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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想过了。只是吴女士为人刚直,若是贸然前往,只怕会适得其反;周怀民又是一块难啃的骨头。”
“目前也只有等机会了。好在还有两个礼拜,总会有法子的。”她微微抬起头来,嘴角的弧线优美,淡淡的笑,眼里的坚定与决心,明亮的让人睁不开眼睛。他忽然就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一场仗,胜负已分。
子矜趁着回家看望父亲的机会去找文清。其实母亲的事她一直不忍同父亲讲,怕他伤心,隐隐又觉得,父亲也许早已知情,或者多多少少猜到了几分。然而无论如何,她都不觉得把真相告诉父亲是一件正确的事。很多时候,什么都不知道的人反而活得更幸福。
昨晚一夜不成眠,到了凌晨时分她终于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她打算同修文见面好好谈谈。但因程素素这样多疑,她只好请文清出面约他出来。文清惊闻修文酗酒的事,二话不说就答应了。
子矜回到白公馆,已是八九点钟的光景。翠墨悄悄地迎上来道:“二少爷让您回来去书房找他,说是有法子了。”这次事出突然,府里好在有三姨太打点着,大太太又出来坐镇,才没出什么乱子,原本白静媛的订婚仪式就在明日,也因此延后了。然而听得子矜参与竞选的事,都有些不以为然,三姨太更是频频语出讥讽、话中带刺,生怕她夺了家产去似的,她也懒得去理会。
子矜对着翠墨点点头,转身去了书房。
白致远递给她一纸公文,后面盖着军部的印鉴。子矜看了一下不明所以,询问的眼神投向他。
“皖南的十五路军哗变,已经攻下了西南三座城市,总统任命周怀民率军去镇压,可是十五路军原是他的旧部西北军的精英部队,投诚后被改编入了张信芳弟弟张义芳的部队,因为受到排挤才造反。所以周怀民并不想去,籍口得了急病正窝在家里。”
“其实西北军素以彪勇著称,投诚后也常常闹事,总统一直颇为忌惮,这次出了事,又把烫手山芋丢给周怀民——他若去了,就是自断其臂;他若不去,就是抗旨不遵,罪名就更大了。其实去与不去,都是死路一条。”
子矜微微蹙眉,疑惑道:“那何不派他去招安?那些下属难道不听他的?”
他嘴角极冷的笑意绽开:“他们倒是想听,只怕有人不肯——这次若不是张艺芳克扣军饷,又何来叛变之事?何立钦自己伙同张家兄弟贪污了粮饷不说,唯恐东窗事发,却撺掇着上面借此机会排除异己,这样歹毒的计策,也亏他想的出来。周怀民又怎会不知这是借刀杀人之计?怪只怪他自己一时心软,竟被言辞所惑,念着昔日之情跑到南京来。”
“只怕也是形式所逼吧——他若不来做人质,总统又怎会安心?可是也只能换得暂时的和平罢了。卧榻之旁,又岂容他人酣睡。”她只觉得人心险恶,位高权重之人鲜有不多疑的,上至左传三国、下至史记通鉴,概莫能外。“孤家寡人”四字,实是贴切得很。
他见她见事极为清楚,不由得暗暗诧异。
子矜却又问道:“那和竞选一事有什么关系?”
银白色的灯光冷澈澈地照在他身上,月华般清冷。笼在他的脸上,冷冽而倨傲的眉眼,隐隐透着俾睨一切的自信。
“白家可以先资助一部分军粮供他招安之用,待选举之后,自可名正言顺地拨款给他的部队。”
“我不明白:何立钦这样害他,他还会投他的票?再者,如今他自身难保,又怎会还有资格保有议席?”
“周怀民若是出了什么意外,岂不是让天下人寒心?再者西南军的傅远山是他的生死之交,当初就曾极力劝阻他来金陵;有他在边防镇着,连总统都忌惮三分,不敢真的把周怀民怎么样。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次只不过是敲山震虎,作给别路的军阀看的,到最后时刻何立钦必然会以此做筹码,要挟周怀民支持他。所以我们一定要抢在他前面。”政坛上诡异莫测的风云际会,用他冰凉低醇的嗓音说来,清清冷冷,言简意赅。
子矜暗自叹服,细细思量了一下又道:“需要我做些什么?”
他微微一哂,拉开屉子拿出一个珠宝盒来,黑丝绒缎面上鸽蛋大的粉红色金刚钻耀的人眼花:“明日周太太会去戏园子里看戏,你不妨去见见她。”
她接过盒子来,了然地点点头。
正待作辞,却见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样物事来,她一瞥之下,如遭雷击,愣在当场作不得声——
竟是那枚金锁片。
耳畔有凉凉的嗓音传来:“这是你们的定情信物吧?”语调平缓,听不出任何情绪。
她猛的一抬头,耳畔细长的金丝坠子随着她的动作剧烈地晃了一下:“你怎会知道?”
“如此说来,我没有猜错?”仍是一副风淡云清的样子。
她心中气苦,身子微微发颤,墨色绣菊的丝绒旗袍下摆便如同水波般轻漾。
“你用不着害怕,我并没有告诉其他人。”见她神情痛楚激荡,他反倒有些微不忍。
“我为什么要害怕?我又没有做亏心事。”她已经镇定下来,如翦如雾的瞳眸中却失去了平日里的波光潋滟,只余一潭沉寂。
“我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你问心无愧,但这件事还是不要让父亲知道的好。还有,说句不中听的话,这次你所扮演的角色实在是愚蠢。”
“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她被他尖刻的话语戳到痛处,不由自主地加重了语气。
“我只不过派人去找了拍卖会的负责人。何况当时你们三个的反应这样奇怪,叫人不起疑心都难。”
“你可是在炫耀你的聪明才智?”这两日她心里百转千回,已经痛悔莫名,如今又被他这种冷眼旁观洞悉一切的态度激怒,忍不住的想反击。
“我们也算是从小一块儿长大,程素素的性格隐忍偏执,她可是什么事都做的出来的。你还是小心点的好,不要再同他俩有任何牵扯不清了。”他脸上仍是淡漠的,仿佛事不关己的样子,她的心仍旧是疑惑了。
突然领悟过来,原来他是好意想提醒她。一线赧意涌起,白的几近透明的脸上微染酡红,低声道:“谢谢你的好意,我心里有数。”
隐然的讥讽出现在他微敛的细长双眸之中,薄冰一样的声音:“嫉妒的女人最可怕。我只是不希望白家卷入这种无聊的是非里。”
刚浮起的些许感激立刻烟消云散,她微微气恼地瞪了他一眼,一把抓起他手上的锁片,不发一言就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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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
戏园子里。
台上的戏子一个个舞悚神魔、音裂金石,作那悲欢离合之状。
周太太姬婵娟穿着珊瑚色的旗袍,上面层层叠叠绣着大朵的牡丹,笼在一袭白狐裘披肩里,手上端着紫金雕花的暖手炉,肌肤赛雪,脸若娇花,绮艳不可方物。周怀民新近丧妻,刚把她扶了正,正是三千宠爱集一身的时候。
三姨太带着子矜到了她的包房里,笑道:“这是我妹妹,特地带她来拜会你的。”
姬婵娟本来躺在塌几上,这才款款的站起来,乌浓的笑眼细细地打量了子矜一番,抬手推了三姨太一把:“好俊的人儿,可把你给比下去了!”三姨太对着她也恼不起来,凤眼斜斜地瞟了她一眼,娇笑道:“可不是,咱们都是老骨头了,哪里还配同小姑娘比。你们慢慢聊,我去看戏了。”
三姨太的高跟鞋噔噔噔地下了楼,姬婵娟又懒懒地躺了下去,指着一旁的椅塌道:“我今日身上不好,懒怠的动,咱们歪着聊会儿。”
子矜迟疑了一下,似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忽听得她叹道:“凤君当年也是同我一个班子里的,如今也老了,想当初……”她眼神微黯,似是无限感慨的样子。抬眼见子矜局促的样子,突然又“噗哧”笑出声来:“你瞧我,说这些作什么!咱们也不必兜圈子了,有什么事直说了吧。”她笑起来容光四射,艳丽犹胜盛开的牡丹。
子矜微微一笑,倒是挺欣赏她爽快明朗的性格,让人心生亲近之意。
当下细细地把事情分解了一遍,最后递过盒子:“您是聪明人,自然明白个中厉害。”
她也不客气,抬手收了礼物,也不打开就搁在一旁。乌溜溜的大眼里全是笑意,慢条斯理地红唇轻启:“你大可放心——老爷子生平最恨被人要挟,就算妹妹不说,也不会白白便宜了那老狐狸。”
天若有情
“你不要总是对我这么好,你现在对我这么好、万一将来有一天我们分开了,我会很伤心的。”
他们相识近一周年的日子,两个人吵架了,他拿了亲自设计又让金店打造的首饰哄她。小巧玲珑的锁片,镶着粉色的缠丝璎珞,背面烙着“现世安稳、岁月静好”八个小字。正是她所喜欢的样式。
“相信我,不会有这么一天的。我们永远都不会分开。”
曾经那样温柔如水的眉眼。
“不要说永远,没有什么比这两个字更不吉利了。一辈子是这样长,谁又能保证将来会怎样。”
当时她的同窗好友因肺痨离开了人世,更加让她感慨生命的脆弱与无常。
“可是我无法想象没有你在我身边的日子。没有了你,人生还有什么意趣。”他眼里的执着和深情让她感动,同时又无端端地觉得有丝不安。
“修文,你答应我:万一将来我先死了,或者不幸我们分离了,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不能放弃你的梦想和热情。”
“你这人!我们还年轻,想这些不开心的事干吗?”他颇有些不以为然的表情。
“你答应我嘛。”她嗔道。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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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的柔情蜜意,如今想来,尽是不祥之语。
为什么她总会在繁华盛极的时刻,想起一些悲伤的事来。
烂漫朝颜盛开的时刻,命运的轮盘是否已经开始转动。
这人世间一步步璇玑暗藏,环环相扣,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循本究原,竟是错在人心。
她原想着若是修文见到了那锁片,自会想起那日的话来,也许就可以忘了她去尝试新的生活;因着那八个字,正凝结了她对生活的理想和憧憬——她得不到的,她希望他能够得到。然而她低估了程素素的疑心和执狂——她万万没有料到她会这样极端,寸寸紧逼,到了让人窒息的地步。她难道不知道:感情就像流沙,抓的越紧,失去的反而越快。修文会变得心如死灰,究竟又是谁的错?她该自责的——她不够坚定,不够聪明,又太过自以为是,自以为做出了对三个人都好的退让。修文如今的痛苦颓废,她绝难辞其咎。扪心自问,究其根本,是因为她爱的不够深,或者说她爱修文没有修文爱她那么深。曾经有人说过,在爱情的战争里,付出多的那个注定伤得更深。时至今日,她才终于看清了自己的天性凉薄。这一路长风冷月,辗转痛楚,终敌不过八个字: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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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风卷起,道路两旁的梧桐树落尽了叶子,露出光秃秃的枝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