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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哈哈了,你是特残,受国家终身供养,还折腾什么!”
“不,我不能(靠国家供养)!”廖贻训说,他的眼神令院长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
“哎,除非你能找到一个老婆,有人侍候你,教养院才能介绍你去工作。”院长说,心却暗暗想,唉,一个四肢残缺的人,到哪里去找什么老婆呢。
廖贻训自己也是这样想的,于是他提笔写了封信给苏州新苏师范命名为“廖贻训学习小组”的一位成员。那时全国青年火热地投入与志愿军战士“一人一信运动”,小廖向同他建立了五年通讯联系的同志倾诉了自己的苦恼,对方诚挚直爽,境界高超,在政治思想和文化修养上,小廖把对方看成是自己的老师和知心朋友,他信赖她,她的名字叫李天俐。
很快,回信来了,小廖撕开看后不禁目瞪口呆,他揉揉眼重新仔细看了一遍,不错,信上的确写着。“让我们结婚吧,我来侍候你。”
“我不能!”小廖在心里重重落下了惊叹号。唉,哪能呢?以后再也别提这件事了,只当我没有写过这封信吧!小廖立刻复信断然拒绝。
1955年春节的一个冬日晚上,北京报子胡同廖家门口的雪地下,来了位不速之客,李天俐找上门来了。她静静地伫立着,她从未经历过的北方严寒冻得她脸蛋通红,但她的手心里不停渗出汗珠,她听到自己的心在胸膛里猛烈地跳动,她想起了《门槛》,又是那声音响起了。“呵,你想跨进这门槛来做什么?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
“我知道。”李天俐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使自己平静下来。这不是一时的感情冲动,这是她冷静而审慎的决定。她的父母,她的亲友,甚至是“廖贻训学习小组”的同志们,在听到她的抉择时,都不由惊住了,但他们都了解她,因而懂得,她一经决定,便是不可变更的。
现在,在廖家的门槛前,她听到那声音问:
“好,你准备着牺牲吗?”
“是”
她举手轻叩着门。
门开了,廖贻训过去只是在照片上见到过李天俐,立刻认出了她。见到她身旁的两只大皮箱,他知道她再也不会走了,他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流了下来。小廖的妈妈和妹妹一见这情景,也都明白了,喜悦和感动的眼泪滚滚而下。李天俐呢,她笑着,心里也笑着,她上前执着小廖的两只肉掌,深情地抚摸着,抚摸着,不知怎么搞的,她的眼泪也夺眶而出。
婚后,荣军教养院长不得不在工作调动表上签了字,夫妻两一起到河北省团校工作,小廖被誉为“钢铁战士”、“无脚英雄”,光荣出席了全国青年积极分子代表大会,成为全国青年学习的榜样。
李天俐下决心时的本意只是帮助和照料她心目中的英雄,但她却获得了真正的爱情和幸福。小廖虽然身残,但有一颗宽广而智慧的心。他懂得生活和善于制作生活乐趣,他在初中毕业后一直刻苦自学,能用仅剩的拇指写一手好字和创作诗歌,他的隶书足以挤进书法家之林,他的朗诵声调铿锵,他的口琴琴技是第一流的,他的歌喉富有魅力,他们建立起来的新居里不时飘荡出歌声、琴声和欢畅的笑声。
然而,这样的好日子没有多久,一场比战争风暴更加猛烈的政治风暴把李天俐推向第三道门槛。
三
1957年复,廖贻训响应党的号召,帮助党整风,诚挚而诚恳地对一些领导干部的作风提出了意见,竟被上报为“右派分子”,李天俐也因此被动员划清界限,揭发自己的丈夫“反党反社会主义”的言论。李天俐万万没有想到竟会发生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她不能允许一些黑心的人用脏水玷污英雄的丈夫,她不允许!
小廖平静而沉痛地说:“母亲也会有错怪自己儿子的时候呢。”
这却使李天俐激动起来,她大声说:“不,我要抗争!”
这时,她又想起了《门槛》,那声音又在耳边响起。
“呵,你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你?……寒冷,饥饿,憎恨,嘲笑,轻视,侮辱,监狱,疾病,甚至于死亡。”
“我知道。”李天俐在心里重重地回答。
而后,她沉着地走到机关去,面对一些人的审问和诱供,她一字一句清楚地说道:“我没有什么可揭发的,廖贻训的意见是对的,我完全赞同他的意见。”
结果,上面考虑到廖贻训是全国著名人物,不能划右派,而李天俐既然赞同廖贻训的意见,那么,这顶帽子就安到了李天俐的头上,河北省团校因此也就完成反右斗争的指标任务。李天俐被开除党籍,降职降薪,下放到农场劳动改造。廖贻训则被取消候补党员的资格,逐放到传达室当勤杂工。他们把才出世不久的孩子送到了苏州外婆家,好不容易组合的一个革命家庭被搅得妻离子散。廖贻训,这位朝鲜战场上的无畏战士,此时不仅无人照料生活,反而强忍着残肢上因假腿摩擦而长出疼不可耐的滑囊,一拐一瘸地替健康的人们送报、送信、擦桌、扫地、打开水。他还咬着牙跪倒在机关的生产园地上拔草,把锄头绑在肉掌上耪地。
李天俐饱受了她立誓愿意面对的一切,她缓缓擦干几十次斗争会上人们吐向她脸上的口水,默默地弓着身劳动在冰封的北国大地上。她用澄净的目光迎着投向她的憎恨和轻视,她用坦然的微笑来回报对她的嘲笑和侮辱。她像一块岩石,默默经受风雨的侵蚀,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的精神支柱是她的政治信仰,她不信她是什么“人民的敌人”而坚信这只是一种考验。只有同时代遭遇相同的青年知识分子才会懂得,为什么一个19世纪俄国资产阶级民主革命的坚强战士和作家的一篇短文,会使一个处在尖锐矛盾或严重关头的人经常想起它并从中获取力量。这实际上是她自己在无边无际绝望的海洋中寻觅到的救生筏。其时她才22岁,在突然的打击下,她的精神处于崩溃边缘,她用少年时代熟读的这篇短文来鼓励自己去面对灾难。而且,她心甘情愿地去作出牺牲是为了代廖贻训受过,宁愿她入地狱,她的年轻而健康的躯体可以忍受大苦大难,而伤残的廖贻训则不能。每当她在望不穿的昏暗中感到难以支撑时,她不得不在心里一次又一次地默诵着:“我知道。我知道会这样的!”那篇短文的哲理思想在她心里不停地呐喊,比雷电轰鸣还要响,震撼她的灵魂,使她思想升华,展示一条真理的大道,帮助她挺熬过来。
四
1982年一个夏日夜晚,李天俐搀扶着廖贻训走下了苏州火车站站台,回乡定居。她的乌发已被生活的浓霜染白,她的迷人的笑容已消失在岁月之刀雕刻的皱纹中,只有眼神中坚毅的光芒仍闪烁如昔。80年代己忘却50年代初期的英雄人物,人们只知道李天俐是一个错划的右派,有一个伤残的丈夫。廖贻训呢,有几次骑车被撞跌在地,围观的人群见他伸出两只肉疙瘩似的手掌,有些人皱起眉头说:“喔唷,阿要腻脂相!”(苏州方言,泛指使人恶心的形象)
他们安顿下来以后,有几个李天俐的老同学来看望他们,并会同旧日的“廖贻训学习小组”几个在苏州的成员举行了一次难得的团聚晚会。昔日能歌善舞的李天俐在会上以一次唱起了歌。几十年间她从未中止过她的歌,那是只属于她的,一首高亢而嘹亮的生活之歌。
Number:615
Title:地址簿
作者:陆地
出处《读者》:总第94期
Provenance:深圳风采
Date:1988。11
Nation:中国
Translator:
一、拖
写信的时候,打电话的时候,就会寻找地址簿。明明记得已经抄下的电话和地址,翻前转后,就是找不到。于是念叨着,空一点的时日要重新整理一本地址簿。而这样容易的一件事,拖啊拖的,总要三年五载才会有一本全新的地址簿。
二、读
想要体会人世的沧桑,就去读地址簿。
三、找
经过了三年、五年或十年、八年,地址簿上有的电话打不出去了。有的搬了家出了国,有的只剩下一个名字,有的知道他过得正好,有名有钱,就是无法再随便打电话过去,这种熟悉的陌生,陌生的熟悉,真是五味杂陈,偏又说不清楚。
四、换
还有曾经是情人的名字。望着地址簿不知是否要重抄一遍,还是删去。地址和电话说不定都换过了,就是未变,也不敢打过去,如果接通了说什么呢?
五、变
可怕的时间能改变一切,曾经是无话不说的朋友,曾经是三日两头见面的朋友,曾经是无时无刻不在通话的朋友,什么时候变得不再联络,不再通讯。是因为结婚之后吗?是因为功成名就吗?还是因为自己潦倒落魄,干脆和亲戚,朋友都一一切断了?都市生活,在一天里你就会认识好多人,而同时也很快忘记他们。以为忘记的只是一些普通朋友,细读地址
簿,才知道许多老朋友也不见了。不晓得是自己忘了对方,还是对方忘了自己。
六、无情
整理地址簿才知道岁月无情。年轻人老了,老人死了。这世界仍旧熙熙攘攘,而地址簿却是风云变色。蓦然回首,产生的岂仅是苍凉而已!
七、丢
地址簿并不值钱,如果有人不小心弄丢了,必然会懊恼遗憾。轻重深浅,更可以测量此人对红尘俗世的珍爱和眷恋。
八、绝
一个人若故意将地址簿撕了或丢了,他的一颗心真的安静了,也接近了死亡。
九、厚薄
有的地址簿厚得像一部书,有的地址簿上只有少少几个人的名字,你的呢?
十、轨迹
地址簿记录着友情的轨迹,地址簿上也能读出一个人的心情。
十一、在乎
快乐就没有文学。快乐的人没有地址簿。我的意思是,人在快乐的时候,从来不觉得地址簿有什么重要。
十二、历史
地址簿应该属于历史。但对一个拥有它的人来说,它更象一册历史,一册友情的历史本。
十三、陪
整理地址簿,却无意间让我读出了自己的寂寞。寂静的午后,只有一杯茶陪着我,还有音乐。这会儿的音乐只增加了我的伤感。我的地址簿上,有许许多多名字,为何我都没有拨个电话号码出去。我仿佛更宁愿让自己孤独,可能是我真的老了,至少心情老了。人人都在过日子,我亲爱的朋友,此刻,你们都在哪里?你们都在做些什么?
Number:616
Title:摔跤手和孤儿
作者:
出处《读者》:总第94期
Provenance:环球
Date:1988。11
Nation:
Translator:张晓彬
埃克索梅特拉教士有牙痛病。早晨6点10分,借助黎明时微弱的光线,他笨手笨脚地摸着阿斯匹林药瓶。他不想惊动16个孩子。他们正拥挤地睡在几乎占满整个房间的帆布上。
教士试图找出药瓶,结果发现了一只蝎子。他口中念念有词,却站立不动他起过誓,不践踏任何生灵。
这位身材魁梧的摔跤手平时并不令人生畏。他长着两道浓眉,戴一副深度的黑边方框眼镜,头发灰白。他跌跌撞撞地从卧室进入圣安德鲁迈克尔教堂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