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吗——对,这确是活生生的特瑞缅因那位小姐的漂亮脸蛋。还有下巴,两个酒窝,就跟她健康时一样,难道会不是她的?——但话可说回来,难道病了以后,身体就会长高了?一想到这念头,我疯狂透顶了!一个箭步跳到她面前!她往后一缩,不让人碰着,听凭头上裹着的阴森森的寿衾掉下来,松开来,密密麻麻的一头蓬松长发,就飘拂在房里川流不息的空气中了;比深夜里的乌鸦翅膀还黑呢!这时,站在我面前的人形慢慢睁开眼睛。我出声尖叫了:“啊,至少我决不会——决不会弄错——这对滚圆的,漆黑的,惶惑的眼睛——是亡故的爱人的——是小姐的——是丽姬娅小姐的。”
徐汝椿译
2.查理十一的幻觉
〔法国〕普罗斯佩·梅里美
霍拉旭,天地之间有许多事情,是你们的哲学里所没有梦想到的呢。(原文系英文。见朱生豪译莎士比亚《哈姆莱特》第一幕第五场。)
——莎士比亚《哈姆莱特》
一般人不相信离奇的幻觉和幻象,可是其中有些的确得到了证实。如果拒绝相信,就只好干脆彻底点,把所有的历史见证一股脑儿全部推翻算了。
有一份正式记录,上面有四个值得信赖的见证人签名(这里的所谓记录是国王查理十一所写,由瑞典华特兰迪塞斯博物馆发表,上面有四位证人签字,即总理大臣查理·比尔克、王国参议员m。w。比尔克、亚历山大·奥森斯蒂恩、副看门官彼得·格拉乌斯兰。梅里美在此并未使用这些人的真实姓名,而且除国王外只提到三个人。叙述内容与记录亦有出入。),这就是我下面要叙述的故事完全真实的保证。我还要说一句,这份记录所载的预言当时已经有人知道并提及,而后来发生的事件似乎也证明了,预言果然成了现实。
有名的查理十二之父查理十一是瑞典最专制,但也是最贤明的君主之一。他限制贵族过分的特权,取消元老院的权力,并自行制定法律。总之,他改变了在他以前被寡头势力所控制的国家体制,强迫各等级给予他绝对的权力。此外,他是一个开明而勇敢的人,对路德派宗教(路德派宗教,即路德宗,基督教新教主要宗派之一,以马丁·路德的宗教思想为依据,主张建立不受罗马教廷统辖的教会,认为信仰和教义应一致,强调《圣经》的权威高于教会的权威。)异常忠诚,性格刚强、冷酷、讲求实际而与空想无缘。
他的妻子乌尔里克·埃莱奥诺尔刚刚去世。虽然有人说,是他的冷酷无情使妻子过早地离开了人间(国王与王后感情不融洽,私下另有情妇。),其实,他对妻子还是尊重的,而且出乎人们意料之外,妻子的死对他也是个打击。自从发生了这件事之后,他变得比以前更加忧郁和沉默,拼命埋头工作,说明他需要摆脱痛苦的思绪。
一个秋天的下半夜,他穿着睡衣和拖鞋,坐在斯德哥尔摩王宫他的书房里,面对着烧得很旺的火炉,身旁是他所宠爱的内侍布拉埃伯爵和包姆加腾医生。附带说一句,这位医生自命不凡,总想使人怀疑一切,但医学除外。那天晚上他传召这位医生,因为他感到有点不适,想问问医生的意见。
夜深了,但国王一反平时的习惯,并不向他们道晚安使他们知趣告辞,而是低着头,眼睛注视着尚未烧尽的木柴,默然无语。他们随侍在侧他觉得心烦,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又害怕一人独处。布拉埃伯爵发现国王并不喜欢自己在场,已经多次表示担心国王需要休息:但国王一个手势把他留在了原地。医生也谈到熬夜对健康有害,但查理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回答他:“你留下,我还不想睡觉。”
于是,大家试谈了好几个不同的话题,但都说不到两三句便谈不下去了。看来很明显,国王情绪不佳,在这样的情况下,做臣子的的确很难办。布拉埃伯爵心想,国王的忧思乃因哀悼亡妻而起,便看了一会儿挂在书房里的王后像,然后长叹了一口气,大声说道:“这幅像简直和真人一样!的确就是这种表情,既庄重又温柔!……”
“算了!”国王粗暴地回答道,每当别人在他面前提到王后的名字,他都认为是一种责备。“这幅像比真人漂亮多了!王后长得很丑。”说完,他恼恨自己竟然如此狠心,便站起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以掩盖使他脸红的激动心情。走到俯瞰庭院的窗子前面,他停了下来。夜色深沉,天边悬挂着一弯新月。
今天瑞典国王居住的那座王宫当时尚未建成(此宫在一六九〇至一七五四年间建成。)。开始修建这座宫殿的是查理十一。那时候,他住在里特霍姆呷角面对摩莱尔湖的旧王宫里。那是一座形状像马蹄铁的巨大建筑。国王的书房在其一端。各等级恭聆圣谕的大厅几乎就在书房的对面。
此刻,大厅的窗口似乎被一道强烈的光芒所照亮。国王觉得奇怪,最初以为是某个仆人手中的蜡烛发出的光。可是,大厅很久没打开了,这个时候到那儿去干什么?再说,光线太亮,一支蜡烛是发不出来的。很可能是着火了,可是又不见有烟,窗玻璃也没有碎,什么声音也听不见。一切都说明,可能是神明显灵。
查理一言不发地看了那些窗户一会儿。这时,布拉埃伯爵伸手拉铃,想喊一个随从去了解这种奇怪光芒的来龙去脉,但国王拦住了他,说道:“我想亲自到这个大厅去。”说这句话的时候,国王脸色发白,一副害怕鬼神的样子。但他仍然迈着坚定的步伐走了出去。内侍和医生每人手拿一支点着的蜡烛紧随其后。
管钥匙的看门官已经睡了。包姆加腾去把他叫醒,以国王的名义命令他立即把觐见大厅的门打开。命令突如其来,看门官一惊非小,赶紧穿好衣服,带着整串钥匙来见国王。他先打开一条长廊的门,这道走廊是觐见大厅的前厅和过道。国王进来了,看见墙壁挂着黑色的帐幔,不禁大吃一惊。
“谁人下令在大厅上挂此等帐幔?”他怒气冲冲地问道。
“陛下,据臣所知,无人下此命令。”看门官一脸惶惑之色回答道,“上次臣命人打扫走廊时,墙上和以前一样钉着橡木护壁板……此等帐幔绝非来自陛下之家具贮藏室。”此时,国王已经快步走到走廊三分之二的地方。伯爵和看门官紧随左右,医官包姆加腾稍稍落在后面,既怕单独一个人留下,又担心情况蹊跷,冒险前行,吉凶难测。
“陛下,别再往前了!”看门官高声说道,“臣以灵魂保证,里面必有魔障。在这个时分,……自陛下之爱妻王后晏驾以来……据说她总在这条长廊里散步……愿上帝保佑我们!”
“陛下,请站住!”伯爵也喊道,“陛下没听见从觐见大厅传来的声音吗?谁知道陛下会有什么危险!”
“陛下,”包姆加腾说道,他手中的蜡烛刚刚被一阵风吹灭了,“至少请让臣传召二十名陛下的持铁钺卫士来。”
“我等进去吧。”国王在大厅门口停了下来,坚定地说道,“看门官,卿速将此门打开。”他用脚踢了一下门,声音在拱顶下回荡,像炮声震动了整条长廊。
看门官浑身发抖,钥匙在锁上碰击,就是插不进去。“一个老兵居然发抖!”查理耸了耸肩膀说道,“喂,伯爵,速与朕打开此门。”
“陛下,”伯爵退后一步,说道,“若陛下令臣朝着丹麦人或德国人的炮口前进,臣一定服从,绝不犹豫,但现在陛下要臣面对的是地狱。”
国王从看门官手上一把夺过钥匙。“朕很清楚,”他用轻蔑的口吻说道,“此乃朕个人之事。”他的随从还来不及制止他,那道厚厚的橡木大门已经被他打开了。他边走进大厅边说道:“上帝佑我。”他的三位随从虽然害怕,却也好奇,也许对撇下国王感到惭愧,只好也跟随入内。
大厅里烛火辉煌,黑色的帐幔取代了古式带人物的挂毯。沿着墙壁,似乎像往常一样,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德国、丹麦或莫斯科的国旗,都是古斯塔夫阿道夫(古斯塔夫阿道夫,即古斯塔夫阿道夫大帝,一五九四年生,自一六一一至一六三二年在位,凡二十一年,曾击败丹麦、俄罗斯及德国。)的将士们掳获的战利品。中间可以清楚地看见蒙着丧礼黑纱的瑞典战旗。
长凳上坐满了国会议员。全国的四个等级各就各位(记录中并无此次会议。)。所有人一律穿黑,众多的脸庞在黑色的衬托下,显得光芒耀眼,因而在这四个目睹此异常景象的人当中,谁也难以在这群人里找到一个熟悉的面孔。就如同面对众多的观众,演员只看见模模糊糊一大群,连一个人也看不清。
在国王平常向国会发表演说的御座上,他们看见一具佩着王室标志的血淋淋的尸体。尸体右面,站着一个戴王冠的孩子,手拿权杖;左面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或者可以说是另一个鬼魂,身体靠着御座,穿着华萨把瑞典建成王国以前瑞典总督所穿的大礼服(瑞典最初被丹麦和挪威所兼并,后奋起斗争,自一四四八至一五二〇年由“总督”所治理。华萨总督(1496—1560)终于使之摆脱丹麦的统治。一五二三年,华萨被议会推举为国王。一五四〇年,他宣布瑞典为其家族世袭的王国。)。御座前面,好几位身穿黑色长袍、举止庄重而严肃、样子像法官的人物坐在一张桌子后面,桌上摆着几大部对开本的书和几份羊皮纸文件。御座和议员所坐的长凳之间,摆着一个蒙着黑纱的木砧,旁边还放着一把斧子。
在这群非凡的人物中,似乎没有任何人发现查理和他的三位随从在场。他们进来时,最初只听见一阵模糊的低语声,耳朵简直难以捕捉住任何清晰的语句。接着,穿黑袍的法官中,最年长的,也就是似乎担任主席的那位站起来,用手在面前摊开的一本书上敲了三下,顿时满堂鸦雀无声。几个脸色红润、衣着讲究、双手被捆在背后的年轻人从查理十一刚才开的那道门对面的另一道门走进了大厅。他们高扬着头,目光坚定地走着。他们后面,一个身材健硕,穿一件棕色紧身皮外衣的人拿着拴他们双手的绳子。走在头里似乎是囚犯中最重要的那一个走到大厅中央的木砧前面停下,用不在乎和轻蔑的目光看了看木砧。与此同时,那具尸体似乎痉挛地抖动起来,红色的鲜血从伤口汩汩而出。年轻人跪下并伸出了头颅。斧子在空中一闪,砰然急落。一股血直喷到台上,和尸体的血融合在一起。头颅在染血的地上蹦跳了几下,一直滚到查理身边,把他的脚也染红了。
直到此时为止,查理因惊讶而一语未发,但看到这一可怖的景象以后,他舌头上的结打开了;他朝御座走了几步,对着穿总督服的那个人,勇敢地说出了著名的几句话:“如果你来自上帝,请你说话;如果来自另外那位,就请你走开。”
幽灵缓慢而庄严地回答他:“查理王,这血不会在你在位时流……(说到这里,声音便听不太清了)而在五代(即查理十二(1697—1718在位)、于尔里克埃莱奥诺(1719—1720在位)、费雷德里克一世(1720—1751在位)、阿道夫费雷德里克(1751—1771在位)和古斯塔夫三世(1771—1792在位)共五代。其中第五代古斯塔夫三世被弑身亡。)之后流。华萨的天潢一脉要遭殃,遭殃,遭殃了!”
于是,这惊人的议会中众多的人物身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