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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少女-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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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略一犹豫,红着脸说:“我还没去呢,好害怕。。。。”
    “那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的月经已经迟了十天了。”
    我的心一阵狂跳。我也是,我的月经也迟了十天了。
    “你敢肯定?”
    夜珠抓住我的手。
    “我的月经一向很准,这次一定没错!我晚上上床时总是一阵头晕,早起便觉得恶心。我老是想吃醋,听人说‘酸
儿辣女’。你说我会生个儿子吗?”
    姐姐的兴奋使我倍加默然,我催她去看医生。
    “我害怕。我真的很怕医生会说我没怀孕。这件事我没告诉任何人。只和你分享这个秘密。啊,小妹,今天早上,
我把手放在肚子上时,已经可以感觉到孩子在我的身体中孕育了。有了儿子,我从此就可以坦然地向他的一切背叛、遗
弃和谎言宣战。有了他,我的生命会焕发出新的光彩!”
    姐姐越是得意,我越是沮丧。她是那么热切地渴望有个孩子。对我而言,怀孕无异于走上绝路。
    夜珠走后,我坐到书桌前,拿起毛笔在宣纸上反复计算我的行经日期。已经迟了整整九天了。
    我倒在床上,脑中一片混乱。不知过了多久,待我醒来时已是子夜时分。我熄灯上床睡下。
    我在黑暗中久久不能入眠。得知另一个生命正在自己的身体中萌芽,这是一种奇怪的感觉。要是个男孩的话,他会
继承敏辉的丹凤眼,肯定会帅得不得了。他既有敏辉的风趣潇洒,又有父亲的博学严谨。要是个女孩子,她会拥有和我
一样光洁的皮肤、红润的面颊,会像姐姐一样韧性挑剔,也会像母亲一样举止端庄。几年后晶琦虽然还是那一副高不可
攀的样子,却也会抱着孩子四处转转。我带儿子去千风广场下围棋,迟早有一天他会胜过我。
    我轻抚着肚子,又回到了现实世界之中。
    敏辉被日本人抓走了,什么时候才能出狱?我不认识他的家人,要是挺着肚子找上门的话一定会被骂出来。怀孕了,
我会因败坏校风而被点名开除。这件丑事会一下子传得街知巷闻。即便我能忍辱偷生,父母也忍受不了人家在背后的指
点嘲笑,街坊孩子们会朝姐姐身上扔石头,高嚷:“你的妹妹是个婊子!”
    我拉开了灯。我的小腹依旧是平坦的,一行绒毛从脐下一直延伸到私处。小时候,乳母给我洗澡时常说,我身上毛
发浓密,将来一准会生个儿子。
    我会跪在父母面前,拼命叩头,求他们宽恕,我会离开千风,从此移居乡村,等待着敏辉和晶琦回来。
    在茅屋中,我不怕冷也不怕寂寞,终日抱着婴儿,站在门槛眺望。
    我的幸福,将是两个男子的身影。
    62七月七日,驻丰台部队夜间演习之后,有一名士兵失踪。中国军队不许我们搜查宛平县。双方第一次正面交火。
    七月八日,双方在卢沟桥再次发生冲突。
    七月九日,军部命驻北平的多支卫戍部队作好战斗准备。东京方面,迫于国际压力,政府决定低调行事:“局面不
能再恶化下去了,问题必须就地解决。”
    军部提出四项停火条件:中方撤出在卢沟桥驻军;保证日军安全;交出抗日分子;公开道歉。
    中方全盘拒绝。七月十日,蒋介石的部队朝北平进发,我方首批援军从满洲向关内开进。
    七月十一日,东京方面被军情所迫,终于决定从朝鲜派兵增援。
    螺旋桨声隆隆,大地在颤抖。天空中首批轰炸机组飞赴中国。机翼上画着我们骄傲的旗帜:无垠的白雪上,一轮红
日高高升起。
    部队中群情汹涌:打到北京去!打到北京去!
    63日本鬼子的宣传机器大肆开动,将卢沟桥事变登上了日本各大报章的头版头条。各报纷纷发表社论,居然公开
谴责中国军方违背和平协议,暗中支持抗日分子的活动。要求中国方面对事件负责任,向日本天皇公开道歉!
    母亲早对军事冲突司空见惯,只盼着双方斗得精疲力竭,美国便会进行外交干预,安抚双方。父亲长叹一声:“日
军又得向中国政府要求巨额赔款。”“满洲国”国内公众颇为窃喜,幸而小皇帝与日本人周旋,保持中立。对他们来说,
中日战争不过是一场好戏,满洲人乐得隔岸观火。
    我们这个社会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爱国者们都被抓进监狱,同小偷和杀人犯们关在一起,外国军队在街头趾高气
扬,我们还得感谢他们做了我们的和平卫士。莫非是外边世界的混乱影响了我的情绪,搅乱了月经规律?
    姐姐来家时,快乐得不能自持。她的脸上再找不到一丝的愁苦悲伤。她穿着新做的衣裳,身材苗条如昔。她忍不住
也告诉母亲这一件大喜讯,又催着王妈给未出生的孩子准备衣裳被褥。
    姐姐的美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她的每声大笑都刺痛了我的心。她的儿子会成为全家的宝贝,我的孩子却将是家中的
孽种。
    王妈忙了六个晚上,给我的未来外甥做了件肚兜。她在红绸上绣出了一幅人间仙境。银色的薄雾中,荷花、牡丹、
桃花、杏花争奇斗艳。满地是金线般的阳光。绿线般的青草。这精巧的活计让我暗地里一阵冷笑。我的儿子生下来,用
破床单裹住,但他将是全世界最美丽的婴孩。
    64一个姑娘头上戴着大草帽,身上的裙子随她的纤纤步态起伏闪亮。还没等我看清是谁,她已经坐在我面前。
    阳光透过草帽网眼射到她的脸上,给她涂上一层神秘的色彩。她左边太阳穴上一丝青筋,隐入鬓角。棕色的肌肤生
着点点雀斑,远远望去好似几滴泪珠。
    一声脆响。少女开始下棋了。她的手在棋盘上停留了一会。她的指甲修剪得光洁整齐,还染成橘色。
    对弈时,我总是留神倾听棋子落盘的声音,以判断对手的思路。初次相遇时,中国少女用食指和中值夹棋子欢快地
敲打着桌面。不久,棋的声音变为沉闷,传达出少女忧郁的心情。今天的棋声分外清脆爽利。她终于重恢复信心,恢复
了战斗力。果然,她的反攻出我意外。
    一手之后,她得意地起身去林间散步,我集中精力以自己特有的方式思考。一百多子下过之后,我不会去计较地盘
得失。静观全局,我将自己看做画家在审视他未完成的作品。棋盘上,棋子黑白相间,有虚有实,组成一幅泼墨山水。
在我的围棋空间,兵法就是美学,画纸上黑白的和谐、阴阳的完美是取得胜利的唯一途径。
    中国女孩回来了。当她坐下时,她的帽影滑过我的前胸。帽檐上的绸飘带随风飞舞,看得我心跳加速。我猜不透她
为什么要打扮成成熟女人的模佯。这位少女好似云雾缭绕的庐山,你永远无法认识她的真面目。
    天空中嗡嗡巨响打断了我的暇思。我军轰炸机从我们头顶飞过,钢制机翼下装着炸弹。我偷偷瞥了我的对手一眼。
她漠然处之,连头都没抬一下。
    真羡慕战友们能驾机在中国领空上盘旋,对我而言,看透围棋少女的心思比占领中国还难。
    65一个人走进我房间,拼命推醒我。是不是夜珠来叫我同去赶集?
    我翻个身不理她。
    她非但没走,反而坐在我床边,摇着我的肩膀,抽泣起来。
    我气愤不已,一下子坐了起来,睁眼看到坐在我旁边的不是姐姐,而是鸿儿,在那里哭哭啼啼的。
    “赶快!抗联成员今天早上要被枪决了。”
    我几欲昏倒。
    “谁告诉你的?”
    “学校看门的老太太。听说囚车会经过北门!快穿上衣服!我担心要来不及了。”
    我随手抓了条裙子套在身上。双手抖得系不上扣子。又拿了个簪子胡乱挽了个髻,跑出了房间。
    “你要去哪儿?”父亲问道。
    我壮着胆子撒起谎。
    “我要去下棋,就要迟到了。”
    我在花园尽头正撞上刚进门的姐姐。她一把拽住我。
    “你去哪儿?”
    “放开我。我今天早上没时间和你去集市。”
    她向鸿儿投去敌视的目光,把我拉到一边。
    “我得和你谈谈。”
    我的心一阵紧张。莫非她也有了晶琦和敏辉的消息?
    “我昨天一夜没睡。。。。”
    “快点儿说吧,我急着走呢!”
    她接着道:“我昨天去了张医生那儿。我没怀孕,不过是一场空想罢了。”
    夜珠泪如雨下。为了摆脱她的纠缠,我对她说:“再去看看别的医生,大夫们有时也会弄错的。”
    她扬起脸。
    “今天早上,我来月经了。”
    夜珠晕倒在我的怀中,我试着将她拖回房中。王妈和厨娘应声赶来帮忙。我趁乱溜了出去。
    北城门的城墙下早已聚集了数百人。街头日本宪兵五步一岗,用枪托把行人驱赶到马路沿上。我浑身的血液都凝住
了。天大的惨事将发生在我眼前。
    身后一个老头不住地讲述:“早些年,犯人临刑前都喝醉了,扯着嗓子唱京剧。会子手一刀劈下。犯人的头骨碌碌
滚到地下,身子却还直立在那里。脖子上喷出的血柱足有两米高。”
    一席话听得周围人不住咂舌。这帮人来这里是为了看热闹,寻消遣。我故意踩了那老家伙一脚,痛得他一声尖叫。
    一个小孩儿嚷起来。
    “来了!来了!”
    我踮起脚望过去,一头黑牛拉着一辆囚车朝这边缓缓而来,里面关着三个犯人。他们满嘴鲜血,实在听不清他们叫
嚷什么。
    我听见有人小声说:“这帮人肯定是被割了舌头。”
    我的心又是一阵紧缩。这几个犯人受过酷刑,看上去都是一般模样:一团血肉,半死不活。
    几辆囚车穿过北门。鸿儿对我说她实在看不下去了,她留在城里等我。一股强大的力量支持着我,我对她说我一定
要看到最后。我必须弄清晶琦和敏辉的生死。
    车队在刑场边停下来。日本兵打开了囚车的门,用刺刀捅着让犯人走出来。其中一个已经是奄奄一息。两个日本鬼
子抬胳膊拉腿,像拖个空面口袋一样拖到刑场中心。
    身后一声惨叫,一个衣着华贵的女人,带着两个强壮的女佣分开挡在前面的人群,冲到了警卫宪兵身后。
    “敏辉,我的儿子!”
    远处,一个人转过了头。他跪下朝我们这边磕了三个头。我的心停止了跳动。几个日本兵冲过去,对他一顿拳打脚
踢。
    犯人们跪成一行。
    一个士兵挥旗发令,所有的人都举起了枪。
    敏辉的母亲昏倒了。
    除了青草间的唏嘘、夏虫的呢喃,一瞬间全场再也听不到任何声音。
    敏辉不知道我在看他,他昂起头,注视着远方。
    他可在想着我?他是否知道我的身上怀着他的骨肉!
    日军的枪上了膛。
    敏辉转过头,痴痴地望着他身边的另一个死囚。我认出了唐林!他们向视微笑。敏辉艰难地俯下身,终于把双唇贴
上她的面颊。
    一片枪声。
    我耳中嗡嗡作响。一阵汗臭和铁锈混合起来的气息扑鼻而来。难道这就是死亡的味道?我喉中一阵强烈的恶心,胃
里翻天覆地,禁不住弯下腰呕吐起来。
    66玉兰坐在椅子上,噘嘴发脾气。
    “您变了。”满洲妓女对我说。
    我躺在她的床上,她却没有像往常那样过来,为我宽衣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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