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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色彩的多崎作和他的巡礼之年-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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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呀。就谈谈从前的事。”
“是白的事。”
赤镜片后面的双眼眯了起来,伸手抚弄胡须。“我就猜到你大概要说这件事,就在秘书把你的名片递给我的时候。”
作沉默着。
“白很可怜。”赤用平静的声音说,“没过上快乐的人生。人长得漂亮,又有音乐才华,却死得那么凄惨。”
只用三言两语便概括了白的一生,作没法不感到微微的抵触。然而可能是有时间差的缘故。作得知白的死讯还是最近的事,而赤和这个事实已经一起度过了六年。
“事到如今可能没有意义了,但我还是想消除一个误会。”作说,“我不知道白说过些什么,可是我没有强奸她。不管是以什么方式,我都没和她发生过那样的关系。”
赤说:“我觉得,所谓事实就像埋没在沙漠里的城市。有时候时间越久,黄沙埋得越深;还有些时候,随着时间流逝,黄沙被风刮走,城市的轮廓就会越来越清晰。这件事怎么看都属于后一种。也没什么误会可消除,你原本就不是会干那种事的人。我完全理解。”
“完全理解?”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
“我是说,现在我完全理解。”
“因为堆积的黄沙被风刮走了?”
赤点点头。“是的。”
“怎么好像在谈论历史。”
“在某种意义上,我们就是在谈论历史。”
作端详了一会儿坐在对面的老朋友的脸。但读不出类似感情的东西。
“哪怕记忆能掩藏,历史却无法改变。”作想起了沙罗的话,脱口而出。
赤连连点头。“没错。就算能掩藏记忆,也无法改变历史。这正是我想说的话。”
“可是总而言之,那时你们大家把我抛弃了。弃如敝屣,毫不留情。”作说。
“是的,没错。这是历史事实。不是辩解,那时候我们只能那么做。白说得非常逼真。那可不是表演,她真的受到了伤害。里面有真正的痛苦,流淌着真正的血。不管怎样,那种氛围都不容你表示怀疑。但是在抛弃你之后,随着时间过去,我们变得越来越胡涂了。”
“怎么回事?”
赤十指交迭放在膝上,考虑了五秒左右,然后说:
“最初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有几桩很小的不合情理的事情,让人觉得怪怪的。不过我们没在意。因为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事。可是像这样的情况一点点增多,最后变得相当频繁。于是我们明白了,情况有点不妙。”
作默默地等着他说下去。
“白恐怕患有精神疾病。”赤从桌上拿起金质打火机,一边摆弄一边慎重地斟词酌句,“是一时性的还是倾向性的就不清楚了。可至少在当时,那家伙表现得有些奇怪。白的确有音乐才能,能熟练地弹奏优美的曲子。在我们看来已经很了不起了。但是很遗憾,那不是她需要的那种水平的才华。在小圈子里可以畅通无阻,可是没有足够的力量去更大的世界施展。无论如何刻苦训练,都达不到自己设定的水平。你也知道,白是那种认真而内向的性格。考进音乐大学后,这种压力越来越大。于是一点一点地,奇怪的现象开始出现了。”
作点点头,一言不发。
“常有的事。”赤说,“很让人同情,但在艺术世界里这样的事时有发生。才华这东西就跟容器一样,不管你如何刻苦如何努力,那容量大小也一成不变。当水超过一定的量,就再也装不进去了。”
“这说不定是常有的事。”作说,“可是,在东京被我下药强奸这种话,到底是打哪儿冒出来的?再怎么说神经有毛病,这话未免也太突兀了吧?”
赤点头表示赞同。“没错。太突兀了。所以我们一开始反而在某种程度上不能不相信白的说辞,觉得白不可能在这种事上撒谎。”
作想起埋没在沙漠里的古代城市,想象自己坐在高高的沙丘上,俯瞰那干燥枯槁的城市废墟的情形。
“可是,为什么对方偏偏是我?为什么非我不可?”
“这我就搞不清楚了。”赤说,“也许白暗恋着你,所以对独自去了东京的你感到失望和愤怒。或者是她对你心存忌妒。或者是她想离开这座城市获得自由。不管怎样,事到如今已经没办法弄清她的真正想法了。我是说,假如有真正想法的话。”
赤手中不停地转动着金质打火机,说:
“有一点希望你能理解。你一个人去了东京,其余四人留在了名古屋。我不是对这件事说三道四。只是你有了新天地和新生活,我们却要寄身在名古屋这座城市里,继续生活下去。你明白我想说的意思吧?”
“抛弃已经变成外人的我,比抛弃白更切实可行。是这个意思吗?”
赤不回答,低声长叹。“想来在我们五个当中,你的精神大概是最坚强的。和文静的外表相比,有点出人意料。而剩下的我们却连走到外面世界去的勇气都没有。害怕远离故土,远离气味相投的朋友。抛舍不下这份舒适惬意的温暖,就像寒冬的早晨不敢钻出热乎乎的被窝一样。那时候东拉西扯找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可到了今天就真相大白了。”
“但你并不后悔留在这里吧?”
“是啊,我想我不后悔。留在这座城市有许多现实的好处,我也充分利用了这些好处。这是一片乡缘关系大行其道的土地。比如说成为我后盾的那位‘工薪金融’的社长,就看过介绍我们高中时代义工活动的新闻报道,并因此对我信任有加。我在感情上是不愿为了个人利益利用大家那项活动,可结果却成了这样。还有,我这家公司的顾客里,有不少人读大学时曾是我父亲的学生。名古屋产业界存在这种牢固的关系网。名古屋大学教授在这里也算是不大不小的品牌。可是拿到东京大概就不起作用了。连屁都算不上。你说是不是?”
作沉默不语。
“我们四个留在这里,我猜也有这种现实的理由。不妨说是选择了安于现状。可是缓过神来,才发现至今仍留在这座城市里的只剩下我和青了。白死了,黑结婚搬到芬兰。而青和我近在咫尺,却连面也不见了。为什么?因为见了面也没话好说。”
“干脆买辆雷克萨斯。那就有话题了。”
赤闭上眼睛。“我现在开的是保时捷卡雷拉4。硬顶半敞篷。六速手动挡,换挡手感极好。尤其是换挡减速的感觉太美妙了。你开过吗?”
作摇摇头。
“我对它很满意。不打算再买新车。”赤说。
“那就不去动它,另外再买一辆算是公司的。反正可以从经费里出吧?”
“我的顾客有日产的相关公司,也有三菱的相关公司。不能把雷克萨斯当公司用车。”
短暂的沉默。
“白的葬礼,你去了吗?”作问。
“嗯,去了。从来没见过那么悲惨的葬礼。真的。现在想起来都觉得难过。青也去了。黑没能去。那时候她已经在芬兰,快要生产了。”
“白去世的事,为什么不通知我?”
赤半晌无言,只是恍惚地望着作的脸,彷佛眼睛无法聚焦。“不知道。”他说,“我还以为有谁通知你了。可能青会……”
“没有。谁都没告诉我。一个星期前,我才知道她已经死了。”
赤摇摇头,似乎是要背过脸去,转眼望着窗外。“看来是做了件对不起你的事。不是我要辩解,我们也慌了手脚,不知道是怎么回事。还以为白遇害的消息肯定传到了你的耳朵里。以为你不来参加葬礼,大概是因为不方便来。”
作沉默片刻,说:“遇害时,白是住在滨松吧?”
“嗯。我想她在那里住了将近两年。独自一个人生活,教小孩子钢琴。应该是在雅马哈音乐教室上班。不清楚她为什么要特地跑到滨松去。在名古屋应该也能找到工作的。”
“白在那里是怎么生活的?”
赤从烟盒里拿出一根烟衔在嘴上,过了一会儿,用打火机点着,然后说:
“在她遇害半年前,我因为工作去过一趟滨松。那次给白打了个电话,约她一起吃饭。那时候我们四个实际上已经分崩离析,连面都很少见了。只是偶尔联系一下。可是在滨松要办的事意外地很快办完了,空出一点时间,我就想见见很久没见的白。她看上去比我预想的平静,好像也很享受离开名古屋、在新的土地上开始新生活。我们俩聊了聊往事,吃了饭。在市内有名的鳗鱼馆喝了啤酒,相当放松。她也会喝点酒了。我稍稍有些意外。可是该怎么说呢,也不是一点都不紧张。就是说,聊天时不得不避开某种话题……”
“某种话题,是指我吗?”
赤表情中似乎略有些不快,点点头。“是的。这好像仍是她心里的一块疙瘩。她没有忘记那件事。但除了这一点,白看上去已经没有古怪之处了。笑声不断,说得似乎很开心,谈话内容也很正常。我觉得改变生活地点倒意外地给她带来了正面作用。只不过,我也不愿说这样的话,只不过她没有以前漂亮了。”
“没有以前漂亮了。”作鹦鹉学舌似的重复对方的话。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很遥远。
“不,说没有以前漂亮有点不准确。”赤略作沉吟,“该怎么说呢,当然脸型和五官基本没变,按照普通的标准来说也照样是个美人。假如不认识十几岁的白,人们看到她也肯定不会有更多印象。可是我熟知从前的白。她曾经是那么光彩照人,深深地烙印在我心里。然而我面前的白却不是那样。”
赤像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脸庞微微扭曲。
“面对那样的白,老实讲,我相当痛苦——从前曾经存在的某种炽热的东西,如今再也找寻不到。那样非凡的东西居然会走投无路,以致不知所终。而且那已经不再令我的心灵震颤,这都让我痛苦。”
烟灰缸上,香烟在冒着烟。他继续说下去:
“那时候白才刚满三十岁。不用说,还没到衰老的年龄。跟我见面时,她的衣着非常朴素。头发扎在脑后,感觉几乎没有化妆。但这种事情也无所谓,只是微不足道的表面现象。重要的是白那时候已经失去了生命力的自然光彩。她的性格很内敛,但是身体里有一种跟她的意志无关的东西,在活泼地跃动。它的光和热从周身的缝隙中自动向外喷射。我说的你懂吧?可是我最后一次见到她时,这种东西已经消失。简直像有人绕到身后,把电源插头给拔掉了。曾经让她水灵娇艳、光彩照人的外貌特征,如今看上去反而令人心痛。不是年龄的问题。不是因为岁数大了才变成这样。听说白被人勒死时,我真的难过极了,由衷地同情她。不管有什么理由,我都不希望她那样死去。但同时我不禁感觉:在某种意义上,那家伙在肉体被杀害之前,生命就已经被夺走了。”
赤拿起烟灰缸上的香烟,深吸一口,闭上眼睛。
“她在我心上挖了一个很深的洞,到现在还没有平复。”赤说。
沉默降临。坚硬而致密的沉默。
“你还记得白经常弹的钢琴曲吗?”作问,“李斯特的那首叫《Le Mal du Pays》的很短的曲子?”
赤想了一下,摇摇头。“不,我不记得这首曲子。只记得舒曼的曲子。《童年情景》中的名曲。是叫《梦幻曲》吧。我记得她常常弹。你说的那支李斯特的曲子,我不知道。那曲子怎么了?”
“不,没什么特别的意思。刚好想起来。”作瞧一眼手表,“占用你好长时间,我该走了。能和你这么谈谈太好了。”
赤坐在椅子上,姿势不变,直直地注视着作的脸。他的眼睛里没有神情,就像看着尚未镌刻任何东西的新石板。“你赶时间吗?”他问。
“一点也不。”
“那我们再谈会儿,如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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