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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乌桓将士都知道,那位有着绝世风华的少年,却是地狱里派出的勾魂使者,夺人性命易如反掌,万马军中一剑纵横。
可是,他偏偏有着收买人心的力量,崂泉破、岐关破,到第三座城池被攻破时,百姓已奇迹般地安定下来,无人想到逃跑。只是关起门来,静等战争结束。
消息传到王宫,郝日气极败坏、暴跳如雷,那种挫败的感觉比失去一座城池更令他锥心刺骨。因为他知道,他失去了民心。
民心,已被萧然得去。
萧然,萧然!郝日咬碎钢牙,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娃娃,却有如此强大的实力。从头细想,自己所走的每一步棋都被他轻易打败,每条退路都被封得死死的。萧然,他已将他逼入绝境!
靖安军在城外按兵不动,城内郝日与众臣如热锅上的蚂蚁。一天,两天,三天,心理的防线终于被拉到极限。在绷断之前,郝日破釜沉舟,亲率城中全部军队出城迎敌。
可是他已没有武功,唯一凭借的是京中守卫的三员大将。交锋之下,其中一名被萧然一剑斩于马下,另一人伤于冯谦之手。乌桓军大乱,而萧然从马上飞身掠起,犹如大鹏展翅,直扑敌军阵地。强烈的剑气击倒一大片乌桓军,郝日尚未来得及拨马逃走,就被萧然一把抓住。
脚尖在一名士兵肩上一点,身形扶摇直上,在空中划过一条流星的轨迹,郝日的身子已被他丢到自己阵前。
萧然飞落在追云踏月驹上,长剑直指云霄,舌尖发出清朗激越的声音:“你们大王已经被擒,还要负隅顽抗么?再不投降等待何时!”
敌军之中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呆若木鸡。头顶仍有日光,可他们却觉得阴云密布。
萧然回转身来,从副将手中抓过郝日,用剑抵在他咽喉上,厉声喝道:“下令撤军,带我们进城!”
郝日面如死灰,眼睛里早已没了野性、犀利的光芒,只有颓废:“小王爷,我投降……”他向自己的军队挥手,“退兵,大开城门,迎接穆军进城……”
冯谦在马上朗声大笑:“郝日,此刻已轮不到你投降了。我们在城外等了三日,无非就是等你主动求降。可你偏偏要拼个鱼死网破,如今整个乌桓都在我们手中,你的投降已经一钱不值!”
他向后扬手:“进城!”
乌桓王宫。
黄叶凋零,露冷霜寒,一缕晨光冲破云层,射入萧然暂住的宫中。他一夜难眠,凌晨起床,写下一封书信,天亮后即唤来紫电,命他飞马赶回京城,交到皇上手中。
凤清宫,臣相杜仲衡面带微笑,向萧潼道喜:“恭喜皇上,靖王果是绝世名剑,一出手便为皇上夺下一个乌桓。北地辽阔,但物资匮乏,只要皇上引以中原财富,弥补乌桓之不足。他日南北相通,国势愈强。而皇上又展宏图大业,真是可喜可贺!”
萧潼垂眸,看着桌上一封书信,唇边掠过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靖王来信了。”
“哦?小王爷怎么说?”凭直觉,杜仲衡猜到这封信的内容必定不同寻常。
“三弟道,郝日愿降。他求朕给乌桓一个机会,让它成为我们的属国,而非纳入穆国版图。只要郝日写下降书,向朕俯首称臣,并且主动让位给郝凌。”萧潼目注杜仲衡,“太傅以为如何?”
杜仲衡微微一愣:“小王爷他……宅心仁厚……”
萧潼微笑:“太傅顾左右而言它?朕问的是太傅的意思。”
杜仲衡连忙躬身道:“回皇上,依臣之见,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对郝日这种反复小人,皇上绝不可再饶过他。何况,郝凌乃是重情重义之人,郝厉死在我们手中,他若为救下郝日,必定会同意小王爷的条件。但只要他活下来,就会想着为弟报仇。从他以前逃跑那次就可以看出,他是全心全意维护本国利益的,未必会因为皇上的饶恕而感恩戴德。”
萧潼颔首:“太傅之言甚合朕意。”
他立刻命人拟旨,令冯谦留下两万靖安军镇守蒙阗,其余人班师回朝,将郝日与一干王族重犯押送回京。
然后,他召见郝凌,将郝厉之死、乌桓之败告诉他。眼见那位坚强不屈的少年脸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却最终死死撑住,目注萧潼,吐出四个字:“恭喜陛下!”然后再无话说。
萧潼心中暗叹,他虽赞赏他的为人,却无奈不能为他改变什么。
大军回到京城,萧潼临时上朝,在金殿上召见了冯谦与萧然。对靖安军大加褒奖,宣布一一封赏。同时封萧然为神英将军,但暂不去军中任职,仍然留在宫中,升一等御前侍卫,贴身保护皇上。
作者有话要说:
、第九十七章 天网恢恢漏一角
丹墀下的少年面容清瘦,眉眼漆黑,恭敬地叩头谢恩,却并无半点喜色,只是那样平淡,安静得如同一个影子。
萧潼坐在龙椅上,仔仔细细看着弟弟的脸,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异样的感觉。好像经历这次战争,萧然突然之间长大了。原先干干净净的眉眼,现在仿佛多了什么。
是一种沧桑的味道,一种沉重、悲凉的味道,这种模样,绝对不应该出现在一位十四岁少年的脸上。
退朝后,凤清宫,萧潼召见萧然。萧然已换上侍卫服,干净清爽的样子,犹如一缕原野的风迎面吹来,丝毫不带战场上血腥与尘嚣的痕迹。
“属下萧然拜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少年俯身跪下,面容沉静,低眉敛目,姿态完美。
耳边听到萧潼温和低沉的声音:“三弟免礼,凯旋归来,劳苦功高。朕给你七日时间,好好休息,不必前来当值。今日你不是朕的御前侍卫,只是三弟。”
萧然心中一暖,鼻端泛起酸意,眼眶有些潮热,站起身,微垂着头,道:“大哥,小弟又让大哥失望了……”
“不,朕没有。”萧潼依旧和声道,“朕收到你差人快马送回的奏折,当时确实很生气。朕气你受了无数教训,依然不改你的妇人之仁。但你为朕夺下乌桓,立下赫赫战功,名扬天下,朕依然为你骄傲。两相权衡,朕原谅了你的过错。”
“谢谢大哥。”萧然躬身道,“一将功成万骨枯,从来战功都是建立在别人的尸体上,若能天下太平,再无战争,便是小弟最大的心愿,也是天下百姓最大的心愿。可惜,自古以来,帝王逐鹿、纷争不断,为将者但能倾一腔热血,保卫疆土,便对得起天地良心。”
萧潼听他话中有话,语声一沉,眼里微露怒意:“难道你觉得这次征服乌桓,朕是在扮演侵略者的角色?”
“不,小弟绝无此意。”萧然抬头,目光落在萧潼脸上,纯净、磊落,不带丝毫杂质,“是乌桓失了民心,我们方能如此顺利地征服乌桓。”
萧潼怒意稍减,却沉声质问道:“既然如此,你为何在最后胜利时仍然为乌桓求情?这场战争,我们自己损失了多少将士,你想过没有?你难道丝毫没有考虑它的代价?”见萧然动容,剑眉深蹙,眼底泛起一丝委屈之色,他冷笑,“还是你仍然顾着郝凌,不忍让他国破家亡?”
“不,大哥,小弟只是想……得天下易,治天下难,治异族更难。乌桓虽破,人心不稳,大哥接手乌桓,必会遇到□四起,徒增艰辛。若是乌桓臣服,令郝凌为王,只他一人便可镇住国民……”
萧潼淡淡一笑:“这是朕的事,朕都不担心,你担心什么?”
萧然心头猛地一震,忽然有些清醒过来。萧然,你逾越了,竟然忘了父皇临终之言。虽然大哥并未猜忌你,你却不该忘了臣子的身份。大哥是一国之君,岂容你干涉他的决定?
他双膝跪下,越发恭敬地叩首:“臣知错了,谢皇上教训。”
萧潼一滞,随即苦笑。这个弟弟,真的是聪明绝顶,只消稍稍点拨,他就心领神会。一个称呼的转换,立刻把自己放到将军的位置上,立刻把君臣地位分得清清楚楚。
三弟,朕知道,你一心以天下苍生为己任,你犹如站在云中的神佛,满怀悲悯。可是,你要弄清自己的身份与使命,你是穆国王爷,未来的大将军,你不是神佛,你不是。
朕一定要改变你!
萧潼不知道,他要用多少年、多少精力,才能改变萧然。而期间又会发生多少冲突、多少纠结,多少可歌可泣的故事,此刻的他还预想不到……
两日后,凤清宫,宇文方进来禀道,乌桓王郝日求见。
兄弟俩同时怔了怔,郝日求见?萧潼皱眉:“宇文,他们父子见面后情况如何?”
“回皇上,郝日抱着郝凌王子失声痛哭,而王子只是默默看着郝日,连一滴眼泪都没有。可是属下看着他,觉得他好像是万念俱灰的样子,平静到完全没有了求生的意志。”
萧然闭了闭眼睛,那种熟悉的钝痛又涌上心来。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与他敌对过、厮杀过、仅有数日相处的人,为什么会给他带来那样强烈的感受。为他悲哀、为他心痛、为他惋惜,哪怕是被他背叛了,他也没有半点怨恨。
这,是不是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白头如新、倾盖如故。有人说,最了解自己的人往往是自己的敌人。他对郝凌的感觉正是如此,所以他才能料定,当见到他的父亲与那些王室宗亲被押入天牢时,郝凌的生存意志就彻底垮了。
宇文方继续道:“他只是轻轻地说了声:‘父王,事已至此,父王还哭什么?你不是说过,乌桓男人只流血不流泪么?’郝日呆了呆,忽然仰天大笑,那笑声却比哭声还要难听。过了许久,他才停下来,再次把儿子抱在怀里,声音已经笑得嘶哑了,断断续续地道:‘凌儿,父王错了……父王为了江山,牺牲了蔓萝、牺牲了厉儿,还害你成为囚徒……什么江山、什么霸业,一切到头……终是空……父王是罪人,父王对不起你们……。”
这一次不仅萧然震憾,连萧潼也为之动容了。想不到,这个机关算尽、野心勃勃、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乌桓王,终有一天也会认清自己,重新审视自己的良心。
萧然心绪澎湃,忽然升起了一丝希望。郝凌,你重新获得了父爱,这会不会成为你活下去的理由?
“然后呢?”他忍不住脱口问了句。
“听他说完,郝凌眼里落下两滴眼泪,他看着父亲笑了,慢慢跪下去,叩头道:‘父王,不必自责,反正,我们一家就要到地下见面了。到了九泉,父王好好疼疼妹妹与厉儿,补偿他们一下吧。’然后,他请狱卒带他回牢房。
等他走后,郝日却请求属下为他通报,他想求见皇上。”
萧潼沉吟半响,唇边微露笑意,道:“带他过来见朕。”
郝日穿着囚服,手足上都拖着沉重的铁链,被宇文方押进来。那个彪悍、野性、目光犀利、满身锐气的男人,经过这段时间的押解,所有气势都已被磨尽。头发散乱地披垂下来,原本线条粗犷得犹如戈壁岩石般的脸,此刻消瘦、暗沉,看着萧潼的时候,目光有些散乱。
“扑通”一声,这个男人竟然对萧潼跪了下去:“罪臣郝日参见陛下、参见小王爷。”
萧然心头蓦地一沉,一种莫名的悲凉涌进胸中。他想起丰渭县郝凌逃跑那次,那个倔强的少年也曾向大哥下跪。那一次,他是为了保全自己的父亲与国家,将罪过一肩承担。
而这个真正的罪魁祸首郝日,今天竟然也在大哥面前下跪了,他又为的什么?表示真正的臣服么?可是,事已至此,大哥还会饶恕他么?
萧潼摆手:“免礼平身,赐坐。”
萧然为他端过一张椅子,让他坐下。郝日有些错愕,看着萧潼那双深邃如幽潭的眼睛,他茫然了。
萧潼一脸平和:“郝日,朕还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