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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几个钟头来,我躺着的矮木架的前后左右,可以说,老鼠多得造反。全是猖狂大胆,贪婪成性——血红的眼睛瞪着我,好像只等我不动,就要拿我当点心。“这些老鼠在陷阱里吃惯哪种东西?”我暗自想道。
刚才尽管我使出浑身力气拦阻老鼠,盘子里的一切还是给吃得只剩下一丁点儿。我的手始终在盘子四周挥来摆去;谁知到后来,这种不由自主的呆板动作终于不生效了。这批坏东西贪得无厌,锋利的牙齿时时咬着我手指头。我就将剩下的一丁点儿又油又香的肉末统统抹在带上,手伸得到哪儿,就抹在哪儿;于是,举起手,不再搁在地上,屏息静气,躺着不动。
开头,这批馋得要死的老鼠见情况两样了——见我不动了,都吃惊不小,吓得要命,惶惶然往后退缩;好些逃到陷阱里去了。但这不过转眼工夫。我料定老鼠必定贪心,倒没失算。眼看我始终不动,一两只最最大胆的老鼠就跳到架上,闻闻马肚带。看来这好像一齐进攻的信号。老鼠重新成群结队地匆匆钻出陷阱。赖在木架上不走——在木架上奔跑,成百上千地跳到我身上。钟摆一下一下地摆动,根本吓不走老鼠。它们一边躲着钟摆摆动,一边忙着啃那抹了油的带子。压在我身上——挤在我身上,累累成堆,愈聚愈多。在我喉咙上翻滚折腾;冰凉的嘴唇探索着我的嘴唇;成群结队挤在一处,压得人简直喘不过气来;无名的厌恶填满胸怀,加上黏湿的感觉,不由人不心寒。不到一分钟,只觉得这番挣扎就要了结。我清清楚楚看出绑带松了。心里顿时有数,老鼠咬断的管保不止一处。我躺着不动,这分坚毅的意志决非常人所及。
我既没失算——我也没白熬。终于感到自由了。马肚带断成一条一条,挂在身上。可是,钟摆已经落到胸口,割开斜纹布袍子,划穿里头的衬衣。钟摆又摆了两下,浑身上下顿时感到一阵剧痛。但脱身的机会到啦。我手一挥,救我性命的老鼠就仓促乱窜。我举止沉着——小心翼翼,侧向一面,缩着身子,慢慢地——脱出带子,偃月刀再也碰不着我了。至少一时间是自由了。
自由啦!——但还在宗教法庭的魔掌中呢!好容易才爬下那张恐怖的木床,踩在牢房的石头地上,鬼刑具却霎时不动了,看不见有人在拉,径自升了上去,穿过天花板不见了。这个教训,我拼命记在心上。不用说,我的一举一动都有人看着。自由啦!——不过在一种刑罚中逃出命,再去受另一种比死还痛苦的刑罚罢了。想到这念头,就紧张不安地朝四下乱看,望着这间囚牢的铁壁。显而易见,房里出了什么异常的事——起了什么变化,一开头,可没法彻底明白。有好几分钟,我发着抖,迷迷糊糊地出着神,一味乱猜,可就是白费心机。在这段工夫中,才头回看清照亮牢房的硫磺光从哪儿射来。原来从一条宽约半英寸的裂缝里射进来,直照到四下壁脚,这一来,四壁仿佛跟地板完全分开,其实也确是如此。我拼命想朝那道缝隙往外张望,不消说,就是白费力气。
我不看了,这时心头突然明白这不可思议的变化。早先看到四壁的画像,轮廓虽很清楚,颜色却是斑斑驳驳,模模糊糊,如今,一时间竟显得灿烂夺目,鲜艳之至,那些妖魔鬼怪像就此面目一变,连神经比我健全的见了,也不禁毛骨悚然呢。四面八方原来不见鬼眼的地方,都长出狰狞的炯炯鬼眼,朝我瞪着,闪出灼人红光,看了可没法强自认为是假的。
假的!——连我一吸气,鼻子里都钻进了烧红铁板的热气呢!牢里弥漫着窒息的气味!那些看我受刑的眼睛愈来愈红,愈来愈红!画上恐怖的血腥场面蒙上一层更加鲜艳的绯红色。我喘息!我透不过气!这无疑是刽子手的阴谋诡计——啊!天字第一号冷酷无情的人呵!啊!天字第一号狼心狗肺的人呵!我避开炽热的铁板,躲到牢房当中。一边想到自己快要活活烧死,一边如获至宝地想起那凉快的陷阱。我匆匆跑到置人死地的井边。睁大眼睛往下张望。烧着的牢顶发出红光,照亮了井底深处。我一时间六神不安,不愿懂得眼前这番情景是什么意思。可不久终于闯进我脑海——拼命袭上我心头——火辣辣地烧到我那战栗的心里。啊!哪里说得出口呵!——啊!多怕呵!——啊!怎么恐怖都行,就是别这么可怕呵!我哇地尖叫一声,匆匆逃开井边,双手蒙住了脸——失声痛哭。
愈来愈热了,我又抬头一望,不由浑身打战,好像发疟疾。原来牢里又起了变化——目前明明是形状起了变化。我开头又是一味想要了解,想要明白出了什么事,就是枉费心机。但转眼就释了疑。我两次脱了险,宗教法庭就急着要报仇了;再要跟死神开次玩笑可不行啦。这房间原本是四方形的。如今两个铁角成了锐角,另外两个便成了钝角。在低低一声隆隆或哼哼声中,这么可怕的异样情况一下子愈来愈显著。瞬息间,牢房成了菱形。谁知并没就此打住——我心里既不希望如此,也不要求如此。我倒可以将那火红的四壁当做寿衣,抓来盖在胸口。“死,”我说,“怎么死都行,就是别葬身陷坑!”傻瓜!难道你竟不知道烧着的铁壁逼近来,就是要将你我逼进陷坑?你抵挡得了铁壁的火光吗?就算抵挡得了,你经受得了铁壁的压力吗?这如今,菱形愈来愈扁,愈来愈扁,快得来不及多想。菱形的中心,不消说,还有那变得极长的宽处,刚好逼近张开大口的深渊。我后退——可是步步逼紧的四壁逼得人抵挡不了,又只好前进。转眼间,烤焦的身体直折腾,在牢房的石头地上,再也没一英寸立足之地啦。我不再挣扎,可心头的痛楚却从最后一声又响又长的绝望喊叫中发泄出来。只觉得快在坑边倒下——顿时掉转眼睛……
耳边响起乱糟糟一片嗡嗡人声!耳边响起一阵响亮乐声,宛如喇叭齐鸣!耳边响起一阵震耳的隆隆响声,赛过五雷轰顶!烧得火红的四壁霎时后退了!我正要晕倒,摔进深渊,有只手伸过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原来是拉萨尔将军(拉萨尔(1775—1809),法国拿破仑麾下的名将,一八〇八年攻入西班牙。)的手。法军开进托莱多了,宗教法庭落在他们敌人的手掌中了。
徐汝椿译
3.一个旅行者的恐怖怪床故事
〔英国〕威尔基·柯林斯
在完成大学学业之时,我正和一个英国朋友待在巴黎。那时我们都是年轻人,恐怕生活也就真有些不检点之处,尤其是逗留在这样一座令人春心荡漾的城市之中。一天晚上,我们正在皇家大旅馆的周边地区四处游玩闲荡,犹疑着下一刻能找个什么法子取乐。这时我的朋友建议我们到福拉斯卡迪游赏一番,但是他的建议并不合我此时的兴味。我心里是记得福拉斯卡迪的,我在那里花去了又挣回来数不胜数的五法郎硬币,只是为了取乐起见,直到有一天对此失去了兴趣,实际上这个社交异类场所作为一处远近闻名的赌博房,已成了一处观览胜迹了。
“天呐,”我对我的朋友说道,“还是让我们去找一个可以看见一些纯正的、下流穷困的人们的游戏之处好了,没有那些的廉价姜饼和圣诞饰物洒遍其间的地方。让我们远离这个时尚的福拉斯卡迪,还是到一所人们不介意让一个穿着破破烂烂外套的人,或者根本就不穿外套的人——管他破破烂烂还是不破破烂烂的人,随便进出的房屋里去好了。”
“太好了,”我的朋友说道,“我们不必到皇家大旅馆以外的地方去寻找这一类你想要的地方了。这样的一处场所就在我们的眼前,它就是那样的下流无耻——据所有去过的人所说,就像你心目中想见的那样。”没过一会儿,我们就到达了门前并走进了房中。
走上楼梯的时候,看门人取走了我们的帽子和手杖,然后我们被引进了中间的赌博大厅。我们没有看到许多人聚在那里。而且没有几个人抬头看着我们走进去,他们都是一些典型的——真的都是可悲的典型的——他们各自阶层的人。
我们为的是来看流氓恶棍的,可是这些人还要恶劣得多。下流也有其滑稽可观的一面,无论是显眼还是不显眼的——而这里除了惨不忍睹以外别无所见——纯粹怪异的、令人目瞪口呆的那种惨不忍睹。房间里边静得怕人。那个瘦削枯槁的长头发年轻男人,两只眼窝深陷大而无神的眼睛,紧紧地盯着每一张翻动的纸牌,一句话都不说;那个脸皮浮肿、松垮垮生满斑疹的玩牌人,在那儿一个劲儿地划写着一张纸板,分别记录下来黑、红两色赢的次数——没听到他说过话;那个肮脏的、满脸皱纹的老男人,生着一对兀鹫一样的眼睛,身穿补丁摞补丁的长外套,他把最后一张小纸币都输光了,还在那儿目不斜视地关注着,尽管已经没有再玩的机会了——也是一言不发。甚至连发牌人的声音听起来都那么的沉闷而凝重。在这整个房间里的氛围烘托之下,我原是进到这个地方来找乐子的,不想眼前所见使我直想着要哭。我马上就看出来了,要想在这迎面袭来的压抑气氛中喘上一口气来,寻求内心的刺激感觉加以庇护是极其必要的。可最糟糕的是,我采取了最直截了当的方式来寻求刺激,照直了走向桌边,玩起牌来了。而更糟糕的是,恰如事情发生的那样,我竟然还赢了——大大地赢了一把;难以置信地赢了。赢得这么出乎意料,以至于桌边那些寻常的玩家们纷纷聚到了我的身边,睁大了眼睛渴望而神秘地盯视着我手里的纸牌,互相还耳语嘀咕着什么这个英国来的陌生人大概要把银行整破产了怎的。
这次玩的是“红与黑”。我曾经在欧洲的每座城市中都玩过这个游戏,然而,却一点都不想了解个中获胜的诀窍所在——就像人们说的哲学家之所有赌博者之宝!而作为这个词语所确切形容的赌博人,我却从来没有幻想过。我只是一心甘当这种游戏的被损害者而已。我参与到游戏当中,纯粹只是为了找乐子。我对此从来没有成瘾而不能自拔,因为我从来都不知道输光了的滋味。我从来就没有玩起来没完没了,一直玩到输光了屁股的程度,或者赢到揣进兜里的时候难以冷静下来,因好运而得意忘形到难以自制的地步。简单来说,我迄今为止经常光顾赌博房牌桌——恰如我经常光顾舞厅剧院那样——因为这些场所能使我高兴,也因为我没有别的更好的事情来消磨我空闲的时光。
可是在今天这个场合下,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这还是我的人生中的第一次,我切切实实发自真心地感受到了游戏真正的意蕴所在。我的成功第一次让我感到迷惑了,而且以这个形容词真正的含义来说,简直就是如醉如痴的感觉了。这看起来似乎是难以置信的,然而这却是真实的情状,一旦我要尝试着把握机会,按着预期的估算来出牌的话,那就一定会输。而当我把一切都留给命运决断,下注时没有任何思虑在心的话,我就肯定会赢——赢得连银行在表面看起来都必定在各方面有所收益。起初,在场的一些人还敢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