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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烟雾中弥漫着药草的熏香味,但除此之外房间里却几乎称得上空旷,只在正中间的位置摆了张巨大的卧床。鲜红的帷幔顺着暗色床柱流下,氤氲的空气中莫名其妙的让人产生某种血腥的淫靡感。
笑容冶艳的少年抱着手臂靠在墙面上,远远望着艾伦说:
“他在我这里你就这样不放心?”
艾伦没有理睬他,径直走到床前轻轻拉开丝绸红幔,而斯蒂芬站立的角度恰好能够一览无遗。
床上的人被黑鹅绒羽被淹没,双眼紧闭面容憔悴,似乎比上次见面更削瘦了些。安东尼糟糕的健康状态并不出人意料,但让斯蒂芬暗暗心惊的,是太子微微红肿的嘴唇,以及在脖颈上甚至是露出的锁骨上四处蔓延的暗红痕迹。
下一秒艾伦的剑已经抵在雷契尔的喉咙上,整个动作快到无法捕捉,斯蒂芬根本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拔的剑。艾伦仍然一个字也没说,只是冷冷的看着雷契尔的眼睛,凛冽的杀气让斯蒂芬的伤口痛彻心扉。
然而雷契尔却笑的更开心了。
“生气了?”他的青绿眼眸里满是讥诮,“是因为你觉得你伟大的兄长受到了侮辱,还是因为我做了你一直想做却不敢做的事?”
接下来的那段沉默里斯蒂芬能清晰的听到自己刺耳的心跳声。他迅速的盘算了一下趁雷契尔和艾伦发生冲突时,自己带着安东尼越过双方的守卫顺利逃离这里回到凯文军营的可能性,然后他以更快的速度打消了这个念头。
好吧,他想,还是期望有解药的一方获胜比较现实。
就在斯蒂芬胡思乱想的时候,气氛仍然如同绷紧的弓弦,他能看到艾伦握着剑柄的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失去血色。雷契尔脸上笑容未减满是挑衅,而片刻之后艾伦却突然转身。
长剑入鞘发出爽利的声响,他大步走回安东尼的身边,音调里听不出任何情绪。
“除了激怒我,我想你应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完美的自制力,斯蒂芬想艾伦心中恐怕恨不得将雷契尔碎尸万段,眼下竟仍然可以冷静下来继续跟他周旋,这位篡夺者身上的王者之气着实令人折服。如果换成凯文,斯蒂芬不知道他如今能够做到何种程度。
雷契尔满不在乎的笑了笑,看不出是得意还是失望,只是忽然转向斯蒂芬好像这才察觉他的存在。
“我们又见面了,没想到原来你就是最后的纳希。”
斯蒂芬扯扯嘴角不置可否,故意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自己的猜测:
“我也没想到原来您既是伯纳德公爵的后裔又有卡洛斯家族的血统,就出身而言或许比我更加惊人。”
这是个大胆的猜测,但细想下去时间正好相符,再加上这座城堡位于昔日卡洛斯家族的领地,而楼梯旁挂着的一副女性肖像画依稀和雷契尔有五分相似,斯蒂芬想不出更合理的解释。
传说卡洛斯家族曾有一位美貌而极具天赋的女继承人,被看做复兴家族的希望,然而她却在出嫁前的长途旅行中遇上洪水决堤,从此彻底失去了踪迹。但也有谣言说这一切都是她的计划,只为舍弃贵族的身份和责任,和不相配的恋人长相厮守。可是谁能想到,这位不相配的恋人居然会是与卡洛斯家族有世仇的伯纳德家长子,难怪当年即使在伯纳德公爵并没有真正继承人的情况下,他仍旧没有让众人知晓私生子雷契尔的存在。
而现在这位身份复杂的少年有点惊讶的看了他一眼,斯蒂芬始终觉得这副漂亮的眉目间满是难以掩盖的阴戾之色。
“很聪明,看来凯文的眼光不差。”
被小自己将近十岁的孩子这样夸奖,斯蒂芬一时拿不准是否应该高兴。他刚想开口询问解药,就听到床幔中隐隐传来轻微的咳嗽声。
判断一个人在乎什么其实只要一瞬间,斯蒂芬想,比如刚刚那一秒钟里雷契尔下意识间投过去的视线,以及艾伦立刻弯下的背脊。
只是有时候被太多人在乎好像也并非是件幸运的事。
二十二
安东尼咳的很厉害,艾伦扶起他让其靠在自己肩膀上,右手轻轻顺着他的背。过了很久太子才平静下来,斯蒂芬瞥见他嘴角留有一道殷红的血迹,衬着苍白的面容越发显得触目惊心。而在场的其他三人仿佛早就习以为常,没有任何人说话,艾伦不动声色的将它们擦去。
然而安东尼的下一个动作就是将艾伦推开,他喘息着倚在装饰奢华的床头柱上,紫罗兰色的眼眸里存有些许水汽。雷契尔也已经走到他身旁,和艾伦一左一右站在那里,谁都没有掩饰自己专注的视线。
大概是因为知道对方双目失明,雷契尔的目光称得上肆无忌惮,赤‘裸又尖利好像要将对方的每寸皮肤都刺穿。而艾伦则依然难以捉摸,一瞬不瞬的眼神中不肯透露丝毫情绪。
连远远站在一边的斯蒂芬都感到浑身不自然,很难相信被两人这样注视的安东尼会毫无所觉。可他偏偏面无表情不发一言,仿佛他们并不存在。
他故意忽视他们,斯蒂芬想,或者他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们。被自己亲手带大的孩子背叛,那感受必然算不上美妙,而安东尼得到的又还是双倍的重击。
“是谁在那里?”
斯蒂芬没料到安东尼会忽然朝他的方向开口,急忙回答道:
“殿下,很抱歉惊扰了您。”
安东尼微微一愣,随即纵声大笑。音色沙哑却难掩豪气,依稀能分辨出当年驰骋沙场对酒高歌的神采。他说:
“你们找来最后的纳希,是要让我使用‘至死不渝’?”他笑过之后,脸上露出几分悲凉的神色,“连死亡的权利都不肯施舍,你们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我不会让你死的。”
艾伦说得斩钉截铁,用着国王宣布法令的语气。而雷契尔嗤笑一声。
“以为死掉就可以轻松的摆脱这一切吗?”他低下‘身去抓住安东尼的手腕,艾伦眼中闪过稍纵即逝的阴霾,但什么都没有做,“别这么天真了我的殿下,你欠我的,只用一生可不够清还。”
安东尼下意识的挥动手臂想甩开他人的禁锢,然而注定徒劳无功。他有点惊讶的盯着干瘪细瘦的左手,仿佛对如此软弱无力的自己无法置信。自嘲的勾了勾嘴角,然后他抬起头朝向面前的少年。他的眼眸那么明亮,就像从未见过黑暗。
“雷契尔,”他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是如果说你对我做的这些只是因为恨,即使愚钝如我,也实在难以相信。”他抬起自由的那只手,摸索着抚上对方的脸颊,“我把你留在身边,强迫你接受仇敌的恩惠,现在想来的确非常残忍。可为了曾对你父亲许下的承诺,我一直把你当做自己的孩子,教你我会的所有,给你我有的一切,只希望你能忘记仇恨过自己的人生。但显然,这些你都不想要。而直到最近我才明白你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安东尼顿了一下,温和的表情渐渐消失,病痛和虚弱让他脸上刚毅的线条更加明显,天生便一副勇敢决绝的模样。
“可是雷契尔,”他又叫了一遍他的名字,如同法庭上的最终宣判,雷契尔不禁绷起了身体,“你想要的我给不了,哪怕你让我再活一次,除了会逼我恨你之外,永远不会有任何改变。所以如果你不想再折磨我也不想再让我折磨你,请让我就此离去。”
雷契尔的动摇清晰可见,他睁大眼睛急剧地呼吸,收紧的手指几乎将掌中的腕骨折断。艾伦站在旁边不动声色,但斯蒂芬看到他的手始终放在剑柄上,时刻提防着雷契尔的突然发难。
很长的一段沉寂之后,斯蒂芬屏息凝神到有点呼吸困难的时候,少年忽然握住了安东尼落在他脸上的手,将它拉到自己的胸口,放在心脏的位置。
“想要我放过你对吗?”他说的非常慢,如果不是每个音都发得咬牙切齿,这动作简直像在对心爱之人倾诉衷肠,“那么我的答案是:绝不。”
凯文在睁眼之前就已经握住了法杖,咒语也涌到唇边。窗外的人似乎有所觉察,马上低声说:
“殿下,是我。”
“格兰特?”凯文立刻冲过去拉开窗户,“你……”
格兰特敏捷地跃进房间,径自单膝跪地。凯文心中一沉,不由得皱起眉。
“很抱歉,我们终究迟了一步。”他掏出一只羊皮纸卷双手呈给凯文,“这是国王陛下的遗嘱。”
凯文浑身巨震,他直直看向格兰特,从没这样希望对方是在跟他开玩笑。然而高大的男人只是沉默的跪在原地,保持着雕像般永不改变的姿态。凯文深深吸了口气,缓慢而艰难的抬手接过那片薄薄的纸卷,竭尽全力不让自己颤抖。
“为了掩人耳目,巴里正带着陛下的遗体从小路赶回,大概两天后到达。”格兰特继续说,“另外,陛下临终时要我向您转达他对您的最后一个要求,”他忽然仰起头,漆黑眼眸深不见底,“陛下命令在接到遗嘱时不论安东尼殿下生还与否,您都必须即刻登基。”
“虽然我确实是纳希后裔,但是关于‘至死不渝’的记载早就失传了。”换了个房间以后,斯蒂芬总算找到把椅子,不等主人应允便自行坐了下去,“因此除了要守护封印之外,我和所有人一样不知道该如何使用它。”
斯蒂芬笃定艾伦的消息只截止到杰克暴露之前,所以他打算先信口胡说试探一下两人的反应。但他没料到的是,艾伦听了只平静的看着他说:
“没关系,我知道。”
斯蒂芬差点将刚送进嘴里的柠檬酒喷出来,一口咽下后勉强笑了笑。
“恕我无礼,但连纳希家都没有留下只言片语,我很难相信您会搜集到多么真实的资料。”
艾伦也笑了,印象中这是斯蒂芬第一次见到此人的笑容。非常英俊,他想,并且有种足以蛊惑人心的魅力,对于一位王者而言,这是天赐的恩惠。
斯蒂芬不禁觉得,无论从哪方面来看,艾伦都比安东尼和凯文更适合那顶王冠,可如果不谋反,他偏偏是最没可能得到的那个。诸神就是如此喜爱和世人作对,看他们忧愁烦恼,愤怒争夺,为了得不到一切而抛弃掉掌中的所有。
“不需要这样反激我也会告诉您我知道的全部。”艾伦的话拉回了斯蒂芬的思绪,他掏出本破烂的线订书,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斯蒂芬,“我不久前在王宫藏书馆找到的,看上去像是您的祖先尤利尔?纳希大人的笔记。上面记载了‘至死不渝’能达到的效果和所需要的条件。由于只有纳希后裔才能开启封印,所以您对我们是不可或缺的。此外,很令我在意的是这页的最后一段,它用了某种完全不同的语言,我想应该是纳希家著名的家传‘密语’,我非常希望您能为我解读。”
斯蒂芬飞快的扫读那页笔记后假装惊讶的说。
“这上面说‘至死不渝’实质上是种和所爱之人共享生命的契约,而这无疑是个对双方都危险之极的约定。如果您想令安东尼殿下死而复生,另一位契约人恐怕应当慎重选择。”
一直沉默不语若有所思的雷契尔此时忽然开口:
“这不关你的事,你只需要告诉我那段密语的内容,并且帮我完成这个契约。你刚才吃下的药物只能暂时抑制毒性,等成功之后自然会给你真正的解药。”
狡诈的小鬼,斯蒂芬心里暗骂一句,同时注意到他说的是帮“我”完成,看来雷契尔想要把安东尼永远和自己绑在一起,而艾伦必然不会听任,这个互相憎恨的同盟就像根绷紧的细线,随时随地都可能断裂。
斯蒂芬疑虑重重的仔细去读那段祖先留下的密语,心脏猛然跳漏了半拍,一瞬间无数的设想从他脑海中呼啸而过,但脸上却没显露分毫。
“里面到底在说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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