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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宾主欢洽,开怀畅饮,更余方止。王太等另在一边款待,自不必说。
此时二人转觉亲热,携手而行,同归书院。房德分付路信,取过一副供奉上
司的铺盖,亲自施设裀褥,提携溺器。李勉扯住道:“此乃仆从之事,何劳
足下自为!”房德道:“某受相公大恩,即使生生世世,执鞭随镫,尚不能
报万一,今不过少尽其心,何足为劳!”铺设停当,又教家人别放一榻,在
旁相陪。李勉见其言词诚恳,以为信义之士,愈加敬重,两下挑灯对坐,彼
此倾心吐胆,各道生平志愿,情投契合,遂为至交,只恨相见之晚。直至夜
分,方才就寝。次日同僚官闻得,都来相访。相见之间,房德只说:“昔年
曾蒙识荐,故此有恩!”同僚官又在县主面上讨好,各备筵席款待。话休烦
絮,房德自从李勉到后,终日饮酒谈论,也不理事,也不进衙,其侍奉趋承,
就是孝子事亲,也没这般尽礼。李勉见恁样殷勤,诸事俱废,反觉过意不去,
住了十来日,作辞起身。房德那里肯放。说道:“恩相至此,正好相聚,那
有就去之理!须是多住几月,待某拨夫马送至常山便了。”李勉道:“承足
下高谊,原不忍言别。但足下乃一县之主,今因我在此,耽误了许多政务,
倘上司知得,不当稳便。况我去心已决,强留于此,反不过意!”房德料道
留他不住,乃道:“恩相既坚执要去,某亦不好苦留。只是从此一别,后会
何期,明日容治一樽,以尽竟日之欢,后日早行何如?”李勉道:“即承雅
意,只得勉留一日。”房德留住了李勉,唤路信跟着回到私衙,要收拾礼物
馈送。只因这番,有分教李畿尉险些儿送了性命。正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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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
所以恬淡人,无营心自足。
话分两头。却说房德老婆贝氏,昔年房德落薄时,让他做主惯了,到今
做了官,每事也要乔主张。此番见老公唤了两个家人出去,一连十数日,不
见进衙,只道瞒了他做甚事体,十分恼恨。这日见老公来到衙里,便待发作。
因要探口气,满脸反堆下笑来,问道:“外边有何事,久不退衙?”房德道:
“不要说起,大恩人在此,几乎当面错过。幸喜我眼快瞧见,留得到县里,
故此盘桓了这几日。特来与你商量,收拾些礼物送他。”贝氏道:“那里什
么大恩人?”房德道:“哎呀!你如何忘了?便是向年救命的畿尉李相公,
只为我走了,带累他罢了官职,今往常山去访颜太守,路经于此。那狱卒王
太也随在这里。”贝氏道:“元来是这人么?你这打帐送他多少东西?”房
德道:“这个大恩人,乃再生父母,须得重重酬报。”贝氏道:“送十疋绢
可少么?”房德呵呵大笑道:“奶奶到会说耍话,恁地一个恩人,这十疋绢
送他家人也少!”贝氏道:“胡说!你做了个县官,家人尚没处一注赚十疋
绢,一个打抽丰的,如何家人便要许多?老娘还要算计哩。如今做我不着,
再加十疋,快些打发起身。”房德道:“奶奶怎说出恁样没气力的话来?他
救了我性命,又馈赠盘缠,又坏了官职,这二十疋绢当得甚的?”贝氏从来
鄙吝,连这二十疋绢还不舍得的,只为是老公救命之人,故此慨然肯出,他
已算做天大事的了,房德兀是嫌少。心中便有些不悦,故意道:“一百疋何
如?”房德道:“这一百疋只勾送王太了。”贝氏见说一百疋还只勾送王太,
正不知要送李勉多少,十分焦躁道:“王太送了一百疋,畿尉极少也送得五
百疋哩。”房德道:“五百疋还不勾。”贝氏怒道:“索性凑足一千何如?”
房德道:“这便差不多了。”贝氏听了这话,向房德劈面一口涎沫道:“啐!
想是你失心风了!做得几时官,交多少东西与我?却来这等大落!恐怕连老
娘身子卖来,还凑不上一半哩。那里来许多绢送人?”房德看见老婆发喉急,
便道:“奶奶有话好好商量,怎就着恼!”贝氏嚷道:“有甚商量!你若有,
自去送他,莫向我说。”房德道:“十分少,只得在库上撮去。”贝氏道:
“啧啧,你好天大的胆儿!库藏乃朝廷钱粮,你敢私自用得的!倘一时上司
查核,那时怎地回答?”房德闻言,心中烦恼道:“话虽有理,只是恩人又
去得急,一时没处设法,却怎生处?”坐在旁边踌躇。
谁想贝氏见老公执意要送恁般厚礼,就是割身上肉,也没这样疼痛,连
肠子也急做千百段,顿起不良之念,乃道:“看你枉做了个男子汉,这些事
没有决断,如何做得大官?我有个捷径法儿在此,到也一劳永逸。”房德认
做好话,忙问道:“你有甚么法儿?”贝氏答道:“自古有言,大恩不报。
不如今夜觑个方便,结果了他性命,岂不干净。”只这句话,恼得房德彻耳
根通红,大叫道:“你这不贤妇!当初只为与你讨疋布儿做件衣服不肯,以
致出去求告相识,被这班人诱去入伙,险些儿送了性命!若非这恩人,舍了
自己官职,释放出来,安得今日夫妻相聚?你不劝我行些好事,反教伤害恩
人,于心何忍!”贝氏一见老公发怒,又陪着笑道:“我是好话,怎到发恶!
若说得有理,你便听了;没理时,便不要听,何消大惊小怪。”房德道:“你
且说有甚理?”贝氏道:“你道昔年不肯把布与你,至今恨我么?你且想,
我自十七岁随了你,日逐所需,那一件不亏我支持,难道这两疋布,真个不
舍得?因闻得当初有个苏秦,未遇时,合家佯为不礼,激励他做到六国丞相。
我指望学这故事,也把你激发。不道你时运不济,却遇这强盗,又没苏秦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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般志气,就随他们胡做,弄出事来,此乃你自作之孽,与我什么相干?那李
勉当时岂真为义气上放你么?”房德道:“难道是假意?”贝氏笑道:“你
枉自有许多聪明,这些事便见不透。大凡做刑名官的,多有贪酷之人,就是
至亲至戚,犯到手里,尚不肯顺情。何况与你素无相识,且又情真罪当,怎
肯舍了自己官职,轻易纵放了重犯?无非闻说你是个强盗头儿,定有赃物窝
顿,指望放了暗地去孝顺,将些去买上嘱下,这官又不坏,又落些人己。不
然,如何一伙之中,独独纵你一个?那里知道你是初犯的穷鬼,竟一溜烟走
了,他这官又罢休。今番打听着在此做官,可可的来了。”房德摇首道:“没
有这事,当初放我,乃一团好意,何尝有丝毫别念。如今他自往常山,偶然
遇见,还怕误我公事,把头掉转,不肯相见,并非特地来相寻,不要疑坏了
人。”贝氏又叹道:“他说往常山乃是假话,如何就信以为真,且不要论别
件,只他带着王太同行,便见其来意了。”房德道:“带王太同行便怎么?”
贝氏道:“你也忒杀■懂!那李勉与颜太守是相识,或者去相访是真了;这
王太乃京兆府狱卒,难道也与颜太守有旧去相访?却跟着同走。若说把头掉
转不来招搅,此乃冷眼观你,可去相迎?正是他奸巧之处,岂是好意?如果
真要到常山,怎肯又住这几多时!”房德道:“他那里肯住,是我再三苦留
下的。”贝氏道:“这也是他用心处,试你待他的念头诚也不诚。”房德原
是没主意的人,被老婆这班话一耸,渐生疑感,沉吟不语。贝氏又道:“总
来这恩是报不得的!”房德道:“如何报不得?”贝氏道:“今若报得薄了,
他一时翻过脸来,将旧事和盘托出,那时不但官儿了帐,只怕当做越狱强盗
拿去,性命登时就送。若报得厚了,他做下额子,不常来取索。如照旧馈送,
自不必说,稍不满欲,依然揭起旧案,原走不脱,可不是到底终须一结。自
古道: ‘先下手为强’。今若不依我言,事到其间,悔之晚矣!”房德听说
至此,暗暗点头,心肠已是变了。又想了一想,乃道:“如今原是我要报他
恩德,他却从无一字题起,恐没这心肠。”贝氏笑道:“他还不会见你出手,
故不开口。到临期自然有说话的。还有一件,他此来这番,纵无别话,你的
前程,已是不能保了。”房德道:“却是为何?”贝氏道:“李勉至此,你
把他万分亲热,衙门中人不知来历,必定问他家人,那家人肯替你遮掩?少
不得以直告之。你想衙门人的口嘴,好不利害,知得本官是强盗出身,定然
当做新闻,互相传说。同僚们知得,虽不敢当面笑你,背后讲议也经不起,
就是你也无颜再存坐得住。这个还算小可的事。那李勉与颜太守即是好友,
到彼难道不说,自然一一道知其详。闻得这老儿最古怪的,且又是他属下,
倘被遍河北一传,连夜走路,还只算迟了。那时可不依旧落薄,终身怎处!
如今急急下手,还可免得颜太守这头出丑。”房德初时,原怕李勉家人走漏
了消息,故此暗地叮咛王太。如今老婆说出许多利害,正投其所忌,遂把报
恩念头,撇向东洋大海,连称:“还是奶奶见得到,不然,几乎反害自己。
但他来时,合衙门人通晓得,明日不见了,岂不疑惑?况那尸首也难出脱。”
贝氏道:“这个何难?少停出衙,止留几个心腹人答应,其余都打发去了,
将他主仆灌醉,到夜静更深,差人刺死,然后把书院放了一把火烧了,明日
寻出些残尸剩骨,假哭一番,衣棺盛殓,那时人只认是火烧死的,有何疑惑!”
房德大喜道:“此计甚妙!”便要起身出衙。那婆娘晓得老公心是活的,恐
两下久坐久谈,说得入港,又改过念来,乃道:“总则天色还早,且再过一
回出去。”房德依着老婆,真个住下,有诗为证:
猛虎口中剑,黄蜂尾上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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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般犹未毒,最毒妇人心。
自古道:隔墙须有耳,窗外岂无人。房德夫妻在房说话时,那婆娘一味
不舍得这绢疋,专意挑唆老公害人,全不提防有人窥听。况在私衙中,料无
外人来往,姿意调唇弄舌。不想家人路信,起初闻得贝氏焦躁,便覆在外壁
墙上,听他们争多竟少,直至放火烧屋,一句句听得十分仔细,到吃了一惊,
想道:“原来我主人曾做过强盗,亏这官人救了性命,今反恩将仇报,天理
何在!看起来这般大恩人,尚且如此,何况我奴仆之辈。倘稍有过失,这性
命一发死得快了。此等残薄之人,跟他何益。”又想道:“常言救人一命,
胜造七级浮屠。何不救了这四人,也是一点阴骘。”却又想道:“若放他们
走了,料然不肯饶我,不如也走了罢。”遂取些银两,藏在身边,观个空,
悄悄闪出私衙,一径奔入书院。只见支成在厢房中烹茶,坐于槛上,执着扇
子打盹,也不去惊醒他;竟踅入书院内,看王太时,却都不在;止有李勉正
襟据案而坐,展玩书籍。路信走近案旁,低低道:“相公,你祸事到了!还
不快走,更待几时?”李勉被这惊不小,急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