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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岁那年,大卫的学习生活开始了。他没有去过学校。一年级时,老师来家里授课。后来,老师在学校授课,而他在塑料隔离罩里通过传声系统听课,有时,大卫还用步话机和同学聊天。有时,他也会和其他孩子一样,想出些鬼花招逃避上学。他把铅笔藏起来,告诉我他丢了笔,没法上课,但我熟知罩内每一个隐秘的地方,很快地搜索出来。下课后,老师和同学经常来看他,还为他准备了文娱节目。这时,他就乐不可支,手舞足蹈,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大卫精力充沛,每天忙着写呀,画呀,听音乐呀。他是个很有主见的孩子,每天把自己的时间安排得很好。
不过有时他很顽皮。有一个时期,大卫爱和大人顶撞,以示反抗。这时,他也会受到和其他孩子一样应有的待遇打屁股。我带着手套把手伸进隔离罩,抓住他,好好给他几巴掌。但有时不能如愿以偿,他看见我跑过来了,就躲在隔离罩的另一头一个我手够不着的地方,他在那儿一直呆到风波完全平息才走出来。我们不想让他成为娇生惯养的孩子。有一度,看电视时,他老要求别人按着他的意见调换频道,如果我们选的频道不适合他的口胃,他就任性地大喊大叫。于是,当他举止不端、粗暴无礼时,我们就关闭电视,直到他转变为止。
我的女儿凯瑟琳比大卫大4岁,虽然她总是处处以大卫保护者的身份出现,但有时他们也会发生争吵。有一次,大卫恶作剧,当凯瑟琳在罩边的椅子坐下来时,大卫把手伸进套筒,打了她一下,她失去了平衡,从椅子上摔了下来。这下可激怒了凯瑟琳,她过去打他,他又逃到她够不着的地方,于是,凯瑟琳拔下了给塑料罩充气的电源插头,喜滋滋地看着塑料罩瘪下去。这并没有什么真正的危险,因为她只不过拔下电源几秒钟。大卫大声叫着,承认自己错了,恳求她接通电源。
大卫在家里的屏幕上看了许多电影,他11岁时,才第一次有机会去电影院。我们把大卫放在一个可以移动的塑料罩里,推他去了电影院。看电影时,他不断地发出感叹声。回来他谈起使他印象最深的是电影院竟有如此之大,超出他所想象的许多倍!
大卫和他最好的朋友索恩相处得很好,他们常泡在一起,下棋、读书、看电视,有说不完的知心话。索恩还告诉我,邻居们常常接到一些匿名的电话,一听那咯咯的笑声和沉重的呼吸,就知道是大卫的恶作剧。
有一次,大卫去住医院,不知怎的听说了自己得的是不治之症。回来后,他变得比以前沉默了,可以从他那双富于表情的蓝色大眼睛里看出一丝隐隐的忧虑,但是他从未提起过他听到的事,而且用开玩笑的方式回避我们的盘问。
1982年的冬天,我们一起布置一个漂亮的圣诞树。晚上,大卫提出一个请求,希望我们推着他到前边的院子里看会儿星星。那天晚上,凉飕飕的,我们都穿上了毛衣。夜晚万籁俱寂,只有星星眨着眼睛。安谧、肃穆的气氛笼罩着我们。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星星,一言不发。大卫生性乐观,从不诅咒上帝,抱怨人生。他现在已经是个“小男子汉了,”他正在思考自己的价值,自己的道路。“此时无声胜有声”,我们彼此理解,互相信任,我们的心融合在一起了。
近几年,骨髓移植手术有了很大进展。医生说,输入的骨髓可以帮助免疫系统的生长,99%以上的人做这个手术是安全的。但是,手术是否能达到预期的目的,并不肯定。我们全家人就此事进行了几次讨论,我们告诉大卫,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就不做这个手术。大卫问了很多细致的问题,但他最关心的还是究竟是谁向他输入骨髓。我、我的丈夫和凯瑟琳都做了抽脊试验,结果表明,还是凯瑟琳的与大卫的最相近。当我拿到通知单时,禁不住把我的一双儿女紧紧地抱在怀里大哭起来。
医生抽出了姐姐的骨髓,输入大卫的体内。几个星期过去了,大夫们仍不能确定手术是否成功,但他们中的多数人认为,大卫的病情在手术前已发生了一些变化,做此手术是必要的。我们每天坐立不安地等待消息,急切地盼望成功和恐惧地担心失败,夹杂着回忆的刺痛交替地困扰着我们。
1984年的圣诞节来临了,我们把大卫接回家过节。大夫叮嘱我们要随时给他量体温并观察他有无皮疹出现,对骨髓移植者来说,这是不良反应的症象。这个圣诞节我们过得愉快极了,大卫带着无菌手套从舱门伸出手来,帮助我们给那些他够得着的树枝安灯,并且接通电路。大卫说想送给凯瑟琳供骨髓者一件特殊的礼物,我为他挑了一件蓝宝石项链让他送给她,并悄悄告诉他我这儿还存有一副和项链配套的手镯,让他在姐姐4月份过生日时送给她,让她大吃一惊。大卫听了吐吐舌头,高兴地笑了。
元旦那天,大卫发烧了,于是便把他送到医院。几个星期过去了,他持续发烧,有时竟到41℃,但是用药后体温还能暂时降下来。同时,还伴有腹泻,医生担心腹泻导致脱水,因此主张输液。但是,输液不可能在塑料罩内进行,就把他推进了一间无菌室。我们进行全身性消毒,并穿戴上了无菌的隔离衣帽、手套和口罩,迫不及待地冲进无菌室,情不自禁地摸他、抱他,没有塑料罩隔在中间,好像挺新鲜。他笑着说:“行了,行了,别摸了。”我们也都笑了。他的声音直接听起来是那么清晰、柔软、动听。大卫脚步踉跄,他似乎被罩外的一切迷住了。他用手摸桌子、椅子,摸那些医疗器械,然后,躺在床上,接受输液。他还是保留着他可爱的幽默感。当护士给他抽血不成功时,他看着她笑着说:“你总不会把我的血全抽干吧?”
大卫的病况日趋恶化,医院请来全国最有经验的专家。各种输液瓶和仪器仪表围绕着大卫的床,人们和死神进行顽强的搏斗。我在床前陪着他,把手伸进他那乌黑柔软的秀发里,说:“这样真好,大卫,我真希望能永远伴随着你。”他有气无力地笑笑说:“妈妈,总有一天你会的。”
2月22日晚,他越来越弱,经常陷于昏迷状态。但他一醒来,总是尽可能地向我们微笑。我有时真不能理解我的儿子,他哪来的这种风度、这种勇气去迎接死亡?(这种勇气和风度在他死后一直伴随着我,激励着我生活下去。)我不断地告诉他,我爱他,爸爸爱他,姐姐爱他,我们离不开他。他吃力地睁开眼,久久地凝视我们,像要把我们每个人的形象牢牢地保存在他的记忆中,说:“我也爱你们。”这就是大卫对我讲的最后一句话。那天夜里,医生给大卫进行了最后一次检查,大卫微笑着,缓慢地说,他知道大夫们为了他已经几天几夜没有休息了。他喘了口气又说:“我累极了,你们为什么不把这些瓶子摘了让我回家呢?”他眨眨眼睛看着大夫,大夫命令摘掉所有的瓶子,他终于摆脱了困扰了他15天的吊瓶,大夫为了让他在生命的最后几小时不致于太痛苦,给他打了一针镇静剂,他失去了知觉。我哭了,但又马上用手帕塞住嘴,生怕这是他在这个他所喜爱的世界听到的最后的声音。我想吻他,大夫允许了,我摘掉了手套和面罩,拉着他柔软的小手,贴近他那清秀的脸,轻轻地吻他,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直接亲吻我的儿子。8点5分,大夫告诉我们,他已经死了。
大卫在他的一生中从来没有痛哭过,而那天晚上,我们全家人和医院的大夫、护士,都为失去他而失声痛哭。
大卫能活十二年是科学的进步,是人类不断努力的结果。人类征服未知领域是一个漫长的历史过程,随着勇敢者的探索,总有一天,人类会达到美好的“自由王国”,无数个可爱的大卫将在那里快乐地生活下去。
Number:4133
Title:再见了,孩子
作者:约翰G·哈贝尔
出处《读者》:总第59期
Provenance:读者文摘
Date:
Nation:美国
Translator:
“啊,”他说,“我该走了。”那句话声音很低,是自言自语,而不是说给他母亲或我听的。话里充满悲伤和诧异,好像他现在才发觉这个时刻真会来临似的。
那是10月里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新早晨。他本来在春天已经大学毕业,但整个夏季都在谋求差事,最后才在3000公里以外找到了他想做的工作。昨天他告诉我们,说他的女朋友凯蒂已答应和他结婚。直到那时,他母亲和我才真正明白,他跟我们在一起的时间已经过去。现在,我们已把他的行李搬上汽车,的确,这是他该走的时候了。
虽然如此,连我自己也感到有点意外。毕竟,他是我们的儿子,而且一直住在这里,属于这里,跟我们一起生活。他怎么一下子就变成大人,搬到老远的地方去呢?
当然,他不是突然长大为成人的;他花了20多年时间才变成大人。对做父母的来说,不管他们是有意或无意负起自己的职责,这个悲喜交集的时刻必然会来临。
我第一次隔着产科病房育婴室的玻璃看见他的时候,就感到惊奇。现在,我们这个大儿子已长成为高大、英俊而充满自信的青年,面对着他,我又泛起了这种感觉。我有没有履行那天晚上所许的诺言,尽力负起自己的责任?现在还有没有什么事情我可以替他做或者对他说,而又对他会有帮助的呢?
没有。如果我有什么应该说和应该做而又未做,现在都已经太迟了。
他独自漫步来到了庭院。在那里,我俩玩坏了棒球,踢破了足球;在那里,他和兄弟朋友们扮成牧人、印第安人和士兵,搅得庭院泥土飞扬。他对什么东西都留连细察,想把它们收藏在记忆之中。机会正在遥远的地方等待着他,而他亦渴望把握那个机会。可是,这样他却关上了一道他并不想急于关上的大门。
我也在回顾往事,看到了一些当时所未看到的事情。现在,我看到了他成长和变成大人的过程。
我想,这个过程是从他上小学一年级的第一天正式开始的。那天早晨,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结上一条深蓝色的领带,还配上深蓝色的长裤和黑皮鞋,那是离我们新居几个街口的一所教会小学的男生制服。
“嘿,你变成大人啦!”我大叫说。
他生性恬静,品行端正,看起来大于他的实际年龄。因此,我们对他的期望亦高于对一个6岁零3个月大的孩子所应有的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