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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浪忙于应对,然而如果此时有人站在一旁观战,便会看出其中关窍所在——这场争斗,并非如表面所见的双拳对三手,而应该是双拳对四手。陈鹰的断臂不能出招,但往往于关键之时运力振袖点开陵子风手中利剑,虽是借去分毫之力,却招招俱有四两拨千斤的作用。
虚晃一招,古浪避开陵子风的剑锋,从陈鹰身边滑过,压低嗓音沉声道:“你明明看出中原七派为人所利用,有何必如此苦苦相逼?”
陈鹰淡淡道:“你应该明白。”
古浪叹道:“我明白你的环境和立场,但如果我说,这幕后之人现在碑林,只要你们肯倒戈相向,就能改变眼前所有的局势呢?”
陈鹰的眼中隐隐闪过一丝光芒,却又归于平静,手下不慢,只是依旧淡淡问道:“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古浪笑道:“你想要什么?”陈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长袖在陵子风剑上一点,剑尖便如毒蛇吐信刺出。古浪苦笑,他早该料到如陈鹰这般,绝不会轻易地把自己交给一个来自陌生人的承诺。
过早的世故,绝不会没有缘由。他自问没有资格去责怪眼前的少年,也没有立场劝说,更没有理由下狠手,唯一能做的不过是见招拆招,见机行事。陈鹰与陵子风的联手说强不强,说弱却也不弱,数百招下来,竟逼得双方俱是气息凌乱。
眼看着便要陷入长久的僵局,陵子风的剑却在古浪避开的那一刹那,生生顿住。
古浪也停下,看着那如寒水流光般的剑锋,缓缓放下手,笑了。
陵子风皱眉道:“你想干什么?”他看着古浪,却是在问身后的那个人。
剑锋纹丝不动,持剑的人也没有说话,或者说……是懒得搭理他。
看着陵子风身后那如寒冰卓绝的神情,古浪无奈摇头,替他回答:“小骆的意思是,他想用陈鹰的性命要挟你们两个。”依旧是那斜挑的眉,依旧是那清清凉凉的眼,依旧是抿出一身的倔傲,依旧是那张臭的不能再臭的脸,却让人在冷雨中莫名地感到一丝暖意。
“左叛在哪里?”古浪封住陈鹰的穴道,骆易随手便撂倒一旁怒气冲冲的陵子风,问道。
“碑林。”古浪皱眉,拉住想要离开的骆易,“左叛已经决定……要与中原七派同归于尽,所以……”
“所以他要死你就让他死?”骆易冷声道。
古浪道:“不论怎么说,他是左家家主,我只是想尊重他的意思。”
骆易冷冷一笑,道:“我不管他意思是什么,也不用你给我讲什么大道理,我没你那本事眼睁睁看着左叛去送死。”
看着左叛送死……如果还有选择,如果还能想的出办法,他会看着左叛送死?
古浪一笑,胸口有些窒住,想要说句话,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救是错,不救也是错,顺着心意是错,逆着心意也是错,师父、离火、小骆……所有人都告诉他应该怎么做,却没有人看得出,他也会做不到。
或许只有胭脂吧。
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告诉他,她会活着。
有那么一瞬,他只想放下一切,只想留在她的身边,只想做一个懦夫,来换一份平淡的安宁。淡淡的苦笑浮上嘴角……能温柔乡里醉生梦死,又何尝不是一种幸运。
一股暖流猛然间从背心涌入,古浪轻声咳出一口淤血,清醒过来时却发现自己已经身在玄风楼里,骆易背对这他,向门而立。暗自运力,却发现周身气息流转毫无定数,仿佛散了架一般零落。
“怎么会这样……”
骆易冷冷道:“你全身有三处伤口没有止血,五处内伤没有调养,居然还好意思问。”
古浪苦笑,望向楼外如碎玉般的雨帘,问:“不去碑林?”
“她都说了。”
古浪有些愕然,转念明白过来:“离火?”骆易没有回应,没有出声,只是又将手中的将军剑又握紧了几分。
古浪起身,却是一阵晕眩,再次跌落在地。纵使他一贯镇定不乱,此时神情却也不由凝重了几分:“如果……”
骆易转过身来,苍白的脸色让他再说不出后面的话——费了这么多真力替他疗伤,却只是勉强保住了性命,他还能说什么?一丝微带着苦涩的笑意从眼底浮起,古浪轻叹。真气涣散难聚,浑身瘫软无力,如今的他除了倚坐墙角还能做什么?……从未想过,他也会有成为负累的一天。
“阿浪,”骆易冷声道,“中原七派是谁控制的?我去杀了他。”
古浪一震,抬头看向骆易。他当然知道是谁,却依旧无法说出口。便如不久之前丢弃的那柄饮风,那个人,无论做了什么,终究是他的师父。师父他……想必也是看透了他的性子,所以才能这么安然地布局吧。
沉默良久,他终究只是低声道:“你杀不了他。”骆易怔住,他不是傻子,自然听得出这句话里隐藏的意思。这个控制中原七派的人古浪不但早就认识,还很是熟悉。
“我杀不了,你呢?”
古浪叹息着闭上眼,避开眼前寒冽如剑锋般的目光。
他杀得了。而且他如今若是出手,唯一能做的,就是杀人——像楼云山一样,运用隐脉骤发之力,掷出饮风,一招夺命。曾经,因为“鬼缠身”之毒,他对这个对他恩情似海的师父下了一次杀手,而今纵然是为了左家,为了朋友,为了道义,为了所爱的人,他却再也下不了第二次。
一道白电划破天际,惊雷声从云间隆隆而下。
骤然,似曾相识的念头随着电闪稍纵即逝。古浪神情一凛,再仔细去想时,却是刹那间如同落入冰窟,浑身凉透……
一掌轻击在他的背心,化开胸腔淤结的血气,只听骆易冷冷道:“想死说一声,再这么折腾自己,我可没多余的力气救你。”
这句话古浪没有听到。
雷声不闻,雨声不入,空白的脑海中只留下了三个字。
鬼缠身。
第66章 结束
鬼缠身。
曾经对楼云山下杀手,是因为“鬼缠身”之毒无解,而不得已夺去虞沉雁的性命,也是因为同样的原因。然而,既然这食婴之毒没有解药,也没有抑制的方法,师父这些年……还有如今……
——“我曾经告诉过你,丁笑只做该做的事。”
——“为了做该做的事,就难免会有所牺牲……”
师父,为了联合中原七派与左家之力,为了将荒门从武林中抹去,这其中“难免”的牺牲,到底包括了什么?
“不死不舒服么?”骆易伸手扶住踉跄起身险些再次跌倒的古浪,冷笑道,语声中却没有听出讥诮之意。
古浪轻轻摇头,示意骆易不必再勉力给他导入真气,倚墙立起,慢慢理顺气息。回忆起当初扔开饮风时说过的话,一抹苦笑从嘴角勾起——如果不是他的犹豫,卓三娘不必死,胭脂不必伤,然而绕了远远一圈,却终究还是只能选择如此。
“走,去碑林。”
骆易愣住,不由问道:“你现在站都站不稳,去了又能干什么?”
“是么?”古浪淡然一笑,藏去心中疚意,缓缓放开了墙壁,“现在可以去了吗?”骆易情知涣散的内力绝无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心念突转,劈手便要探他脉息,却被他看破路数,四两拨千斤地轻轻避开。
没有多余的纠缠,古浪平地跃起,身形竟比平日更快了几分。骆易怔了怔,虽然想不出古浪究竟用了什么办法,但之前避开他或许是倚靠眼力判断,这一式梯云纵却绝是真力真气侥幸不得,当下也没有再多想,只是跟了上去。
事实上,他们并没有走到碑林。
跃出玄风阁的那一刻,一股浓重令人为之呕吐的血腥气便扑鼻而来。古浪心中微凉,他再清楚不过,这不是一般的血腥气。三年前的子时,同样的血腥气,从沉雁的指间散起,弥漫了整个漪云湖。楼云山千算万算,单单没有算到齐白鹿的出现,让他无法在子时前抽身离去。
夜雨渐息,乌云散去。
清冷的月光下,楼云山宛若谪仙的白衣染尽血色,如暗夜魑魅般,抱着怀中早已没有生气的人,眼中有近乎癫狂的笑意。为什么她要出现,为什么她要追上来,为什么……他终究是杀了她。
“师父。”
心中默念,远远站着,古浪没有多说什么。鲜血夹杂着刺痛眼眸的白色模糊了齐白鹿的面容,他又一次晚了一步。骆易静静地站在他的身后,无声无息地抿紧了嘴,原来这便是“鬼缠身”。三年前的沉雁……是否也是如此?
长剑出鞘,却没能出手。
夹着沉吟镖的指尖从剑尖划过,半截剑锋铿然折断,落在掌中。骆易握剑的手微震,抬头看向古浪,却见那柄断剑已然消失在如雪的月色中。
只是瞬间,半空中,闪电般的白华骤然出现,绽开一片极尽耀目的绚烂,仿佛静止了一切。
好快……那一刹,骆易的脑海中只余下这一个念头。在这之前,手中快剑一直是他足以自恃的,然而此时此刻,他才看到了什么才是真正的快——一分绝决,一分狠厉,一分速度。
封喉。
滑过剑锋的血水,带着几分余温,滴落在齐白鹿的脸庞。
看着古浪的方向,楼云山的渐渐僵硬的面容上,缓缓浮起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双唇轻颤,却终究只是用最后的力气抱紧了怀中的人。这么久的谋算,这么广的布局,这么多的牺牲,最终能拥有的,想拥有的,却只有这些……
“他是什么人?”骆易问道,究竟是什么人,中了和沉雁一样的剧毒,究竟是什么人,让阿浪不惜折断将军剑,以断刃封喉?
古浪回过神来,看着眼前成河的血流,涩然摇头。既然最后还是杀了楼云山,至少,他应该维护师父剩下的声誉。
“去碑林……”足下忽然一软,一个人扶住了他,却不是骆易。
在屋中坐下,熟悉的气息让古浪一时有些怔忪:“清儿?”
雪尤清静静地点了点头,道:“如果继续倒行真气,恐怕你不单是这一身武艺在今晚废去,连性命也会不保。”
“倒行真气?”骆易眉梢一扬,有些不解。
雪尤清似是感觉到了他的疑虑,淡淡解释道:“重伤之下,真气无法汇集。但若是任由气息逆转,散于四肢百脉,便可在散尽之前激发出更胜平日的潜力,和江湖上早已失传的隐脉之力同理。”
这番解释骆易听得似懂非懂,对其中后果却是听明白了,面色不由一冷。古浪看在眼里,也不想与他争辩,只是道:“先去碑林阻止左叛。”齐白鹿和楼云山离开碑林,只怕左叛发动机关也只在片刻之间。骆易和雪尤清一个不通机关,一个双目失明,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找到碑林所在,而左叛,却已经等不及了。
雪尤清听出他语声中的焦急,却不明就里,问道:“左叛怎么了?”
古浪顾不上解释,调息起身,却被断剑拦住,不由皱眉道:“你这是什么意思?”骆易冷冷道:“碑林我们自然会去,你若想用自己换左叛,先过了我这一关。”
古浪道:“你……”
话音未落,猛然间,振聋发聩的轰然巨响从左家的西南方传来,天崩地裂般,震落一地碎瓦,连玄风阁中的顶梁大柱也剧烈摇晃起来。
骆易瞥见古浪的神色,蹙眉道:“这是怎么回事?”
横梁正中折断,从古浪头顶坠落,他却仿佛看不见也听不到一般,只是看着雨中腾起的烟尘,眼神里灰败一片。
左叛……终究还是发动了碑林的机关。
“阿浪……”骆易看着被自己从玄风阁中拖出来的人,冰冷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