽然粗莽却颇有来头的徐思远徐姐姐。
千事万事不如眼前事重要。
至于,凤后讥讽含怨恨,到底想死想活。谢若莲言语试探,到底是退是进——
南湘休息一日,在王府里躺着等待酒醒看夏日长风吹过隙,她受够了皇宫冷意,她得好好在王府暖洋洋的晴空下享受杏调制的果汁湃好的鲜果,抱琴的笑话锄禾的默默体谅,这才是人生该有的样子,南湘半躺半坐于榻上,舒服得懒洋洋叹气。
她哪晓得王府另一头的谢园,哀号声接连不断。
墨玉在谢若莲摧残下,看无数个账本学打算盘,若数字不对还得被谢若莲用算盘打。
“你一个风轻云淡的大家公子,怎么打人啊!”墨玉抱着脑袋泪眼汪汪。
“因为你蠢。”谢若莲头也不抬。
学了算盘还得背口诀,墨玉呜呜叫唤,一双怒眼狠狠盯着面前把事情全推给别人,自己捧着一杯热茶看花开的谢若莲,心潮不迭的涌着,“王女,你多久过来接我啊……”
再访有心人,赏心应比驱驰好(一)
至此,第五卷便完结了。
这一卷里,种种纠缠都在皇宫中上演。
女帝究竟有何打算,而凤后周仲微是否会由爱生恨。初展风采的黑衣丞相徐止藏身在黑幕之中,让人摸不清底细,谢家那个锦绣女子谢若芜究竟是敌是友。而这个看似一片冰心的谢若莲又会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暂且放下种种疑虑,下一卷又要将视角扩大,不再仅仅限制在端木王府或者皇城宫殿内,这次会在天子脚下万丈软红的今城里,寻访徐思远,再遇有心人,其中波澜一折折,还等我慢慢写来,诸位慢慢看。
——10。1。31
*** *** ***
圣音夏日祭一共持续七日。
第一日沐浴禁食,第二日南湘便随女帝入祠祭天,夜晚大观寺一场国宴。
第三日是府中家宴,元生梅容董曦萦枝白莎浅苔几个她是认识的,谢若莲,茗烟两个倒是她第一次见着。风姿一清逸一孤绝,都令人心折,那可是一场大醉。
待第四日她在王府里好好休息了一场后,五日便入了宫。
一堆夹缠事,见了一个弟弟,极灵巧善掩的人,看到了个青年丞相,这样一个黑沉沉模样的青年,居然是现今女帝最依仗的人。
至于后面凤后那场不知是示好还是刁难,不知是真情还做戏的举动,实在让她难以招架。
寂静得几乎要荒废的故园,开得荼火将送春般的芍药,这一场仿佛哑剧一般的苦戏,着实让她先茫然,再微恐,惶惶然。
惶惶之余,在皇宫拔然而起的大火中,她乘着轻便车马出了宫城。
留下身后一滩说不清楚的乱局,也算是一场落幕。
至于后面,宫侍出宫试探,谢若莲绑着拿了个主意,驱赶墨玉小子去谢若莲那听讯,都是落下的大幕上缀着的几颗不大不小的石头。
是将将落幕时最后一点小插曲。是女帝盘算在哪个寝殿就寝后,定下此夜谁输谁赢所撂下的牌子。是凤后毫不留恋转身而去时凄绝又狠厉的背影。是青年丞相南诏,宴上斗酒十壶,长笑一声幡然昏睡去,毫不顾忌君前失仪。是王子碧水南漓坐在月色庭院下欢喜得像春日桃花逐了水波。
圣音今城夜晚宵禁下安谧寂静,淅淅沥沥一条长河漫漫远去。
南湘瞌睡得不行几欲扑倒在床榻边,最后一声哈欠。
就此是个了结。
*** *** ***
第六日她睡了足足一天,睁眼已经是晚上。
从白雁渡赶来的董曦担忧不已,煮了燕窝红糖加了银耳米仁的糖水端到南湘床前来探视。
一碗糖水你羞怯怯的喂,我绯红了脸推让,那股子客气劲儿,让在门边偷偷窥视的抱琴寒碜了一晚上。
锄禾见他模样洗涮道,“走了个好捻醋的小墨玉,留下个跟他没啥差的你,这买卖不合算。”
“我乐意。”抱琴耸耸肩膀,继续凑在缝前眯着眼睛看。
梅容亲自送来一颗醒酒丸,将这几日酬堂上报的信息整理了送过来。顺便习惯性调戏南湘一番,南湘对他亦是足够了解,直接躲闪开来,说起正事,待南湘问起他所掌管的酬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