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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开氧气瓶的阀门后,俩人朝飞船的舱门走去。圆形舱门旋开的时候,一层闪闪发亮的薄膜也随之生成在洞开的门前——这是迪玛齐斯特发明的一项新玩意儿,最近才获准使用。卡拉文破膜而出,然后迅速地跳下飞船。那膜如同蜘蛛网一样包裹着他,消除他行动时所发出的声音。很快,身上的薄膜开始变硬,贴在他的腿上、胸前,勾勒出肋骨的形状,关节周围的也开始打褶。尽管如此,薄膜依然是透明的。
弗伊紧跟在他后面,也穿上了同样的透明外衣。
他们迈开了步子,离开破损的飞船,大步朝堤坝走去。如果附近真有蠕虫,它们肯定已经感受到地面的震动了。也许它们现在对飞船更感兴趣,但卡拉文和弗伊不能指望这个可能性或别的什么。卡拉文深悉蠕虫的习性,了解它们行动的主要动力,可这些专业知识却不能保证他一定能活下来。在火卫一上,他就曾差点丧命虫口。
他觉得防护面具又湿又冷。火星长城脚下的空气按理说是可以呼吸的,但在保持速度为头等大事的时候,可不能在碰运气上浪费时间。他蹦跳着跨过一个又一个的坑,却觉得堤坝固执地不肯向他靠拢。从飞船的坠落点来看,它实在是很大;距离看起来比实际的要远。
“又有蠕虫了。”弗伊说。
西面的沙地不断隆起,分泌型蠕虫蛇行而来,带着食肉动物追捕猎物时的冷静,知道自己花得起这个时间,尽可以从容不迫。在火卫一上的那些隧道里,能预先知道蠕虫正朝你靠近那可真是件奢侈的事情。它们往往蛰伏在一个地方,伺机而动,给你来个突然袭击,就像大蟒蛇一样,让人防不胜防。
“快跑!”卡拉文说。
第四章
外墙上的入口处出现了黑糊糊的人影,一条绳梯垂了下来。
卡拉文奋力向绳梯跑去,不再费神故意放轻脚步。他知道蠕虫现在很可能已经锁定他为捕食目标了。
卡拉文回过头。
飞船正好挡住了那条虫的来路,只见它停了一下,然后用那金刚石做成的下颚击穿了飞船的腹部。蠕虫猛地一昂头,飞船看起来如同围在它脖子上的花环一样,接着它便把自己往地上那么一摔,飞船立即四分五裂,就像是刚刚宰好的牛羊的尸体。
蠕虫的注意力又回到卡拉文和弗伊身上,它蠕动着三十米长的身躯,扬起阵阵沙雨,卷起层层夹杂着沙尘的旋风,朝两人猛扑过来。
卡拉文总算抓住了绳梯的脚了。
在1G的重力条件下,他完全可以仅靠单手就能爬上梯顶,可现在脚下的梯子好像活了似的。他开始向上爬,很快意识到上升的速度远比他爬的速度快得多——网阵的人在往上拉绳子。
他再回过头,刚好看到弗伊摔倒了。
“桑德拉!哦,不!”
她总算爬了起来,可已经晚了。当蠕虫袭击她的时候,卡拉文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为弗伊祈祷不多受痛苦折磨,迅速死去。既然一切都已毫无意义可言,他想,那最好是快点过去。
然后,他才考虑到自身的生死。
“拉快一点!”他大叫道。但是防护面具几乎把所有的声音都堵回了。他忘记从飞船上带一个无线电通讯器了。
蠕虫敲打着坝身,然后跳起来。
卡拉文脚下就是它那张洞开的大嘴——一个金刚石圈围成的大洞,就像是隧道挖掘机的钻孔头。接着一道刺眼的光亮闪过,刺穿了蠕虫的硬壳。伸长脖子一看,网阵的人正爬在入口的边缘上朝下面开枪。蠕虫像是出了问题而胡作非为的机器一样翻腾起来。他还能看见其他几条蠕虫在沙下蠕动。附近一定有很多蠕虫。怪不得戈莲娜的人很少尝试采用陆路交通工具逃离。
上面的人又安全地把他朝上拉了十米。
那只被打中的蠕虫的皮被打破了,露出隐藏其下的控制模板。狂怒的它不断地用身体撞击着堤坝,水泥大块大块地剥落。
卡拉文一边被人往上拉,一边感受着每一次的冲击。
蠕虫又撞了一次,这次带来的震动比哪一次都要厉害。让卡拉文害怕的是,他看见一个网阵人失足掉了下来,跌跌撞撞地从堤坝上落下,朝自己飞来。他不假思索地把手挽在绳梯上,紧靠着墙。看准机会,他一把抓住了那人的胳膊。虽然火星的重力很小,虽然网阵的人都很瘦弱,但冲力还是很强,差点让两个人都掉入蠕虫张着的大口。卡拉文觉得自己的手都脱臼了,疼得眼泪都出来了,但他仍然紧紧地抓住了那个网阵人和绳梯。
那人毫不费力地呼吸着长城脚底的空气。他的衣服并没有造成很大的负担,因为他只穿了一套宽大的丝绸衣裤。凹陷的脸颊,苍白的额头,这个网阵人的火星体格让他看起来如同尸体一般。但不知为何,他还牢牢地握着手上的枪。
“放开我。”他说。
下面的那只蠕虫仍锲而不舍地一寸一寸地往上蹿,完全不理会坝顶上网阵人的火力。
“不。”卡拉文从牙缝和歪向一边的防护面具里挤出了这么一句话,“我不会放手的。”
“你别无选择。”那人平静地说,“要把我们两个都拉上去,速度就不够快了,卡拉文。”
卡拉文仔细地看了看那人的脸,试图猜测出他的年龄。可能是30岁,也许没那么老,因为那死尸一般的外貌会让人看起来显得比实际年岁要大一些。卡拉文的年龄肯定是他的两倍,而且毫无疑问过着富足的生活,好几次都幸运地逃脱了死神的魔爪。
“该死的人是我,而不是你。”
“不。”网阵人说,“他们会把你的死归咎于我们,这会成为宣战的借口。”他不慌不忙地用抢抵在自己的太阳穴上,扣动扳机。
脑袋开花了。
现在这人的生死不再是卡拉文可以决定的了,他既震惊又敬佩,放开了那人的胳膊。
死去的男人再次在堤坝上跌跌撞撞地朝地面落下去。
第五章
当入口的金属门关上的时候,网阵的人开始用生物酶溶解卡拉文身上的膜衣。很快,薄膜融化了,化作一滩液体,呼吸开始变得闲难起来。然后有两人扶起卡拉文,让他摇摇晃晃地站立起来,耐心地等他把面罩扶正,他贪婪地大口呼吸起来。
透过疲惫的泪水,他看见停机港里满是宇宙飞船的半成品:流线型设计骨架,鲨鱼形机头,能快速地穿越大气层。
“桑德拉·弗伊死了。”他把面具撤走,以便和别人交流。
网阵的人不可能没看到弗伊被吞噬的场景,但是不确认对她的死讯似乎又不太人道。
“我知道。”戈莲娜说,“但至少你活下来了。”
他想起了那个自杀掉进蠕虫腹中的男人。“很抱歉,你的人……”卡拉文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就他对网阵的了解程度,他一时之间还找不到适当的话语来道歉。
“你差点因为试图为救他的命而送掉自己的命。”
“他没必要自杀。”
戈莲娜点点头,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是的,他多半是不用死的。但你冒的风险更大。你也听到了他的遗言。你的死将会算在我们头上,对我们的战争就变成合理的了。如果我们被认为是蓄意杀害使节,那么弗伊的死的性质也就变了,迪玛齐斯特人也会转过头来对付我们。”
深深地吸了一口氧气瓶输送的氧气后,他仔细地研究起她的脸来。
他曾经通过低频宽带网络和她进行过好几次的可视对话,很显然,单从外貌来看,戈莲娜不太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她的表情是十五年来卡拉文见惯了的,在她脸上刻下了更深刻的印记——不过网阵里的人却不熟悉他的表情。卡拉文发现这里没多少阳光,只有些从天上透下来的光束。骨骼现在承受的是火星的重力,让人感觉比在火卫一上舒服得多。他做人质那会儿觉得戈莲娜有种冷酷的美,现在她仍然如此。岁月在她身上留下的惟一证明是已经灰白的头发,在他当俘虏的时候,她可是拥有一头乌黑的头发呀。
“你为什么不提醒我们提防那些蠕虫?”
“提醒你们?”第一次她脸上出现了一种怀疑或其他什么的神情,转瞬即逝,“我们以为你完全清楚附近有蠕虫出没。这些蠕虫已经冬眠——等待——很多年了,但它们一直在这儿。直到我看到你们的飞行高度有多低的时候,我才醒悟到……”
“才醒悟到我们并不知道?”
那些蠕虫实际上是一种围城用的武器,能自动寻找矿物维持自身活动。它们是战争的遗留物,太阳系中随处都有,但没人知道它们的具体位置。这些机器有智能,做线形运动,没有人公开承认是它们的主人。而且,它们不大可能相信战争已经结束,自己该退伍了。
“你在火卫一上出什么事了?”戈莲娜说,“我还以为没必要再教你任何关于蠕虫的事情了。”
他从来不喜欢去想火卫一上的事情:伤痛在他心上烙下的印记太深了。可如果不是因为在这里受了伤,他永远没有机会被送到火卫一上去疗伤,也就永远没有机会再次进入他哥哥的情报局潜心研究网阵的这个营地了。从另一个角度来讲,正是他在和平时期观察敌人所得到的知识才赋予了他使节的身份,在双方再度开战前夕进入敌方阵地进行谈判。世间事都有因果报应。现在,他满脑子都是火卫一,因为他似乎看到了打破僵局的路。也许这是取得和平的最后机会了。但很快他又把精神转回到戈莲娜身上。经历了刚才的惊险经历后,他已经不能确定任务是否还能继续下去。
“现在我们都安全了,我想。”
“是的,我们可以修补损坏的堤坝。通常我们都不理会它们的存在。”
“你应该提醒我们的。嗯,我得和我哥哥通话。”
“沃伦吗?当然。这很容易办到。”
他们走出停机港,远离了那些火箭架子。在网阵的深处,卡拉文很清楚,工厂用火星上的矿藏,制造出用于修造火箭飞船的零部件。网阵人每六个星期发射一艘,已经有半年了。每一艘都在冲出火星大气层之前被击落……
迟早他要问戈莲娜为什么要坚持做这种带有挑衅意味的蠢事。
但现在不是时候——即使按照沃伦的估算,现在离下一次的发射行动不过三天时问。
营地内的空气没有停机港那么稀薄,也温暖得多,这意味着他可以摘掉防护面具了。
戈莲娜带着他走下一条短短的灰色金属走廊,进入一间有控制台的房间。他认出这是以前在火卫一上和戈莲娜对话时,在屏幕上看到的房问。
戈莲娜向他大致说明了通话系统的使用方法,在他和火卫一建立起联系的时候离开了。
很快沃伦的脸出现在屏幕上,因为显示像素有点低,看起来很像一幅印象派肖像画。条约规定,网阵的通话系统和其他行星联接时的传输速度只能控制在1千字节/秒内。现在恐怕很多和外部的联接都因为这一个可视对话的运行而放慢了。
“我想,已经有人向你报告了。”卡拉文说。
沃伦点点头,脸色苍白,“当然,轨道上的视野相当清楚。看见弗伊上了天堂。可怜的女人。我们有理由相信你还活着,但不能确定。”
“你希望我放弃这次任务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