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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贵早已来来回回地出去瞧了许多趟,见皇上有问,他忙道:“大人们得了皇后娘娘请罪的消息,如今都求皇上治皇后娘娘的罪呢。娘娘在外头跪足了两个时辰,脸色不大好,云芝想给她撑伞,都被娘娘回绝了。”
“苦肉计。”萧子吟抿唇,道:“那些大臣有多少人?”
“并不多,尚且不足十人。”
萧子吟沉吟片刻,将手中的朱笔一撂,微微靠在身后的紫檀木椅背上,蹙眉道:“将那些大臣的名号都记下来。传旨下去,皇后身在后宫,却肆意篡改圣意,涉足前朝。打她二十大板。”
“皇上!”德贵惊诧地瞪大了眼睛,见皇上神色无恙,不免出声劝道:“皇上,娘娘身子弱您是知道的,这二十大板怕是挨不住啊。”
“拖出去,打。”萧子吟神色冷谧,双眸微寒,吓得德贵竟是半分都不敢再劝。只是叫了小太监去行刑。临到了门口,回头瞥见萧子吟的眸光隐隐有些恼然,便悄声对小太监道:“嘱咐着,下手轻着点儿,若是真把娘娘打出个好歹来,我瞧瞧他们的脑袋保不保得住。”那小太监听他这么说,琢磨一会儿,也觉得此事非同小可,便千恩万谢地要走,却听得德贵又嘱咐道:“叫那些没皮没脸的都仔细这点儿!别动不动的就嚼舌根儿。这事儿说是可以说,只是别叫人瞧见。”那小太监知道德贵的意思,无非是要他在行刑前别忘了清场。毕竟不能让一国之母当众受辱。他便道:“德公公跟在皇上身边儿,说的自然是对的。奴才多谢公公提点。”他说着,又躬身叩谢了一番,方才去了。
娘娘已经跪足了两个时辰,她的神色已经不大好了,唇色苍白,双颊也是毫无血色。她的身子薄的纸片儿似的,摇摇欲坠的模样。云芝在一旁有些忧心地搀着她,怕她这一下熬不住,便是要晕过去。
御书房的门忽然开了,几个小太监脚步匆匆地,直冲着这儿来了。我心里一激,刹那间有着泼天的欢喜。皇上知道娘娘跪久了,只怕是来赦免娘娘的罪过的。想到这儿,我又看了娘娘一眼,有些抱怨着,这事儿分明是娘娘自己惹的。早在大牢的时候我便觉得此事儿不该她插手,可她执意要管,如今受这样的罪,说句大不敬的话,不也是自作自受么?
不过想了这片刻功夫,几个小太监便已经来到眼前,他们直直地冲娘娘打了个千儿,道:“娘娘,皇上说了,您此番涉足前朝之事,到底是犯了忌讳。不得不受罚,所以罚了您二十大板,您瞧。。。”
“这话怎么会是皇上说的?!”我听了一半,便觉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抬高了声音道:“你们这可不是诓人么?!娘娘的身子如何受得了这二十大板的刑罚?!你们再去问皇上!去问!”
云芝看了我一眼,眉目微动,好言道:“确实,娘娘的身子不好皇上也是知道的,公公不若再去问上一遍?”
“可是在这儿受罚?”娘娘并没有半分怨怪,只是慢慢站起身来,身子有一瞬间的摇晃,我和云芝忙扶住她。
“娘娘!”我难以置信,低声叫道:“您当真要。。。”
没人要跟我解释什么,那几个小太监不过瞥了我一眼,便恭声冲娘娘道:“请娘娘移步到前头的偏殿,那儿僻静些。”
“到底还顾忌着我的面子。”娘娘竟是轻松地一笑,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近乎呓语的话,便就这云芝的手上前走去。我忙跟着向偏殿去了。
、第五十五章 脱簪请罪(三)
偏殿里平时少有人来,光线并不通透,显得有些黑魆魆的。
我看着周围暗暗的光线,宽阔的青砖地上摆着一条长凳。两侧站着两个手执刑棍的太监。看起来有些阴森森的寒气。
娘娘忽然说:“你们先出去,在外头等着就是了。”
我不依,上前略略走了一步,说:“到了这会子了,娘娘还想要支开奴婢做什么?”
云芝忙一拉我,只是带着几分担忧的意味看着娘娘。她也是不大乐意避开的,只是她却并没有再劝,只是躬身道:“娘娘莫怕。奴婢和小蝶姐都在外头呢。有事儿您就知会一声吧。”
德贵冲我们点点头,道:“你们放心,这些人下手都是有数的。”
我还要再说,却被云芝连拉带扯地拉了出去,临出了门,云芝还不忘顺手将殿门掩上。
甫一出殿门,我便一把挣开云芝的手,神色不郁地道:“你拉我做什么?你若是怕了,你就自己走就是。娘娘自个儿待在里面,那些小太监下手又没个轻重的,若是娘娘当真有什么事儿,担待的起么?!”
云芝淡淡地说:“要担待也是皇上担待,轮得到姐姐操这份心?”
我真是恨极了她这副风轻云淡的样子,或许是因为她如今太像娘娘了,有时候我真真怀疑究竟我和云芝谁才是娘娘自幼带在身边的家生丫头,她总是这样一副了解娘娘处变不惊的模样,难免让我觉得,我那些担惊受怕都是自己的无理取闹,杞人忧天罢了。
周瑜不是说,既生瑜何生亮。我如今可算是明白了,这天下偏偏有人生来就是用来告诉你,你的存在和所作所为就是一个再愚蠢不过的错误。
我的神色一定难看的紧,因为旁边的小太监抬眼小心翼翼地看了我一眼,又慌忙将头低下了,像是怕战火波及到他一般。我尽力压低了声音,有些不大高兴地说:“你少拿皇上来压我!你不过是太医院出来的医女,说话间竟然像是皇上身边的丫头一般,这是说给谁听呢?”
云芝不惊不怒,不喜不惧,不过瞥了我一眼,像是看着一个再平凡不过的无理取闹的丫头。然后,她开口说:“皇上是所有人的主子。若说我是皇上身边的丫头,也未尝不可。”
我被她这话堵了回去,仔细琢磨琢磨,这话确实也对。只是我心里这火却窝了起来,我尚且还没发火,便听云芝接着说:“小蝶姐,你可别太自作聪明了。”
我被她这话一震,整个人都微微有些恍然。她这话说的语气不重,只是那层深意却重如千钧。我有些瑟缩,不想再提及此事,便和缓了语气,扯开话题道:“的确,当下最为紧要的便是娘娘,旁的,便先撂开吧。”
我说这话便是服软了,云芝是个极聪慧的女子,见我如此,便也不再多说。只略略提道:“小蝶姐若是事事以娘娘为准,那便再好不过了。”
两人之间一时无话。我们都选择盯着那紧闭的房门,支起耳朵,想听听里面的状况。
隐隐约约地传来连续的击打声,就是木棍打在身上的那种沉闷地响声。我亲眼见过文嫔受刑的情状,那一棍下去,打的文嫔一声尖锐地惨叫。只是如今娘娘却连半分声音也没有。不免让我有些心惊起来:“娘娘是不是晕过去了?”
“那些个太监不敢下手重了,毕竟。。。”她没有往下说,却也是焦急地看着殿门,差点要把殿门穿出个孔来才是。
我就气她这说话总是说个半截的毛病,此刻愈发急了起来:“怎么就不敢下手重了?!娘娘的身子,皇上也不是不知道,只是皇上却还。。。”
云芝抿了抿唇,不再理我。
又过了好一会儿,我们几乎都要破门而入了,殿门忽然“吱呀”一声开了。我们忙匆匆跑上前去:“娘娘,娘娘您怎么样?”
几个小太监直接将那条长凳连着娘娘一同抬了出来,娘娘身子疲软虚浮,额前密密麻麻地一层薄汗,只是那双唇却是鲜血淋漓。我终于知道娘娘这半晌都没有丝毫声音的由头了。如今看来,只觉得心里微微发酸。
“娘娘。”云芝低了声音,微微躬身下去,尽量靠的娘娘近些,她的声音里也有着隐隐的哭腔:“娘娘,咱们回宫吧。奴婢给您找太医去。”
娘娘微微颔首,尽力抬眼看着身侧的德贵,气若游丝地道:“本宫方才同你说的,你都记下了?”
德贵拼命点头,双眸间隐有不忍,又满含复杂:“奴才记下了。这就去办。”
、第五十六章 温言
娘娘被抬回合欢宫的时候,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到了黄昏时分,竟然发起了高烧,我伸手摸摸她的额头,热的发烫。
好在蔺太医总是来得及时,这会子已经瞧完了娘娘的病,正在屏风后的圆桌上替娘娘开药方子。
云芝吩咐着几个小宫女一同跑前跑后的,换水,换毛巾。丝毫没有我插手的份儿,我便绕过屏风,见蔺太医微微蹙眉,写的专注,便问道:“蔺大人,娘娘的身子如何?”
不提这茬倒也罢了,只我这样稍提一句,他便连连叹气,神色紧凝。我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旁的倒也罢了,娘娘小产之后未曾好好休养,这势必落下了病根儿,昔日十指俱断,如今这一烧起来,便连带着十根手指的旧伤复发,肿的不成样子。再者说,这二十大板便是旁人挨了,没个十日半月的也下不了床,更何况娘娘的身子本就虚弱,若是再不好好养着。。。”他没有说下去,只是连连摇头,发出连串的叹息。
“若是再不好好养着。。。”我心里一紧,忙追问道:“如何?”
蔺太医却不愿再说,只是将一个药方子递给我,嘱咐道:“你便按着这个方子去给皇后娘娘抓药,皇上那儿还等着我回话呢,我是不能久留的了。”
我接过方子,大略扫了一眼,见那上面密密麻麻的字,有好些都是我不认识的。心里不禁想着,若是云芝瞧,只怕是如鱼得水的了。这样一想,心里又不是滋味儿起来。
蔺太医走的匆忙,我便没有再送了。只是在门边对他微微福身:“多谢大人。娘娘的身子往后还要劳烦您照料着了。”
他停住脚步,有些凝重地瞧着我,微微颔首:“你们身边儿伺候的也要更加谨慎着才是。娘娘的身子是大不如前了,也不要再计较什么,有什么好的药材,都一律用上了就是。”他顿了顿,难得地露出一个笑意:“李姑娘,有劳你了。”
我忙应了。转而抬眼,见阳光暖暖地洒在他的肩上,日光之下,他眉目分明,磊落如刀锋。我看得微微痴了,平日里他总是来去匆匆,又总是不苟言笑的模样,我却忽略了他竟然是这样年轻有为的好看的男子。如今这笑意却是从眼底慢慢浸润出来的,像是尽扫浮世空凉,令人没来由地安稳着。
他被我瞧得有些不好意思,轻轻咳了一声,以掩饰尴尬。我方才回过神来,心中只是懊恼娘娘如今还在里头躺着,我却在这儿胡思乱想起来。只是想到娘娘,我心里却又涩涩的不是滋味儿。百般情绪交织在一处,令我有些手足无措了。
“大人好走。”我微微福身,算作送了他了。他只是仓促地笑笑,转身走了。脚步不似从前沉稳,倒有些局促仓皇。
“蔺大人也是阖宫里极好的青年才俊了。”云芝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边,见我看着蔺太医的背影出神,便带着几分戏谑道:“小蝶姐好眼光。”只是她的语气里,还有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意味。便是这样的意味,让我觉得有些压抑。
我脸一红,撇过眼去:“你又编排我!我哪里就这样想了!”说着,我脚步匆匆地向屋里走去:“娘娘那儿不能没人照应着,快进去吧。”
走了几步,听得云芝在身后幽幽地说:“小蝶姐,人心不足蛇吞象,这样简单的道理,你这样聪明,不会不懂。”
我心里一沉,脚步愈发快了几分,像是在躲着什么似的。
心鸾殿里此时却极是平静,萧子吟只是静静地听着蔺无双详细地汇报着檀婳的身体状况,越往后听,眉心便蹙的愈紧。
分明是暖春的天气,并不该冷。只是德贵瞧着皇上那冷然的神色,也觉得如坠冰窟一般,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