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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两人都在某个时间从作的人生中悄然离去。连理由也没说。无比唐突。不对,不是悄然离去。说将他割合、弃于不顾恐怕更接近事实。不必说,这刺伤了作的心,那伤痕至今犹存。但归根结底,真正负伤或者受到损害的,与其说是多崎作,不如说是他们俩吧。作最近常这么想。
我是个没有内容、腹中空空的人。作心想。但正因为这样空无一物,哪怕是暂时的,也有人在这里寻觅到栖身之地。就像夜间活动的孤独的飞鸟,在某处无人居住的空屋的屋檐下,寻觅白昼安全的休息地。飞鸟们大概是把那空空如也、微暗寂静的空间当作理想之地。如此看来,也许作应当为自己的空洞感到喜悦。
《彼特拉克十四行诗第47号》的最后一个乐音在空中消失,唱片结束,唱针自动抬起,唱臂水平移回唱臂架。然后他再次把唱针在同一面的开始处放下。唱针沿着唱片沟槽游走,拉扎尔贝尔曼重新演奏起来。无比纤细,无比优美。
连续听了两遍这一面的音乐,作换上睡衣上床。随即关掉枕边的台灯,再次感谢自己心中只有深切的悲哀,而不是沉重的忌妒。那东西无疑将夺走他的睡眠。
不久睡意来临,环抱住他。只有短短几秒,他全身却感受到了那令人怀念的柔软。这也是他那个晚上感谢过的极少的东西。
在睡眠中,他听到了夜鸟的呜叫。
14
在赫尔辛基机场一下飞机,先在外汇兑换所将日元现金换成欧元,找到手机店买了一款操作尽量简便的预付式手机。然后挎着包走向出租车搭乘点,坐进一辆老式梅赛德斯一奔驰,把市内一家宾馆的名字告诉司机。
驶出机场,驶上高速公路,眺望着窗外掠过的浓绿树林和写着芬兰语的广告牌,分明是第一次海外旅行,却没有来到外国的真实感。仅仅是移动上所需的时间长了一点,心情跟回名古屋并没有太大不同。只有钱包里货币的种类改变了。服装也仍是工装裤配黑色Polo衫、浅褐色棉上衣、帆布鞋。跟平日一样的装扮。只带了最少的换洗衣服,不够的话找个地方买点就行。
“你是从哪儿来的?”
中年司机浓密的胡须从面颊一直长到下巴,望着镜子里他的脸庞,用英语问道。
“从日本。”作回答。
“大老远的到这儿来,行李很少嘛。”
“我不喜欢行李太重。”
司机笑了。“谁都不喜欢行李重。但回过神来,就到处都是沉重的行李了。这就是人生哦。C’est la vie。”然后又开心地笑了。
作也微微一笑。
“你做什么工作?”司机问。
“造火车站。”
“工程师?”
“对。”
“是来芬兰造火车站的吗?”
“不,请了假来看朋友的。”
“那好啊。”司机说,“假期和朋友是人生中最精彩的两样东西。”
是芬兰人都像这样,喜欢满口说些关于人生的警句,还是这位司机的性格倾向?如果可能,作希望是后者。
出租车行驶了大约三十分钟,开到赫尔辛基市内的某宾馆大门前,作才发现没有看看旅游手册确认该付多少小费,还是根本不用付。(仔细想想,自己事先没做过任何关于这个国家的功课。)所以比计价器显示的价格多付了一成,算作小费。司机似乎很高兴,递来一张收据。看来这么做没错。就算错了,肯定也没有让对方不快。
沙罗为他选了市中心一家古典雅致的宾馆。在英俊的金发侍者引领下,乘坐摇摇晃晃的古董电梯,入住四楼某个房间。有古老的家具和一张很大的床,褪色的墙纸上描画着细巧的松叶图案。浴缸是旧式的老虎腿,窗户是上下开合的,配有厚厚的帷幕和薄薄的蕾丝窗帘,散发出一种说不出的怀旧气息。从窗口可以俯瞰中央行驶着绿色有轨电车的宽阔大街。让人心平气和的房间。尽管没有咖啡机也没有液晶电视,反正他也不用那些东西。
“谢谢。这房间就可以。”
作对侍者说,递给他两枚一欧元硬币当作小费。侍者微笑一下,像聪明的猫咪般静静走出房间。
洗完澡换好衣服,已经是黄昏时分。窗外却像正午一样明亮。天空清晰地浮着半只白色的月亮。望去像一块用旧了的浮石,被谁扔到了天上,因为某种缘由滞留在那里。
下楼来到大堂,向大堂经理桌前的红发女子要了免费的市内地图,然后说了沙罗她们旅行社驻当地的事务所地址,请她用圆珠笔标上记号。那家事务所与宾馆只隔三个街区。他听女经理的建议,买了市内公交车、地铁及有轨电车通用的交通卡,请教了相关的乘坐方法,还要了张线路图。她大约过了四十五岁,长着一双淡绿色的眼睛,和蔼可亲。和年长的女性交谈,作的心情会变得像平日一样从容自然。看来在世界各地都一样。
在大堂一隅的安静处,用在机场买的手机往市内黑的公寓打了电话。电话是录音状态,传出一个声音粗重的男人用芬兰语说的约二十秒钟的录音。最后有信号声,好像可以往里面录信息。作一声不响地挂断电话。稍过片刻再拨这个号码,同样的情况又重演了一遍。录音里大概是她丈夫的声音。内容自然听不懂,但有种说不出的明快和积极。是没有不满、生活富裕的男人发出的健康的声音。
作挂掉手机,放进口袋里。再一次深呼吸。有种不太妙的预感。黑现在可能不在家。她有丈夫和两个孩子。眼下正是七月。没准真像沙罗说的那样,全家暑假出游,去马霍卡岛玩了。
时针指向六点半。沙罗告诉自己的旅行社事务所肯定关门了。可是试试又不会吃亏。再次从口袋里拿出手机,按下那家事务所的电话号码。跟预想相反,事务所里还有人。
一个女人用芬兰语说了句什么。
“请问奥尔加小姐在不在?”作用英语问。
“我就是奥尔加。”那位女子用发音纯正的英语答道。
作自报姓名,说是沙罗介绍来的。
“啊,多崎先生,沙罗对我说过你的情况。”奥尔加说。
作说明了现状。是来见朋友的,可她家里的电话设为录音状态,自己听不懂里面的芬兰话。
“多崎先生,你现在在宾馆里吗?”
是的。作答道。
“现在事务所正好下班。三十分钟后我去你那里。能在大堂见面吗?”
奥尔加身穿瘦瘦的牛仔裤配长袖白T恤,是个金发女郎。大概过了二十五岁。身高一米七左右,脸蛋胖乎乎的,气色很好。给人一种出生于富裕的农家、同温良聒噪的鹅儿一起长大的感觉。头发拢在脑后,肩挎黑色漆皮包。像邮递员一般姿势端正,大步走进宾馆大门。
两人握手后,并排坐在大堂中央的大沙发上。
沙罗多次来过赫尔辛基,每次都是跟奥尔加一起工作。两人不单是工作上的伙伴,奥尔加私下里对沙罗也有好感。
“好久没见到沙罗了,她好吗?”她问。
很好。工作好像很忙,总是飞来飞去。作答道。
“她在电话里说,你是她要好的私人朋友。”
作微微一笑。要好的私人朋友。他在大脑中重复。
“只要能办到,我很乐意帮忙。有事尽管跟我说好了。”
奥尔加盯着他的眼睛,笑嘻嘻地说。
“谢谢你。”
他觉得像是在接受评估,观察他是否配做沙罗的恋人。好歹能有个及格分就好。他暗忖。
“我来帮你听听那段录音。”奥尔加说。
作拿出手机,按下黑家里的电话号码。奥尔加从包里取出草稿纸和细细的金色圆珠笔,放在膝盖上。听到电话通了,他把手机递给奥尔加。奥尔加神情认真地聆听录音,迅速记下需要的信息,然后挂掉电话。一看就是个心灵手巧、精明能干的女子。跟沙罗大概谈得来。
“录音里的声音好像是她丈夫的。”奥尔加说,“他们全家上个
周五离开赫尔辛基的公寓,到夏季别墅去了。要到八月中旬才能回来。他留了那里的电话号码。”
“那地方远吗?”
她摇摇头。
“不知道地点在哪儿。听录音只知道是在芬兰国内,还有这个电话号码。我想大概可以打电话询问地址。”
“要是能麻烦你帮这个忙,就太好了。不过我有个请求。”作说,“打电话时,别把我的名字说出来。可能的话,我想不事先通知,直接去看她。”
奥尔加脸上微微浮出好奇的神色。
作解释道:“她是我高中时代的好朋友,已经很久没见面了。我猜她根本没想到我会来看她。我想忽然去敲她的门,让她大吃一惊。”
“突然袭击呀。”她说,随后在膝盖上摊开双手,“那很开心啊。”
“要是他们也觉得开心就好啦。”
奥尔加问:“她是你以前的恋人吗?”
作摇摇头。
“不,不是那样。我们属于同一个友人团体,仅此而已。但我们关系很好。”
她微微歪了歪脑袋。
“高中时代的朋友很难得。我也有个高中时的朋友。现在还经常见面聊天。”
作点点头。
“你的朋友跟芬兰人结婚,来到这里。而你跟她很久很久没见面了。是这样吧?”
“已经十六年没见面了。”
奥尔加用食指揉了几次太阳穴。“明白了。我不说出你的名字,想办法把地址问到手。让我来想个好主意。你能把她的名字告诉我吗?”
作把黑的名字写在草稿纸上。
“你们的高中在日本哪座城市?”
名古屋。作说。
奥尔加再次拿起作的手机,按下录音里报出的电话号码。铃声响过几下,对方接起了电话。她用芬兰语彬彬有礼地跟对方交谈。她在解释什么,对方也在提问,她再次简短地说明,口中几次提到惠理这个名字。几个来回后,对方好像终于理解了。奥尔加用圆珠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些什么,然后郑重地向对方道谢,挂断电话。
“非常顺利。”奥尔加说。
“太好了。”
“他们这家人姓哈泰宁。丈夫叫爱德华,在赫尔辛基西北方一个叫海门林纳的城市郊外的湖边有座夏季别墅,他们在那里度夏。当然惠理和孩子们都在一起。”
“没说出我的名字,你是怎么问到这么多的?”
奥尔加调皮地微笑。“我撒了个小小的谎,冒充联邦快递的投递员。告诉他从日本的名古屋给惠理女士寄来一个包裹,问他应该转寄到哪儿去。是她丈夫接的电话,听我一说,很爽快地把转寄地址告诉我了。这就是地址。”
她说着,把草稿纸递给他。然后走到大堂经理的办公桌前,要了份芬兰南部的简略地图。她摊开地图,用圆珠笔在海门林纳标了个记号。
“这就是海门林纳。夏季别墅的准确地址用Google查一查吧。今天事务所已经关门了,我明天打印出来给你。”
“到海门林纳需要多少时间?”
“这个嘛,论距离的话大约是一百公里,从这里开车去,顶多一个半小时吧。高速公路笔直通到那里。坐火车可以坐到城里,但从城里到他们家还是得开车去。”
“我租辆车。”
“海门林纳有一座美丽的湖畔城堡,还有西贝柳斯的诞生地。不过多崎先生你一定有更重要的事吧。明天,方便的时候来我办公室好吗?事务所九点开门。附近就有家租车行,我会替你安排好,去了就能租到车。”
“有你在身边,真是帮大忙了。”作向她致谢。
“既然是沙罗的好朋友,也就是我的朋友。”奥尔加眯起一只眼说,“能见到惠理就好了。要是能让她大吃一惊,那就更好啦。”
“是啊。我差不多就是为了这个才来的。”
奥尔加犹豫片刻,毅然开口问道:“这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