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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被云芝的眼神瞧得心里发毛,有些慌乱地解释道:“听说是怕过了病气给娘娘才不让进门的。”我看了看紧闭的房门,悄声问:“娘娘睡下了?”
“是睡下了。不过不打紧,你先进去回了娘娘吧。”她若无其事地蹲下身,重新拾起地上的剪子,指点着一个旁逸斜出的枝条对旁边的小太监说着什么。
我“哦”了一声,小声道:“既然娘娘睡下了,我便等娘娘醒了再回吧。反正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云芝手中的剪子极快,手起刀落,便将那根枝条“咔嚓”一下,剪了个干净利落。她执着剪子看着我,眯了眯眼睛:“小蝶姐,娘娘可等了半晌,见你迟迟不回来才勉强睡下的。其中利弊我想你应当知道的比云芝更清楚才是。”
“小蝶,进来。”娘娘清亮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从里面传来,我不敢怠慢,应了一声,推开门进去了。
娘娘这些日子将窗户上的明纸都换了,换成普通的窗纸。这样阳光就不至于透出来,显得太刺眼些。所以屋子里暗暗地,青金砖地面上已经有了一些细碎的裂纹。
“和贵妃呢?”娘娘并没有睡着,而是靠在床畔,静静地看着我。
我便将方才同云芝所说的话又说了一遍,娘娘皱了皱眉,沉声说:“再请。请到她来。”
“娘娘。”我一急,竟不管不顾地打断她:“既然贵妃小主都推了这一回了,又有着有头有脸的名目,再请倒显得咱们不妥当了。”
娘娘扬眉看我,我才惊觉失言,便不敢再说,只是规规矩矩地垂首站着。
“你说得对。”
我背后直直冒了一层冷汗,娘娘才轻轻地笑了一声,伸手将额前倾覆下的刘海推到头上,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是本宫急躁了。”
娘娘捂着额垂着眸子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抬起眼来:“过几日不是承天祭?”
承天祭是大胤每年都要一次的盛大祭天活动。届时帝后需得一同盛装出席,在天坛之上,由皇家御用祭司做些法事,祈求国家风调雨顺。
“是承天祭。”我想了想,点点头。
娘娘咬着下唇,忽然伸手在床沿狠命拍了一下,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你去找和贵妃,就说本宫身子不适,此次承天祭,需得她来代劳一番。”
“娘娘。。。”我忙道:“可这祭天大典一旦换了人,必然引起无数风波。原本宫中对娘娘失宠之事已然是众说纷纭,娘娘若在此刻。。。”我上前走了一步,又道:“况且祭天需得呈上龙凤双印,娘娘当真要将凤印给和贵妃?若是将来贵妃小主编造一出娘娘自愿退位于她的谎言,娘娘凤位难保!”
娘娘蹙眉看着我,淡淡的道:“本宫知道。”她抬眸看着我,诡秘一笑:“只是你当真以为本宫会给她这个机会?”
屋子里透不进阳光,显得森森诡异。
、第三十二章 皇嗣(三)
娘娘这回没有让我去禀报和贵妃,反倒让云芝亲自去了。我心里倒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滋味儿。又是舒了一口气的如释重负,也有着一些难以释怀的紧张。
娘娘看了我一眼,撑着身子想要躺下,我忙上前去扶,将软垫向后拿了拿:“娘娘小心些。”
她摇摇头,伸手拍拍我的手,像是宽慰似的,侧身躺下,将自己蜷进鸳鸯锦被里。我见她合上眼睛,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动静了,便想出去守着。
走了几步,忽然听到娘娘低声道:“小蝶,你是我从府中带来的,我待你自然比旁人更亲近些。你知道么。”
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只是那些话分明让我警觉起来。娘娘待我好我是知道的,只是如今突然提及,到底不知道是出于什么目的。
好在,过了一会儿,娘娘见我并没回话,便叹了口气,接着道:“云芝性子冷淡些,有什么你瞧不上的,也别同她计较。她跟着我的时候也不短了,你们彼此多担待些。”
我这才明白娘娘只怕是瞧出了我和云芝近来关系紧张些,生怕我们之间有了隔膜。我没敢回头,也不知道娘娘在说这番话的时候是什么神色,什么表情。
我只是忽然明白了,即便娘娘对文嫔如何狠辣,即便娘娘的手上现在沾满了鲜血。可她在面对我们的时候,始终还是那个心思软软的少女。带着小小地羞怯,却要像个刺猬一样扎伤扎痛所有靠近她的人。丞相幼时留给她太重的伤疤,而皇上在她身上加诸过的酷刑,断了她的手指,也废了她心里对旁人信任的最后一根弦。
“娘娘,您放心吧。”我绕过屏风,不敢回头看她一眼:“奴婢和云芝都是为着娘娘,一切皆以娘娘为尊。您且宽心,睡会儿吧。”
“那真好。”她小声说了一句,过了一会儿,身后响起了均匀的呼吸声。
“贵主儿,皇后娘娘那儿的云芝姑娘来了。”绣珠打了帘进来,匆匆几步,绣鞋软软地踩在地上,寂静无声。和贵妃侧卧在榻上,微微撑着侧颊,纤细的手腕上一副珊瑚鎏金手钏一个套一个,掉在手腕上。
和贵妃轻哼一声,依旧合着眼睛:“也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事儿值得皇后这样一反常态。”
“贵主儿要去么?”绣珠上前跪在红木脚踏上,轻轻给和贵妃捶着腿:“毕竟。。。皇后娘娘一向都同娘娘有些嫌隙,如今贵主儿可不能去摊这事儿。”
“奴婢给贵妃娘娘请安。”说话间,门口的几个侍女已经替云芝打了帘,冲她屈膝见礼,口称“云芝姑娘”将她迎了进来。绣珠便生生住了嘴,只是一下一下地替和贵妃捶着腿。
和贵妃眼皮子都没有抬一下,只是懒懒地道:“起来吧。”
云芝不以为意,笑了笑,双手垂在两侧,额前覆着密密的碎发:“我们主子让奴婢来请贵妃小主。”
“方才李姑娘来这儿的时候本宫已经说得很清楚,本宫今儿个着实是身子不适,怕过了病气。”和贵妃的眸子半张半合,瞧不清她眸中冷硬的情绪。
云芝笑了笑:“奴婢知道。只是这承天祭终究还是大事儿,皇后娘娘可等不得。”
“哦?”和贵妃睁开眼,半信半疑地瞧着云芝:“承天祭向来是帝后为尊,叫本宫做什么?”
云芝不卑不亢地看着他,沉声道:“皇后主子最近身子着实是不适,所以娘娘便想着请贵妃小主来主持此次承天祭。特命奴婢来请小主前去合欢宫。”
和贵妃的神色终于动了动,绣珠忙站起身扶起她。和贵妃看着云芝,眯着眼睛:“凤印呢?娘娘也甘愿将凤印给本宫?”
云芝轻笑一声,躬了躬身:“我们皇后主子素来是不计较这些身外之物的。左右名分是皇上定的,拥戴是天下人的。这些凡俗之物谁想取,娘娘也是不介意的。”
和贵妃的神色有些难堪,却只是站起身在脚踏上跺跺脚,伸手抚平自己衣裙上的皱褶,轻笑:“既是如此,本宫若是推脱不去便是不给娘娘面子了。本宫可担不起这样的罪名。”
“走吧。”和贵妃看着云芝,扯起唇角来,笑得顾盼生辉。
、第三十三章 小产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和贵妃在绣珠的搀扶下对着娘娘盈盈拜下。
我不曾想,她竟然真的来了。一时心中打起了鼓,连娘娘叫我也没有听到。
“小蝶,你和云芝先出去吧。”娘娘有些不耐,却依旧微笑着,抬高声音唤了我一声:“本宫要和和贵妃单独聊聊。”
我被娘娘陡然提高的声音刺得一个激灵,忙应下了,同云芝,绣珠等一众侍女悄悄退了出去。娘娘没有叫贵妃起,只是让她有些尴尬地跪在那里。站也不是,跪也不愿。
我本想将窗打开,好让屋子里透进点阳光来。自打换了窗纸,这屋里便暗沉沉的,在这呆了半晌,倒让我觉得心里闷闷的,有些烦躁。云芝一把拉住我的手,反倒上前将窗子关的死死的。我只当她是跟我对着干,心里正不忿,却见云芝斜睨我一眼,冷冷地说:“小蝶姐,可不要自作聪明了。”
我像是被她看出什么似的,手上一抖,忙撂了窗栓,低头急急地退了出去。
云芝将屋门慢慢地合上了,日影横斜,隔着窗框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条条框框的光影。除开这斑斑驳驳的亮光,那些散漫四野的尘埃仿佛透着阳光在空气里飞旋散落。
“嫔妾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和贵妃见檀婳并没有叫起,便伏了伏身,抬高了声音。
檀婳从软榻上抬了抬身,眯眼看着和贵妃,有些怀念地说:“贵妃姐姐,从前你的礼行的,可并没有这样心甘情愿的。”
和贵妃的心微微一沉,垂着头淡淡道:“娘娘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嫔妾自然该拜。”
“你是该拜。”檀婳轻笑一声,神色渐渐冷了下来,她伏在榻上,看着垂首的和贵妃,冷声道:“贵妃姐姐还记得么?本宫昔日在你手底下究竟受了怎样的折辱?本宫身边的侍女,那一条条人命,你是怎样一点一点夺去的?”
日影斜沉,落在她脚边的砖石碎缝中,她的心中莫名有些惴惴的:“娘娘想说什么?”
她面前的白玉脚踏上忽然落下一双苏绣软底的青花云纹绣鞋,旋即那层层罗裙扑簌簌地落下来,垂在脚踏上,将那绣鞋半遮半掩起来。
那双绣鞋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到她眼前,带着虚浮的行迹。
檀婳在和贵妃面前慢慢蹲下,将她那一排水葱似纤细苍白的手指蓦地伸到和贵妃眼前,面上挂着淡淡的森寒的笑意。她寒声道:“姐姐记得么?本宫这十根手指,当时是怎样被你一根一根地生生夹断的?”
和贵妃的腿不知是跪得久了,还是由于恐惧,微微地颤抖起来。她顿了顿,往后悄无声息地挪动一下:“娘娘在说什么呢,嫔妾不知道。”
“本宫有身孕了。”檀婳忽然打断她,站起身来,缓缓走到搁着前朝明月宝瓶的架子旁。那架子是钉在屋内的柱子上的,极是牢靠坚硬。
和贵妃双膝一软,几乎要面目朝下趴到地上去。她忙伸手,悄悄撑住地面,勉强笑道:“那嫔妾是该恭喜娘娘了。”
“贵妃跪累了吧?起来吧。”檀婳伸手慢慢抚摸着花瓶,漫不经心地说:“你瞧,当时我这双手连模样都瞧不出来了。养了几个月,倒也无事。”
和贵妃只当她是要向她寻这一双手的仇,额前已是冷汗涔涔,不过勉力撑着身子站起来,颤声道:“娘娘是要废了嫔妾的一双手?”
窗子忽然“吱呀”一声,在这静谧的空间里,更显得一份紧迫的压抑感。
檀婳转脸看她,慢慢地笑着,摇了摇头:“怎么会呢?本宫不过是来同贵妃叙叙旧的。”她向贵妃身后看了看,忽然盛然一笑,轻声道:“贵妃以后可要记牢了,不要让别人从背后,抓住自己的把柄。就像现在这样。。。”她的声音忽然低的微弱耳语,和贵妃非要凑近了才能听得一分清晰:“你站在本宫面前,只是若从后面看去。。。”
檀婳忽然一个转身,狠命朝那搁着花瓶的架子四周的尖角上奋力一撞,直直将小腹撞了上去。这一撞她几乎是倾尽了全力,额前已然是冷汗遍布。只是她死命咬住唇,不让自己叫出声来,又向上狠命撞了一下。
花瓶被这巨大的力道撞了下来,在檀婳脚边摔得粉碎,碎片四溅,直直划过檀婳的小腿,割出几道凌厉的刀口。
“滴答”,一滴血从檀婳腿间滑下来,滴在青金砖地上。
“滴答”,又是一滴。
紧接着,越来越多的血汇成一股,从她的身上,腿上流下来,在地面上晕开了一滩。
和贵妃狠命用手捂着嘴,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能自已。她向后退了一步,檀婳捂着小腹,微笑着上前踏进一步,步步紧逼:“贵妃,你瞧,到了这会子,本宫都不曾伤你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