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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经典短篇小说金榜-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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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祖母说如果他们肯安静,她就讲一个故事。她一讲故事就挤眉弄眼,摇头晃脑,样子十分夸张。她说她还是黄花闺女的时候,有一个从乔治亚的嘉士保来的青年,名叫艾迪哥·亚金·逖加登先生,非常倾慕她。她说他是一个非常英俊的男人,是一个绅士。他每个星期六下午带一个西瓜给她,西瓜上面刻他名字的缩写:E·A·T。
  然后啊,有一个星期六,逖加登先生带了西瓜来,因为家里没有人在,他把西瓜放在前门的门廊上,就坐驾来的马车回嘉士保去了。
  她说她根本没有收到西瓜,因为一个黑人小孩看到西瓜上写EAT(吃)就把它吃掉了!这个故事触发了约翰的笑神经,竟吱吱咯咯笑个不停,但琼却认为一点都不好笑。她说她才不会嫁给一个每星期六只带一个西瓜来的男人。祖母说她当年若嫁给逖加登先生就好了,因为他是个绅士,可口可乐刚出来他就买了股,前几年他死的时候已成大富翁了。
  他们在〃塔园〃停车吃烤面包。〃塔园〃是个一半灰泥一半木料建成的加油站兼舞厅,位置在提摩太城外的一块空地上。老板是一个名叫赖德·山米·巴次的大胖子。各处高楼及公路前后数里内都有他钉的广告牌,上面写着:〃请尝赖德?山米名家烤味。赖德?山米名店独此一家!〃〃赖德?山米!〃〃老牌胖子开口笑!〃〃赖德?山米服务周到!〃
  赖德?山米正躺在〃塔园〃外面的空地上,脑袋钻在一辆卡车底下,旁边有只一尺高的灰猴子,用链条锁在一棵树上,听得见铁链子的声音在哗啦啦乱响。猴子一看见两个孩子跳下车向它跑来,就纵身跳回,爬到最高的树枝上躲着去了。
  〃塔园〃内部是长条形暗暗的大厅,大厅一头是柜台,另外一头是桌椅,中间做舞池。他们全家选了一张宽桌坐下,旁边正好有一台自动点唱机。赖德?山米的妻子过来侍候,她是个高个子,皮肤暗棕色,头发和眼睛的颜色竟比皮肤还浅。孩子的母亲塞一角硬币进点唱机,点了一支〃田纳西华尔滋〃,祖母说听到这支曲子就想跳舞。她问贝利想不想跳,但贝利只愣愣地望着她。他生性不若母亲开朗,而且旅行使他神经紧张。做祖母的反倒两只棕眼炯炯有光。她把脑袋左晃右晃,算是坐在椅子上跳舞。琼?思黛说要点一支踢舞的,于是孩子的母亲又丢一角点一支快节奏的曲子,琼就跨进舞池,操练起她那踢踢的舞步。
  〃真乖巧啊!〃赖德?山米的妻子在对面柜台里说:〃愿不愿意做我的宝贝女儿?〃
  〃不要,当然不要。给我一百万也不住这么破的地方。〃琼说。
  〃真是乖巧!〃那女人又说,样子很委婉地。
  〃你好不好意思?〃祖母嗔责地说。
  赖德?山米一进来,就叫妻子别在柜台晃荡,快去把这些人点的食物弄来。赖德的卡其裤只穿到胯骨上,他的圆肚皮像撑饱的袋子般从裤腰挂下来,并在衬衣里晃来晃去。他走过来在附近的一张餐桌坐下,连连唉声叹气说:〃搞不过。〃同时用一条灰手帕抹掉红脸上的汗水。〃这年头你真搞不懂什么人可以相信。〃他说:〃可不是我胡说吧?〃
  〃现在的人当然比不上以前的好。〃祖母说。
  赖德说:〃上礼拜两个家伙来这里,驾的是一辆克雷斯莱。虽然那部车已经老爷,但总算是高级车,而且两个年轻人看起来相貌堂堂,说他们是在面粉厂里做事的,你知道,我就给他们加满油,让他们欠账,结果呢?为什么我那么傻?〃
  〃因为你是好人呀!〃祖母马上应说。
  〃是啊,老太太,我也这样想。〃赖德?山米好像碰到知心人似的说。
  赖德的妻子把食物端来,她一次拿五个盆子,却不用托盘,只空手左右各端两盆,另一盆搁在手臂上。她说:〃神造天地,天地间却没有一个你可信赖的人。〃她望着赖德?山米又补了一句,〃一个都找不到,一个都没有。〃
  〃你有没有看过报上写的那个煞星,叫'不平'的那个脱逃犯?〃祖母问。
  那女人说:〃我一点也不奇怪,假使他不来这地方耍狠。假使他知道这里的情况,我见了他也没啥好惊怕。假使他知道现金箱里装的是两分钱,我根本不奇怪,假使他。。。。。。〃
  〃够了,够了,〃赖德?山米说:〃去把他们要的可乐拿来。〃那女人就去端其余剩下的东西。
  〃好人难找,世风日下啊。我还记得以前出门连纱门都不必拴,而现在可不行了。〃赖德?山米说。
  他与祖母大谈古是今非。老太太说,依她看来,这种坏风气完全要怪欧洲。她说欧洲人那种作风让你以为我们都是财神爷。赖德?山米说这还用讲,她说的完全正确。孩子们已跑到大太阳底下去看猴子。猴正在自己身上抓虱子,抓到一只就小心放进牙缝里,就像尝什么美味精品似地咬嚼着。
  他们顶着炙热的午阳再度驾车起程。祖母在车上假寐,却不时被自己的鼾声吵醒。过了腾斯波诺城,她午睡醒来,想起这附近有个农庄,小姐时代曾来玩过。她说住宅前廊有六根圆柱,橡树林荫大道一直伸展到门前,两边还各有一个蔓藤格子架式的凉亭,跟求婚者逛完花园,正好可以到凉亭前坐下休息。她完全记得该从哪条转进去,可以通到那个庄园。她知道贝利不会愿意浪费时间去看一幢老房子,但她越讲越想再去看一次,看看那对小凉亭是否尚未倒塌。〃那幢房子里有个秘密机关。〃她技巧地说,目的在增加神秘感,〃传说全家的银子从薛尔曼传交下来就藏在那个机关里,且一直没有找到。。。。。。〃
  〃嘿!〃约翰说:〃我们去看看!我们可以找到银子。我们把所有有木头的地方撬开来找,一定可以找到!现在什么人住那边?从哪里弯进去?嗨,爸爸,可不可以转到那边去一下?〃
  〃从来没看过有机关的房子!〃琼尖叫说:〃我们去看有机关的房子!嗨,爸爸,我们可不可以去看那幢有秘密机关的房子!〃
  〃离这里不远,我知道。花不了二十分钟。〃祖母说。
  贝利直直地望着前方,绷着铁板似的脸说:〃不行!〃
  孩子们开始叫着嚷着要看有秘密机关的房子。约翰用脚踢前面的座椅,琼吊着母亲的肩膀,在她耳根边呜咽说连度假都不能随意玩玩,无论要什么都从来不准。小贝比哭了起来。约翰在后面踢椅子踢得很凶,坐在前面的父亲可以感觉一下又一下撞在自己的腰上。
  〃够啦!够啦!〃他大吼一声,把车子拐到路旁停下。〃能不能都闭嘴?能不能都闭嘴一秒钟?如果不闭嘴,哪里都别想去。〃
  〃这可以给孩子增点见识嘛。〃祖母嗫嚅地说。
  〃去!去!但只准这次,决不准再为这种事情停一次车。就这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要转弯的那条泥路在后面约一英里的地方。〃祖母说:〃刚才经过时我记下里程了。〃
  〃泥路。〃贝利咕哝说。
  他们调头向泥路驶去,祖母想起那幢房子的其他细节:前院的如茵草地,大厅的高耸烛台等。约翰说秘密机关大概是在壁炉那边。
  〃你们不准进屋子,也不知道现在住着什么人。〃贝利说。
  〃你们在前面跟人家说话,我就绕到后面,从窗子爬进去。〃约翰提议。
  〃我们都不下车。〃母亲说。
  车子驶进泥路,在颠簸中行进,车后扬起一股红色滚尘。祖母想起没有柏油路的时代,三十英里是一天的行程。泥路绕山而上,路面不时突然出现水塘及险象环生的急弯。只一转眼他们就上了一个山头,往下看是连绵数英里的浓郁树梢,再一转眼又到了一个红土洼子,铺着一层尘土的树木反而高高在上地俯视他们。
  〃那地方最好就在前面,否则我可要回头了。〃贝利说。
  这条路好像几个月都没人在上面走过的样子。
  〃不会太远的。〃祖母说。她话音甫落,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脑海。这念头太令她窘迫无措了,她脸一红,眼一瞪,双脚不知不觉一伸,正好踢翻角落里的篮子。篮子一倒,一声尖叫冲开了盖篮子的报纸,〃巧欣〃就跳到贝利的肩膀上去了。
  两个孩子摔到座位底下,母亲紧抱着小孩被抛出车门外面的地上;老太太滚进了前座。那只猫在空中翻个滚,以正常的姿势降落路边洼沟。贝利依然留在驾驶座,那只猫---宽宽的白脸、橘红的鼻子,灰色的斑纹,已经爬上来,像只大毛虫般攀着贝利的脖子。
  孩子们一发现他们手脚还能动时,就爬出车子,喊道:〃我们出车祸了!〃祖母蜷曲在仪表板下面,心里盼望自己受伤,这样贝利的愤怒可能不致立刻降临在她身上。车祸前突然掠过她脑海的可怕念头是:她心目中那么鲜明的房子应该在田纳西,而不是在乔治亚。
  贝利用双手扳开脖子上的猫,并把它摔出窗外,撞在一棵松树上。然后他爬出车外,去找孩子的母亲。孩子的母亲正靠坐在染满红土的洼沟边上,怀中抱着大哭的小孩,还好她只有脸上一处割伤和一边肩膀撞伤。〃我们出车祸了!〃两个孩子似疯似喜地叫着。
  〃可惜没有人死掉。〃琼失望地说,这时祖母正跛踬着从车里出来,她的草帽依然端正地盖在头上,只是破裂的前沿俏皮地站了起来,那束紫罗兰已倒垂在一边。除了孩子,他们全在洼沟里坐下,以缓和过度的惊吓。他们每个人的身体都在发抖。
  〃或许会有车子经过。〃孩子的母亲低亚地说。
  〃我相信我有内伤。〃祖母按压着腰侧说,但没人理会她。贝利的牙齿格格打颤。他穿着一件黄色运动衫,上面印有鲜蓝的鹦鹉图案。他的脸与衣服一样黄。祖母心里决定闭口不提那幢房子应该在田纳西。
  现在那条路已在他们头顶约十英尺的地方,抬起头只能看到路边的树梢。他们所坐的洼沟后方有更多树木,都长得很高,树林又暗又深。过了几分钟,他们看到一辆车子出现在远远的山顶上,车子开得很慢,好像车上的人正在观望他们。祖母站起来,夸张地挥舞双臂吸引对方注意。车子继续慢慢开来,然后拐弯消失,然后又出现,到了他们翻车的山头,车子开得更慢了。那是一辆黑色灵车般的破旧大车,车上有三个人。
  车子在他们的正上方停下来,司机默默地,呆板地向他们俯视好几分钟。然后回头向另外两人说了些什么,三人便下了车。其中之一是个胖胖的青年,穿一条黑色裤子,上身是红色运动衫,胸前浮印一匹银色健马。他走向右侧,站过来张望,嘴习惯性地露齿半张。另外一人穿卡其裤,蓝条外套,灰色的帽子压得低低的,遮去大半张脸。他迟缓地移步来到左侧,也是一语不发。
  司机下车站在车侧,向下观望。他比另外二人老,头发已开始转白,皱褶的脸上一副银丝眼镜给他平添不少学者气质。他既没穿上衣,也没穿汗衫。那条工装裤穿在他身上也太小了。他手上拿一顶黑帽和一枝枪。两个青年手上都有武器。
  〃我们翻车了!〃孩子们叫道。
  祖母有个特别的感觉:那个戴眼镜的人似曾相识。那张脸看来那么熟悉,好像一生中都有他的影子,只是无法想起他是谁。他离开车子向路缘走来,然后小心地站稳脚跟免得滑落。他穿着一双黑白相间的鞋子,未着袜子的脚踝又红又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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