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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笑容可掬的,向观众鞠躬谢幕的。
可我想了一回,没有交过这方面的朋友。真抱歉,这一生,粗着嗓子对我喝斥的人太多
了。
这位美妙绝伦的男高音在电话里告诉我,我不认识他,但他知道我,是X老说的。
“谁?”
“就是刚才讲主旋律的X老!”
一听这位刚刚教训主旋律的前辈名字,当然不能怠慢的了。显然吴干事也在场聆听训话
的了。
“X老讲得太好了,太及时了,太切合实际了,太一针见血了,我们好久没有听到这种
声音了……”在电话里,吴干事用那动听的歌喉形容老人家的殷切教诲。
于是我深感“人以群分,物以类聚”的大道理了。正因为有X老的金嗓子,才会有这样
一位美声唱法为他奔走。他为他冒昧地打搅我,表示抱歉。他说,听X老说,知道我写作,
很忙,就不多耽误我的时间,长话短说,他是受X老所托,希望我能担当这个文化中心的理
事、监事,或是董事之类的职务。
“什么?”我一下子没能明白。
“X老要牵头成立一个文化中心。”
“干什么?”
“其宗旨在于为作家谋利益!李先生,你意下如何?”
“那当然不是一件坏事!”
“既然您叫好,那就说定了,您当仁不让,是这个中心的董事会成员了!”
“不敢,不敢!”我来不及地推辞,因为老人家声音虽好,让我天天听,也受不了的。
“请你告诉X老,我可以效力,名义上就不必了吧?”
“其实吧!”他娓娓动人地说服我:“这是很民间的团体啦!
目的是要联络全世界的华人作家,利用他们的财力物力,办些文化实业,以文养文啊!
目前由于创办伊始,只能白手起家。所以X老说了,大家先赞助一点,等成立起来,开展工
作,我们就可以向海外华人社团募捐啦!那时候,有了经济基础,李先生,我们的理想,是
要帮助作家的啦!譬如出书难,我们中心就义不容辞地负担了。譬如住房难,中心是要盖作
家公寓。还有,譬如出国难,那就更不成问题了,想到哪里去,招呼一声,走就是了。再譬
如婚丧嫁娶难,生老病死难,有钱能使鬼推磨嘛!对不对?总而言之,要而言之,前景是非
常光明的,可以这么预测,你现在洒下的每一粒种子,来日会回报你一大抱鲜花的!”
他说得那样好听,就好像那捧着鲜花的美好日子,“英特纳雄耐尔”,马上要实现似
的。
接着,他又说:“其实要求大家的数目不大,X老的意见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理
事嘛,三位数,监事嘛,四位数——”那不用往下问的了,要是进入董事会的话,买路钱至
少得一万元了。
我终于听出这番谈话的主旋律了,敢情要我掏口袋啊,头立刻就大了。不过,X老开了
口,不捐献一点,又说不过去。连忙问这位美声唱法:“还有比理事再低的什么角色嘛?”
他笑了,笑声是那样的魅人:“现在要求参加的人太多,我们得控制。X老说了,宁缺
毋滥,暂时先不发展会员。您、”顿号以后,他说,“X老是董事长兼总顾问和总策划,那
您自然是要进入董事会的了!”
我吓得差点晕倒,拿电话的手都在颤抖。五位数呀!开什么玩笑?“得,得,”我表现
得前所未有的谦虚,“吴干事,在下可实实在在的不够资格!”
“至少也得是个监事?”
“务必请免了吧!拜托啦!”四位数,上千元,我差点向他告饶了。
“那怎么能委屈你当理事呢?不成,不成!”
“X老在那儿领衔,还有许多前辈,我等怎敢僭越?就一般理事吧!”然后我试探地打
听:“恕我冒昧,这三位数,大概是若干?”亚运捐款,奥运献书,掏腰包自然也是可以
的,但愿数目别太伤筋动骨了。
这位男高音的美妙歌喉,真叫你无法回绝。他说:“现在你顶多付出一篇短篇小说的代
价,将来你可以收回一部长篇小说的回报。当然还不止这些,李先生,远景就在地平线上出
现,看得见,摸得着,你相信吧!”
我也好几十岁的人了,自然不会画饼充饥的。别的空头支票,也许会被瞒天过海的正经
谎言,给骗得一愣一愣。一提什么远景,还有明天的鲜花,和锦绣前程,无限光明之类,谢
谢您啦,我的智商还不至于单纯到傻瓜的程度。不过,X老牵头的事,装聋作哑,有失对长
者尊敬之心。于是,按这位男高音所开的地址,汇去相等于一篇还是长一点的短篇小说稿费
的钱数,对X老也算有个交待。
后来,我相继碰到几位作家同行,都和我一样,有类似的经历。一致认为,X老在主旋
律之余,起用这样一位比他嗓音还有魅力的男高音,来办一个文化中心,真是一招妙棋。不
过捞得够狠一点,就凭那不着边际的远景,和吹气似的大话,几百、几千、上万地要钱,老
爷子太懂得利用声音效果了。
尽管,大家都不那么傻,有的人当了理事,还有的人连理事也不当的,但一致认为,当
时谁听到吴干事在电话里的声音,马上会有天上劈里啪啦地往下掉馅儿饼的感觉,宣传得如
此幸福在望,那两片子嘴,真他妈的具有蛊惑力。
一个个都服了!
不服,也不行,那太动听的声音!
若干天以后,有一次接待海外华人作家的会上,我们尊敬的X老也莅会了。话筒在他面
前,他的巴甫洛夫式条件反射,又来劲了。要不是考虑到会后的烤鸭,老先生动听的嗓音,
和滚滚而来的词语,是不会煞车的。
主持接待的部门的工作人员,附在他耳边低语一阵,他才满面含笑地打住。
也不晓得为什么,面对这些可能出钱的听众,讲了那么半天与华人作家了无相干的主旋
律,却只字未提他老人家的文化中心,简直莫名其妙。
“你怎么不乘此机会募捐啊?”鸭架汤喝完以后,该退席了,我们问X老。
他木木然地反问我们:“募啥子捐?”
“你的文化中心呀!”
“我的?”他更是糊涂了。“怎么成了我的文化中心?不是你们大家成立起来以后,让
吴干事来说服我,勉为其难地挂一个名嘛!”
“慢着!”我们问X老,“您老没搞错吧?”
“你们这个文化中心的想法,非常之好啊!我还题了词的,叫做‘光明在前,希望所
及’,那个吴干事在电话里一说,那远景,那前途,那蓝图,那辉煌的明天,还有什么躇踌
和犹豫的呢?好啊!好啊!”他又来了他的讲话兴致,虽然没有麦克风,也讲得兴致勃勃,
一直到天黑,还没住口。
在场的我们几个人,都瞠目结舌。
可谁也没有再听到那位美声唱法,也有人说,应该到汇款的地址去查查。可继而一想,
我们这一辈子,被那些美妙的声音所愚弄、所欺骗,结果上当吃亏,后悔不迭的事情,还少
吗?
要都弄个清楚的话,还活不活?
好心之过
我曾经和一位年轻人打过赌,好心和好报是两回事,并不是种瓜得瓜,种豆得豆那么必
然的。
他说,“老李,我不反对你这种观点,但我不赞成体把问题看得这么绝对化。有时候是
那样,但大多数情况下,你播种,你总有收获。”
“是的,”我也不想反驳他,他的说法应该是对的,至少在理论上是这样。不过,我要
指出的:“东平,你现在心情太好,就会产生这种乐观情绪的。一旦你的鱼虾蟹鳖,卖不出
去,臭在你手上的时候,怕你未必坚持得住这种乐观主义了。你就该骂爹咒娘,痛恨这个世
界了。”
“不——”于东平咧着大嘴,笑嘻嘻地告诉我:“上帝对我展开笑脸了!”
太幸福的人,太走运的人,脸上总有股傻不唧唧的德行,我的这位年轻朋友目前正属于
这种状态。
我和这个年轻人交往,已经好几年了。他虽不到四十岁,也算得上老江湖了。他改换工
作,变更单位的频率,比我干了一辈子的人还要高许多。国营、私营、中外合资、大集体,
都尝试过了。练过小摊,跑过码头,当过老板,做过伙计。现在,他是绝对意义的个体户,
骑一辆我也说不好牌子的大型摩托,一边挎两个装冰的木桶,从海边往京城捣腾水产。
很辛苦,但也挺挣钱,而且在他看来,还很快乐。
他说:“年初,我算过命,过了农历七月说发,果不其然。我跟水产养殖场签了个产供
销的风险合同,你还记得那场台风吗?也就他妈的日怪啦!沿海那一片水池子里的虾,十之
有九,跑得一只不剩。泡汤的,跳脚的,上吊的,真可怜哪!那些可怜虫啊,对着大海嚎
啊!”
“你没事?”
“要不说上帝开眼了呢!”他说刮台风那天,他磕了响头,许过愿的。
“什么愿?”
“你是作家,你有兴趣,不妨跟我去大街上体验一番生活吧!”
于是就产生这篇文章开头,我跟于东平打的那个赌。他要用五位数的人民币,买一百份
礼物,送给他在路上碰到的一百个陌生人。
“这叫散财!”
我对那张快活得近乎白痴的脸说,“我怀疑,你这样做,会不会——”
“老李,你对人的看法,过于悲观了。”
“老弟,除非你在报上登广告,发表声明,大家等着你这个圣诞老人,要不你干脆送给
那些要饭的。否则,正常的人,突然间塞过来一份礼物,会认为你神经大概有些毛病——”
“别胡说了!”
“那打个赌——”
“赌就赌!”
他在那个华灯初上的大马路上,推着那辆不免有点鱼虾腥味的摩托,在木桶里,装满了
刚买来的每份价值一百多元的礼物。有玩具熊,有变形金刚,有金笔,有领带,有女士的化
妆品,有法国香水,有进口巧克力,还有最实惠的购物券等等。送给他事先规定好的,必须
在路灯下站着的任何一个人。若不止一个人的话,则是女士优先,而小孩更是首选的送礼对
象。
下面是那天晚间大馈赠的一份统计:
1接受了礼物后,又急忙追着退回来的8人;2接受礼物,表示感谢的12人;3接受
了,了无一点反应者15人;4坚决但是礼貌地婉拒者,6人;5不但不接受,还对他持十
分反感者17人;6虽然接受,也对他反感者3人;7礼物象在手里,出言不逊者,“什么
玩艺?”“稀罕你的狗屁东西?”“傻×!”“这小子居心不良!”“纯粹是他妈烧包!”
者23人;8拉他去见警察者2人;
9拿了一份,又追上来想再要一份者4人。
以上一共90份,剩下的10份,也许不够这个数目,因为在那间百货公司买的时候,
可能就差一份两份。这不在统计之数的七八份,很可能在东平离开他那辆车,向人送礼物
时,被人顺手牵羊偷走了。
完事以后,我们两个坐在一家馄饨摊上,要了点花生米,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