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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韶归……”
“算了。”胭脂淡淡笑道:“阿夜,你这次来左家,又是要杀谁?”
闻言,子午夜皱了皱眉:“什么叫又是?”
见子午夜的神情不似作家,胭脂心中闪过一丝诧异,迟疑道:“你应该知道,江湖上有传言说左青楚死在‘猎风鹰’丁笑的手里,而丁笑是……”
子午夜这才明白过来,语声微冷道:“你信他,却不信我?”
胭脂摇了摇头,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否认些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回答道:“他如果要杀左青楚,只会用沉吟镖,而不会用饮风。”
子午夜看着她,等着下面的话。
“那天他在一篙居时,我就在一篙居暗窗对面的盈香楼。”胭脂眸色一黯,有些话,她可以对阿夜说,却不能对古浪开口,“我听到他对卓三娘说,他师父传他绝技,不是让他为了自救而随便杀人的。就连自救都能不出手,他又怎么会……”
子午夜忍不住冷笑道:“那我呢?你单单相信他的为人,又何时见我杀过一个无辜之人?我手底下那些人,哪个不是为非作歹,哪个不是死有余辜?我每一次出手,哪一次不是为了少伤人命而大费周折?”一抹痛色掩住他心绪的翻涌,“我又有哪一次,骗过你?”
胭脂修长的睫毛低垂。就算不愿相信,她却不得不承认,阿夜从未错杀一人。只是既然不是阿夜动的手,还会有谁?
正想着,却听子午夜冷喝一声,道:“谁!”
胭脂抬头,却见身边的子午夜已然消失了踪影。这里是左家的地盘,竟然还会有人偷听他们的谈话,这个人,又会是谁?
不远处传来一声闷哼,竟然是子午夜的声音。胭脂心中一颤,叹了口气,终究还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过去。不管发生过什么事,她终究忘不了,曾经那个常常站在南风家窗口的少年。
找到子午夜,是在一片矮树丛中,两只做工精巧的铜夹夹住了他一手一脚。
胭脂快步走上前去。阿夜左脚的靴上渗出淡淡的血色,左手已然是血肉模糊,无怪会发出那声闷哼。
胭脂掰开带着倒刺的铜夹,撕下水红色的裙裾,仔细包扎子午夜的伤口。
伤口还没有清洗……子午夜斗笠下的嘴角轻轻勾起,却没有说什么。韶归,她终究是关心他的,这已经足够了。望向远去的一路血迹,他眼神冷厉,设下铜夹机关的那个人显然也没有在他这里讨到什么便宜。
盯着子午夜左手的伤看了半晌,胭脂又从内衫的腕上撕下一段白棉,垫在了轻纱下面。裹好看了看,解开,又一次裹好,最后还是解开了。
子午夜几乎要笑出声来,却拼命忍住道:“这是你第一次包扎吧?”
胭脂明艳的颊上泛起一片酡红,片刻之后才淡然道:“是又如何。”
斗笠后的清澈的双眼被笑意染上一层暖色,子午夜心道,不如何,只是……很高兴。似乎感觉到他的笑意,胭脂忽然停住了攥着红纱的手,轻声道:“阿夜,放弃报仇,好吗?”
子午夜眼中的暖色缓缓散去,放弃报仇?如果可以,早在十年前他就会选择放弃。然而,他永远也忘不了,母亲死前的样子。依旧是与世无争的笑容,依旧是温柔似水的话语,然而抚摸着他脸颊的手,却一点一点地冷去,直到没有丝毫的温度。
母亲说过,阿夜,不要报仇,仇恨只会让你难过。只是母亲却没有告诉他,怎么才能不恨。忘记仇恨,他做不到,也不想做到。左青楚怀疑母亲时明神家的奸细,然而母亲根本就不是!她只是流落在岭南的一介弱女,只是不可自拔地爱上了一个错误的人,这一切左微凉都知道,却不肯救她,不肯帮她解释,甚至在她生死关头暗推了一手,
这样的一切,让他怎么可能放弃报仇!
感觉到胭脂的双手有些凉意,子午夜收起了眼底的寒霜,哑声道:“仇我一定会报。但你放心,我绝对有能力照顾你们。所以,胭脂……”
胭脂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子午夜左手上的红纱被打成了精巧的结扣,胭脂缓缓站起身来。
“阿夜。”
子午夜抬起头。
“重复的话,我不想再说了。”
看着水红色的身影拂开矮树的枝条,径自离他而去,子午夜眼中的霜色更浓了几分。直到此时,他才感觉到伤口的疼痛铺天盖地而来,疼得刺骨,痛得寒心。
胭脂叹了口气,径自走出矮木丛。
她知道阿夜不会留她,就像在石宫中一样。无论用上什么手段,费上几多周章,阿夜都会让她自己答应,却不会强求。也许在他眼中,她依然是西郡南风家的那个南风韶归。只是……她早已不是。
她是胭脂,盈香楼的胭脂。
“胭……”
胭脂闻声抬起头来,看到眼前站着的,竟然是古浪和左叛。
“你的事解决了?”
古浪点了点头。解决……应该算是解决了吧,三两是左无颜,虽然他至今仍然没有想明白是怎么一回事,但既然所有人包括三两自己都这么说了,想来不会有错。如今他真正在意的,是另左叛负伤冲入葬樱阁的那个理由。
“刚刚……子午夜是不是在这里?”古浪看着胭脂问道。既然心中已经有了清儿,便不该再要求胭脂些什么,然而那残破的衣衫滑过眼眸,心中竟是有些莫名的发堵。
胭脂看到古浪的眼神,不由愕然。为什么她会觉得,古浪很在意这件事?然而愕然归愕然,她仍是点了点头。
她没有想到的是,只是那样轻轻的一点头,古浪的要眼神便有了难以置信的变化。
“你现在相信我说的话了?”左叛冷声道。如果不是因为古浪的关系,就算拼着与子午夜玉石俱焚,他也一定会当场为清儿报仇。不过这仇现在报,倒也不算太晚。
古浪沉默片刻,问道:“胭脂,那日……你究竟为什么回来一篙居找我?”
胭脂一怔,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目光转向左叛,一字字问道:“刚刚那个躲在矮木丛中,还设下铜夹机关的人,就是你?”
左叛冷笑一声,未置可否,只因他相信单凭这一个问题,古浪就该明白究竟应该相信谁。
古浪没有说话,却也没有停止心中的问题。
为什么胭脂会在卓三娘打开窗户正对的面盈香楼?为什么楼水烟刚死于雪成陌之手胭脂就出现在一篙居?为什么轻风撩起“雪成陌”的黑纱,月牙形面具下那张脸风姿与胭脂堪比?为什么“雪成陌”会告诉骆易来荒天宫救他?为什么“雪成陌”刚在竹林外身死,胭脂就紧接着在昆仑山麓出现?为什么在他们百寻未果的情况下胭脂竟然找到了雪尤清和雪无痕?为什么齐白鹿要假扮“雪成陌”来劫走雪尤清而胭脂又正好晕倒?
新的、旧的,所有的一切问题都集中在脑海,然而却指向同一个答案。
突然,他感到脸上有些暖湿的水迹,还带着一点腥甜的味道,像是……古浪猛然抬起头来,十几枚沉吟镖直袭左叛周身。
左叛堪堪避开,冷声道:“你既然说是雪成陌杀了清儿,杀了天然居的烟居士,现在又为什么要阻止我?”
古浪被问得语塞。为什么要阻止左叛,就连他自己都不明白为什么,只是看到胭脂遇险,便下意识地这么做了。
“我不知道……”半晌,古浪才说出四个字,“总之,我不能让你杀她。”
第45章 离散
“我不知道……”
“不过,我决不能让你杀她。”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在场的三个人都怔住了。
胭脂看着不知何时挡到她身前的那个背影,酸涩有之,温暖有之,失望有之,释怀有之,百感交集于心底,却是,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避开左叛渐渐冷去的眼神,古浪似是无意般微微转身。
所有的证据都告诉他,胭脂便是那个杀了水烟、加害清儿的“雪成陌”,然而,他却无论如何都不忍见这个处处为他着想、为他牺牲的女子,再受到一点伤害。
左叛性情硬朗,若是要下手便绝不会避忌于子午夜。负伤而遁,赶回左家,为的只是不想让自己不明不白地蒙在鼓里。想必他怎么都不会想到,有朝一日,自己真的会为了一个根本不算是理由的理由,亮出让人心寒的兵刃……
时间在沉默中一点一滴地流逝,古浪想要扣紧手中的沉吟镖,感到的却只有无力。
许久,左叛轻声开口,道:“我原以为,即便清儿不在了,即便左家根本不是一个家,我还有你和小骆这两个朋友。”
望着远处并不存在的景色,一丝凉意从古浪的心中泛起。他知道左叛要说什么,他不想听,不愿听,不敢听,却已没有立场去制止。
看着古浪淡淡的神情,左叛眼中闪过一瞬自嘲的笑,道:“直到现在,我才知道我错了。”他错杀了不该杀的,伤害了不该伤害的,却维护着不值得维护的人。所谓朋友,可同甘苦,可共患难,但终究有一条底线——因为在他们心中,永远有更重要的东西,比如说骆十七郎之于骆易,比如说胭脂之于古浪。
一声清响,空灵到只余寂寥,是沉吟镖滑落在地。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胭脂的轻柔似纱绡般的声音打破了漫长的压抑。古浪下意识地回头,问道:“胭脂,你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没有回答,只有意料中的沉默。
古浪涩然一笑,一句一句地问道:“我当初在一篙居时,你就在盈香楼——这,为什么从来都没有告诉我?”
“当初水烟遭遇雪成陌毒手,子午夜为什么会知道,为什么会告诉你的,又是怎么会放手让你来安慰我的?”
“你千方百计借左无颜之力弄昏我,不愿与我一起去荒门,最后却又为什么出现在了昆仑山?”
“还有,那日在遒阳客栈……”
“我晕倒是因为……”胭脂忽然打断了古浪的话,古浪涩然的笑容终究让她不忍沉默。也许,是她的顾虑造成了他的怀疑。
她不想解释,为了她仅剩的骄傲,然而她却不能不解释。即便伤了这一分骄傲,伤了这早已在风尘中残破的心,她还是不忍见到他失望、难过、为难的神情。
“是因为……我怀上了你的孩子。”不知用了多少力气,胭脂颤抖的唇角,才终于勾起一弯嫣然明媚如夏花初绽的笑意。
孩子,可轻可重的两个字,也是她最不愿意说出口的两个字。因为负责而做出的承诺,因为内疚而做出的补偿,因为同情而做出的关怀……她知道,古浪会怎么做她都知道。然而,她真的不想要,不想接受一丝一毫的,施舍。
夕阳西下,余晖将最后一丝暖意,从她心中缓缓抽走。
古浪怔怔地站着,头脑中似是一片混乱,又似是一片空白。
比起左叛的话语,胭脂的回答更让他不知所措。孩子,胭脂说她晕倒是因为……怀了他的孩子。是因为石宫中的那一夜么?那么,当初在西郡离开他的时候……一个简单的答案,却仿佛为所有的问题找到了一个共同的出口。可是,为什么她到现在才告诉他?是因为她根本就不希望也不愿意承认有这个她与他的孩子,还是……
左叛皱了皱眉,却又是一笑轻嘲。事到如今,他又何必再去关心他们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他要做的只是替清儿报仇罢了。
余光瞥见左叛的嘲意,古浪心中微微一凉,却依旧选择开口,道:“左叛,你也听到了。胭脂即使身怀绝技,但她……她既然有了我的孩子,便绝不可能再有‘雪成陌’那样的身手,所以……”
“怀了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