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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如此。”
“而且这东西居然出人意料地对生意很有帮助。跟客人交谈时这旋律一响起来,上了年纪的顾客往往就面露惊讶,说你年纪轻轻的,怎么会用这种老歌做铃音?结果谈话就变得很投缘。当然,《拉斯韦加斯万岁》并不是普雷斯利风靡一世的名曲,名气更响的当红歌曲还有很多。但这支曲子有一种意外性,或者说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能让人心融洽无间,或让人忍不住喜笑颜开。什么原因我不知道,反正就是这样。你去过拉斯韦加斯吗?”
“没有。”作答道,“我从来没出过国。但正在考虑近期是不是去趟芬兰。”青似乎有些吃惊。他边走边直勾勾地盯着作的脸。
“哦,这样大概也好。可能的话我也想去看看。我跟黑,上次还是在那家伙的婚礼上说过几句话呢。况且现在说出来也无所谓了——我曾经喜欢过她。”青转头向前,继续迈了几步,“不过我现在有了一个半孩子,工作又忙,房贷也没还完,还得每天去遛狗,根本没办法去芬兰。见到黑,替我问声好。”
“我会的。”作说,“但在那之前,我打算先去见见赤。”
“哦。”青说完,随即浮出暧昧的表情,面部肌肉抽动得有些古怪,“我跟那家伙这阵子没见过面。”
“为什么?”
“你知道那家伙在做什么工作吗?”
“大体知道一些。”
“不过,唉,这话还是不说为妙。我不想在你见到他以前给你灌输先人之见。我只能告诉你,那家伙现在干的工作我怎么也不喜欢。我不跟他见面也有这个原因。很遗憾。”
作默默不言,配合着青阔大的步幅向前走。
“倒不是怀疑他的为人,只是对他做的事有疑问。这两者是有区别的。”青彷佛自言自语似的说,“不对,也不算有疑问。只是难以适应那种思维方式而已。不管怎样,眼下他在这座城市可是个大名人。作为精明强干的企业家,在电视上和报纸杂志上到处抛头露面。一家女性杂志评价他是‘最成功的三十多岁的单身汉之一’。”
“最成功的三十多岁的单身汉?”作说。
“完全是出乎意料的发展。”青感叹道,“你说怎么能想到,那家伙居然上了女性杂志!”
“那么,白是因为什么去世的?”作换了个话题。
青忽然在马路中央停下脚步。一动不动,像塑像般僵立在那里。后面跟上来的行人差点撞上他。他从正面直视作的面孔。
“等一等。白是怎么死的,你真的不知道吗?”
“我怎么可能知道!上星期之前,我甚至都不知道她去世了。谁都没有告诉我。”
“你不看报纸吗?”
“就是随便翻翻,但没注意相关的报道。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大概是东京的报纸没有大加渲染。”
“你家里的人也不知道?”
作只是摇摇头。
青彷佛很受冲击,一言不发地快步朝前走。作紧跟其后。不久,青开口说:
“自从音乐大学毕业后,先是在家教了一段时间钢琴,后来就离家搬到了滨松市,开始独自生活。又过了大约两年,发现她被人勒死在家里。是她母亲发现的。因为联系不上,感到担心,就上门去看她。她母亲受的打击太大,至今还没恢复。凶手到现在也没找到。”
作倒抽一口凉气。勒死?
青说:“发现白遇害,是六年前的五月十二号。我们那时候几乎没有来往了,不太了解她在滨松的生活情况,连她为什么要搬到那儿都不清楚。发现时,她已经死去三天了。没有任何人知道,就那样在厨房里待了三天。”
青边走边继续说下去:
“我出席了在名古屋举行的葬礼,眼泪不停地流。我觉得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死了,变成了石头。不过刚纔我也说过,那时我们那个小团体事实上已经分崩离析。大家都成了大人,各自拥有不同的生活圈子,所以这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无可奈何。我们已经不再是天真的高中生了。可就算是这样,亲眼看着曾经具有重要意义的东西一点点褪色,逐渐消失,还是让人悲哀。毕竟是一起度过了朝气蓬勃的时代,一起长大的人啊。”
作吸气时,感到肺部像灼烧般痛。说不出话。舌头肿胀,不听使唤,有种口腔被堵塞的感觉。
手机里的《拉斯韦加斯万岁》再次响起,可青这回不予理睬,继续迈步前行。那不合时宜的旋律在他的口袋里欢快地鸣唱了一会儿,最终停息。
到达雷克萨斯展销厅门口,青伸出一只大手,握住了作的手。强有力的握手。“见到你太好了。”他笔直地盯着作的眼睛说。说话时直视对方的眼睛,握手时使足力气。一如往昔。
“耽误了你的工作,抱歉。”作终于说出声来。
“没关系,小事一桩。等下次时间充裕时,我们再好好聊聊。好像有很多话得跟你说。回名古屋提前打个招呼。”
“我会的。我们大概还会见面。”作说,“顺便问一句,自从前经常用钢琴弹给我们听的那支曲子,你还记得吗?弗朗茨?李斯特的《Le Mal du Pays》,长约五六分钟,一支宁静的曲子。”
青略微想了想,摇摇头。“听到旋律也许能想起来。可是曲名这东西,说了我也搞不懂,因为我对古典音乐不怎么熟悉。那曲子怎么了?”
“啊,我只是碰巧想起来了。”作说,“最后还有一个问题:雷克萨斯,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意思?”
青笑了。“经常有人问我。没有任何意思,纯粹是人造的词。是纽约一家广告公司接受丰田的委托编造出来的。说是要显得高级,看上去大有深意,听起来音韵响亮。好个荒诞的世界。一边有人在辛辛苦苦建造火车站,另一边却有人领着巨额报酬拼凑华而不实的词句。”
“这一般叫‘产业提升’。时代潮流啊。”作说。
青笑容满面地说:“咱们都别被这东西抛在身后啊。”
然后两人告别。青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走进展销厅。
或许再也不会跟青见面了。作一面等着十字路口的信号灯由红变绿,一面想。三十分钟,这么点时间对于两个阔别十六年才重逢的旧友来说,也许的确太短。肯定还有许多事情来不及说。但与此同时,作又觉得两人之间不得不说的重大事情几乎都已说尽,所剩无几。
然后,作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往图书馆,申请阅览六年前的报纸的微缩版。
11
第二天,星期一,上午十点半作拜访了赤的公司。他的公司在离雷克萨斯展销厅大约五公里的地方,占据了玻璃幕墙的现代化商业大楼第八层的半个楼面。剩下一半是一家著名德国制药公司的办公处。作身穿昨日的暗色调西装,系着沙罗送的蓝领带。
门口大大地装饰着时髦的BEYOND标志。办公室明亮、开放而整洁。接待处的墙上挂着大量使用原色的巨幅抽象画。意味不明,但也不是太难理解。此外没有类似装饰的东西。没有花,也没有花瓶。光看门口叫人摸不着头脑,不知道这里是从事什么业务的公司。
在接待处迎接他的,是头发漂亮地向外鬈曲、年龄应当不到二十五岁的女子。淡蓝色短袖连衣裙上别着珍珠胸饰。看来是在富有乐观的家庭里备受宠爱、在健康宽松的环境中长大成人的。她接过作的名片,满面微笑,像按揉大型犬柔软的鼻头一般,轻轻按下内线电话按钮。
不一会儿,里面的门打开,出现一位身材健壮的女子。年龄大概在四十五岁左右,穿一身两肩颇宽、色调偏暗的西服套装,脚蹬粗跟黑色船鞋。五官几乎令人称奇地找不到缺点。头发剪得很短,下巴线条硬朗,显得精明强干。世上总有些看似无所不能的中年女人,她就是其中之一。如果是女演员,大约最适合饰演资深护士长或高级会所的妈妈桑一类的角色。
她看了看作递来的名片,露出稍觉诧异的表情。东京某电气化铁路公司设施部建筑科科长助理,来找名古屋的“创新商务研讨会”的董事长,究竟有何贵干?而且没提前预约。但她只字不问来访的目的。
“实在抱歉,能请您稍等片刻吗?”她脸上浮出最低限度的微笑,说道。然后请作落座,又消失在同一扇门里。那是用铬和白色皮革制成、斯堪的纳维亚设计风格的简洁椅子。美丽、清洁、宁静,但缺乏温暖。就像细雨霏霏的白夜。作坐在那把椅子上等待。其间,年轻女子继续敲打着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不时将目光投向作,像鼓励他似的微微一笑。
和雷克萨斯接待处的女子相同,是在名古屋很常见的一类女性。五官端正,仪容整洁,令人心生好感。头发总是烫成漂亮的卷发。她们在看来费用不菲的私立女子大学读法国文学,毕业后在当地企业里就职,不是担任接待工作就是当秘书。在那里干上数年,每年跟女友去一次巴黎旅行购物。最后找个大有前程的男职员或通过相亲结婚,欢天喜地离职。从此以后便一心要把孩子送进著名私立学校。作坐在椅子上,想着她们这样的人生。
中年秘书约莫过了五分钟后回来,领作去赤的房间。她脸上浮出的笑容里,带着比方纔提升了一个刻度的好意,透出对无须预约老板就乐意会见的客人的敬意与亲近。恐怕这样的事情不多见吧。
她走在前头,穿越走廊,步幅很大,脚步声就像勤劳铁匠的铺子里从大清早就发出的声响一样硬朗准确。走廊里排列着好几扇不透明的厚玻璃门,门后边没有传出人语和响动。跟作的办公室里那种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房门不断关上又打开、永远有人在高声喝骂的情形相比,简直就是另一个世界。
赤的办公室与公司的整体规模相比,竟意外地小巧。同样是斯堪的纳维亚设计风格的办公桌、一套小沙发,还有木质档案柜。桌上放着类似先锋派摆件的不锈钢台灯和苹果笔记本。档案柜顶上摆着一套Bang & Olufsen音响,墙上同样挂着使用了大量原色的巨幅抽象画。与接待处那幅好像出自同一画家的手笔。窗户很大,面对大街,却听不到一点噪音。初夏的阳光洒落在室内铺的素色地毯上。那是优雅的,毫不懈怠的阳光。
房间统一在简素的格调之下,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每件家具和器物都价格昂贵,但是与雷克萨斯展销厅积极表现的奢华正好相反,这里一切都设定得谦虚、不惹人注目。低调的奢华似乎是这间办公室的基本理念。
赤从办公桌旁起身迎接作。与二十岁时相比,他的模样有相当大的变化。身高倒和从前一样,不足一米六,头发却明显稀疏了。原来发质就细,如今变得更细,额头整个儿露了出来,脑袋的形状清晰可见。彷佛是为了弥补头发的减少,从鬓角到下巴留起了络腮胡。与稀疏的头发相比,胡须显得又黑又浓,对比强烈。细细的金丝边眼镜架在脸上,与他瘦长的脸很相称。身体依旧瘦削,不见一点赘肉。白底细条纹衬衣,褐色针织领带。衬衣袖子一直卷到肘部。奶油色工装裤,褐色软皮鞋,不穿袜子。暗示着休闲自由的生活方式。
“一大早就忽然上门,抱歉。”作首先致歉,“我还以为不这样就见不到你呢。”
“怎么会呢。”赤说着,伸手和作握手。跟青不同,他的手又小又软。握手的方式也很文静,却充满诚意,不是敷衍了事。“既然是你小子要见我,我怎么能拒絶?不管是什么时候,见到你都很高兴。”
“你不是工作很忙吗?”
“工作的确很忙。不过这是老子的公司,上面再没别人了。只要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