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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准备在哪里下车? ”
我向他指明了地点。
“艾德里安,”我丈夫对车夫说。“去亨伯特! ”
汽车在便道旁停了下来,我和他告别后,走出车外,穿过人行道,进入一家商店,掏出来购物单看了看。除了购物单上写的以外,我还想给钱德尔太太买些亚麻布料。正当我四下观望时,有一个男人走进商店两眼直瞪瞪地望着我。起先我并没有注意,端直向儿童用品部走去,不料那陌生的男人一直跟在我的身后。当售货员给我拿出婴儿衬衫时,他假惺惺地从陈设架上拿了一双小白靴,向着我走了过来。我时不时地扫视着他,发现这人没有吸引力,四十来岁,粉红色的皮肤,淡灰色的眼睛,小猪似的嘴巴,身上穿了件深灰色战壕外套,头上戴了顶紧挨着耳朵的蓝色海军帽子。
他转脸看我时,我发现他左脸上有一道明显的伤疤。他个子高,肌肉发达,嘴里叼着半截熄灭了的烟卷儿。当我向二楼走去时,他跟着我上了电梯,虽然我们中间站着许多人,由于他个子高,我仍然能看见他。
我在二楼买完了要买的东西以后,又去到地下室。他依然跟在我的身后,一句话也不说,贼眉鼠眼地盯着我。这目光使我紧张,吓得我赶紧走出商店,遗憾的是我没开车来。我只得徒步走四个街口去坐公共汽车。我边走边浏览着商店的橱窗,那个家伙像影子似的跟在我的身后。
“这个跟着我的人是谁? ”我问自己。
这个陌生人使我恶心,他的脸太难看,奇怪而又吓人。我想去叫警察,但他没有挨着我,没有碰着我,我无法去叫,只得加快步伐,可这时他也加快了步伐。后来我几乎跑了起来,嘴里边喊着借光边向人群里钻。人们看着我钻进来还没来得及说话,我就又钻进了别的人群,等跑到公共汽车站时,见那里等候坐车的人正在排着长龙,我只好排在后尾,那个穿战壕外套的男人就排在我的身后。他离我很近,以至我的颈项都能感觉到他的呼吸。我乘坐的是第五辆汽车,不巧的是那个人就坐在我的身旁。我偶尔看他一眼,他那锥子似的目光刺痛了我。
别的乘客也注意到了他那凝视着的目光,可能还以为我是他所爱慕着的人呢!我焦急着要回家,可是离家还有三站路,我站了起来,他也站了起来。我们两个都下了车,我想让他离我远点,可是他没有跟我说话,我怎么好先开口。从车站到我们家有一段路,通常会觉得是一段潇洒愉快的散步,但现在却变成了难耐的折磨和惊恐。我们周围空无一人,忽然他的脚步声消失了,是不是这人已经不跟着我了。我停住了脚步,打开手提包,拿出小镜子,装作用粉扑打着鼻梁,目的是想观察一下那个男人是否走开。谁知那个男人也停了下来,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用笔做着记录。我快步走开,不多会儿却又听到了他那嘎吱嘎吱的皮鞋声。我吓得魂不附体,两腿打着哆嗦,心里扑腾扑腾直跳。我望见了我们家的房子,便加快了速度,由快步几乎变成了跑步。
突然,我觉得那人抓住了我的手,在我的手套口里塞进了一张纸条。我惶恐地正想还给他,可那人已经走脱了。我想把它扔了,转念一想,“不可! ”我抬头望了望那个走远了的人,然后打开了纸条,上面写着:“你最好闭紧嘴,什么都不要讲,如果你讲了出来,对你很不利,你没见过我,我知道你给了我们很多的帮助……时间……生病。”
纸条在我的手里抖动,我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
我又读了一遍,还是读不懂,但我知道自己濒临危境。我将纸条放进手提包中,像逃避狮子扑来似的拼命向家里跑。我走进了卧室,打开了手提包,摸了摸纸条才知道果然是真实,不是在做梦,心想,“我应该让刘易斯看看这张纸条。”但担心后果不堪设想,没敢去做。我决定告诉我哥哥,打电话他不在家,直到下午才打通电话:“克莉丝! 有什么事吗? ”
“我想和你见面,”我说。“我给刘易斯买了些礼物,想征求一下你的意见。”
“我很忙。”
“不一定是现在,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什么时候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后来他可能琢磨着我有重要的事,便说道:“晚上七点钟吧! ”
这天下午的时钟似乎停了摆,好容易才盼到晚上七点钟,我按时到达,但爱德华不在家,我等了半个多小时他才回来。
“喂! 克莉丝! 我迟到了。”他抱歉地向我说。
“没关系! 我这里有件要紧的事。”
我从手提包里拿出纸条递了过去,他刷地从我手里抽了过去。
他读着纸条,脸上升腾起一层迷雾,问道:“这是谁给你的? ”
我说明了事情的缘由。
“混账! ”他勃然大怒地嚷道。
“那男人是谁? ”我问。
“是个魔鬼。”他一声不吭。
几分钟过后,我问他:“我可不可以把这件事告诉我公公? ”
“不要理上校。”他粗鲁地说。
“看来是出了大错。”我加重了语气,企盼着他的回答。
他默不作声,脸上黯然失色。我惊恐地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擦着脸和手上的汗水。我不知道怎样才好。
“为什么你不让我告诉公公? ”
“你想给你丈夫的父亲惹麻烦吗? ”
“我不明白,爱德华? ”
“看一看纸条! ”
“我都背下来了。”
“既然知道来者不善,你为什么还要告诉上校呢? ”
“我们应该采取对策。”我坚持着说。
“只有一个对策,就是纸条上写的,闭紧你的嘴。”
“你病的时候,我代替你送递东西有什么错误吗? ”
“有些事你不知道。”
“你告诉我,我不就明白了吗? ”
“克莉丝! 我们被包围了。”
“被包围了? ”
这时,电话“丁零”响了起来,爱德华去接电话。他接过电话后,精神更加紧张。
“谁来的电话? ”
“一个朋友,我得走了。”
“我不挽留你。只想让你告诉我该怎么办。”
“如果你希望我死,你就告诉别人。”他脱口而出。“我什么也不能告诉你,不久你自己就会弄清楚了,如果走露了风声,他们会砸烂我的脑袋。”
“你怎么啦? 你疯了吗? ‘’我大声嚷道。他的话使我胆战心惊。
“我如果疯了就好了。我不能告诉你别的事。”他迷惘地摸了摸额头,然后绝望地喊道:“为什么我要于这种事? 为什么? ”
“我发觉你陷入了严重的困境,”我说,“一定有办法走出困境。”
“你以为你没陷入困境吗? ”
我呆呆地看着他,问道:“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
“纸条上的字说明你已经牵连在内,沾染上污秽。”
“爱德华! 你没有生病吧? 你神经有点不大正常。”
“没有。”他回答时看了下手表,忙说:“我该走了,我们以后再谈。”
“好! 我们是得谈谈,因为你什么也没有说清楚。”
他没有言语。我们离开卧室,来到了停车场。互相告别时,哥哥眼睛里饱含着的悔恨和忧虑使我感到震颤。我们各人走向自己的汽车,我打开车门钻进车厢时,又在方向盘上发现了另一张折叠着的纸条,我打开读道:“你不能这样做。”
我跳下车来,想让哥哥看看纸条,但他的车已经驶去。
“爱德华! ”我大声高喊。
他没有停车,马达的轰响干扰了他的听觉,抑或是他根本不想去听……这是我最为惊慌失措的一天。
十九
好几天我都没能和哥哥说上话。我知道他在伦敦,是故意想躲开我。约翰也是想躲开我。我觉得他们的举止行为不正当,但是又无可奈何。
每当我出去时,都感觉到身后有人跟踪,仿佛每个人都用怀疑的目光看着我。我神经紧张,整夜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你有什么心事吗? ”我的丈夫问我。
“我是不是在床上的动静太大了? ”
“你经常是……”
“不,不总是这样,”我为自己辩护。
“你为什么那么紧张? ”
“我害怕战争和战争带来的后果,我心神不定,忧虑不安。”
“你不要胡思乱想,要设法控制住自己,”他规劝我。
“我控制不住,仿佛觉得灾难即将来临似的,我不能确定是什么灾难,只能是凭直觉。”
“这是你神经太紧张的缘故,记得吗? 我们住在维亚雷焦的时候,我不是对什么事都害怕吗? ”
“是的,但那是有原因的,那是因为你已经濒临死亡的边缘,可是现在我却不同,我身体健壮,精力充沛。”
我丈夫不赞同地摇着头,说道:“你说你很好,可是你被战争所困扰,整日里胡思乱想。”
这时候,我想把那些骇人听闻的事全讲出来,可是我想起了那张纸条上所说的话,想起了哥哥所说的话,没有敢张口。
“你该去看医生,”我丈夫坚持着。
“今天晚上先吃点安眠药,观察一下再说。”
这天晚上我们没有做爱,我吃了安眠药睡得挺好。
钱德尔的孩子已经生下来三天了,我还没去看望。今天,我带上小孩衣服和一些钱准备去他家。他们住在伦敦北部工人区域,我的女佣玛丽说她每月都从自己的薪水里拿出钱帮助他们,但他们仍然过得很穷。
昨天一直下着雨,今天却放晴了。我准备吃过午饭去他家。
在饭桌上我对丈夫说:“今天我想去看看钱德尔的小孩儿。”
“好! ”我丈夫说。
“这个孩子是谁? ”公公问。
“我女佣玛丽的新降生的侄子,”我解释着。
不久,他们都去了国防部。我到楼上换好衣服,走出了家门。
坐公共汽车到伦敦北部很方便,下了车就是钱德尔家。但是我害怕有人跟踪,所以还是自己开车前去。
薄暮时分,我向钱德尔太太告别离开她家。街上空无一人,因为天气凉爽,人们都待在家里。我帮了别人的忙心里十分高兴。
我来的时候将车子停在了桥边,从钱德尔家到桥边有一段路面没有铺好,到处散布着碎石子儿很硌脚,心想:“我不应该穿高跟鞋。”
我慢慢地走着,寻找着好走的路面,好容易走到了桥头,轻松地嘘了口气。这时,我突然发现有一辆不认识的小汽车停在我的车旁,那辆车是黑色的比我的大,我不知道该向前走还是该向后退,顿觉六神无主。
我听到身后有好几个人的脚步声,便本能地脱下鞋子往前跑,这里离住房很远,所以我不敢呼喊,但用尽全身力气也似乎跑不快。我心里怦怦直跳,跑得两腿发酸,袜子也脱落了,如果摔倒了就更糟糕。
我焦急和恐惧,再加上跑步,不觉汗水湿透了衣服。本来走在石子路上就够艰难的了,何况赤着脚跑路。我顾不得脚掌疼痛,拼命地向前猛跑,后面的脚步声愈来愈近,仿佛他们随时都能将我抓住。
终于,我无法再跑了,大衣扣子开了,鞋子和手提包丢了,袜子也褪了下来,我喊着,叫着,觉得好像掉进水里即将淹死,忽然,一只手,接着又是另一只手,紧紧地将我抓住。
“干什么? 你们干什么? ”我大声吼叫。
他们迅速用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