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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天以来,夫子像完全换了一个人,似乎看出她和他独处时的局促不安和心有隔阂,用一贯沉静自若的面容极力掩饰眼中的落寞和伤感,他极少启齿说话,也不见之前那些时不时发作的更年期症状;有时只是默默地坐在一旁看她念书背经或作画习字;有时让她闲坐着,他则看着她腕中的红绳手链,心有所思地拨弄着琴弦,让《青花瓷》的旋律反复萦绕;有时亲自冲泡香茗,心事重重地和她相对而坐、偶尔说两句茶经也是顺口敷衍的样子。
砸破脑袋苏醒后,脑中有了碧衣少年的印象,从那时开始她总会被杜奇峰的哀伤情绪莫名牵动,看见这样郁郁不欢的师尊,她便会腾升一种奇怪的心痛,这种心痛不同于一般的怜悯同情,而是强烈的疼爱,且对他的这种疼爱竟像是这幅躯体突然衍生的感觉,那么自然流露不受阿越的控制,随之而生的痛惜愧疚往往会令她无法说出强硬的拒绝语句。
记得昨天下午在槐树下品茶时,因夫子凝望她的眼神怜爱无限,似有千言万语欲向她倾诉,她吓得赶紧借故溜入书房回避,片刻后便听到夫子立于院中反复低叹吟哦:“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隐忧。微我无酒,以敖以游。我心匪鉴,不可以茹。亦有兄弟,不可以据。薄言往诉,逢彼之怒。我心匪石,不可转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这是《诗经》的一首诗‘柏舟’。
夫子这般的吟着满怀幽愤,却又无语告知,此时那芝兰玉树般俊雅的碧衣少年身影便渐清晰,继而牢牢占据她的脑海,以致她也楞楞呆立原地,心内不由自主地升起浓烈的愧疚之意,身不由己走过去痛惜地挽着他的手。
过后阿越都无法弄清楚自己的举动,明明下决心只把杜奇峰当作夫子对待,可为什么会控制不了去心痛他?会因为他的蹙眉黯然而心生羞愧负疚?他绝对不可能是她的老爸啊。
唉,算了,暂且不去想这些。
老道犀利的爹爹今日有意无意对她说了句:“怎么今天你房间的灰尘多了起来?”她立马心知香灰追踪法今晚绝对不能再用。
今晚她打算使用的是藕断丝连法,那捆细细的棉线已经趁洗澡这个唯一可独处的时机,松松散散地铺藏在床底,线的一头浸在从如影那儿骗来的易容胶水里,压在床头的软铺下。
湿毛巾的效果十分明显,她今晚没有昏昏入睡的感觉。
不知过了多久,外间东墙角似乎传来一些细微的声响,压着线头朝外侧卧、已经有点瞌睡的阿越顿时精神一振,拼命调整呼吸按捺紧张的心跳,否则心思细腻的爹爹会听出异常的。
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应该只有一人进入卧室;如果不是装睡,能感觉到杜奇峰身上熟悉的书墨香味越来越近,她差点怀疑根本没有人进来过。
脸颊被他的嘴唇轻轻碰了碰,耳中听到他小声温柔道:“小悦,我来了。”跟着听见他身上的衣物窸窣作响,她还没猜到这响声代表着什么,身体已经被人抱起往里稍挪再与他一同躺下。
她敢保证自己现在的姿势就是和柳风轻藏身于船舱夹层内是一样的,他的一条手臂被她枕着,另一臂环着她的腰,他有力的心跳和带些清冷的气息便在耳侧。
夫子现正亲密地抱着她,两人并头躺在床上!!
这个认知令阿越心下又惊又恼又羞,该一把推开他还是继续忍耐?
犹豫不定间嘴唇已被他压上,没有像柳风轻强行进攻的火热诱惑,也没有像巫行云那样轻吻浅啄的温柔缠绵,他只是压着、紧紧地压着,一种抑郁无奈的怅然便从他的双唇传至她的心中,这滋味是苦苦的、涩涩的、酸酸的,就是感觉不到绵甜……
碧衣少年抬头露出温雅微笑的一刻定格在脑海,与拥她而卧的杜奇峰似乎合二为一,只是那股淡淡的忧伤使他的微笑如同一根藤蔓渐渐绕上她的心房,再渐渐收紧,无法抑制也无法控制的痛是她此时最深的体会。
为什么又是这样的心痛?
可是真的感觉别扭极了,心中爱恋着一个人,却身不由己无法推开另一个人的拥抱,她几乎想骂自己水性杨花、毫无羞耻,竟如此心身不一时,他的唇瓣移至她额头的伤口上。
“小悦,他今晚还是没有出现……”这声音有别于杜奇峰平时的嗓音,清亮又显醇厚,阿越想起现代中大家为《佐罗》配音的童自荣老师的声线评价——华丽,是的,现在这个声音完全与华丽文雅匹配。
绝对是夫子吐出的说话,他必定是易容了,连原本的嗓音都极力掩饰,看来现在这个华丽得类似叹咏的声线才是他真正的声音。
“你听说了吗?册封太子妃推迟公布……我知道他在逼我,等着我主动妥协……小悦,母妃仙去,父王有如同无……他既从不正视我,何苦要将担子推卸过来?……现在我只有你,他也要视作筹码……他眼中既只有她,为何连她的儿子也要利用?……”他喃喃自语,悲凉之意蔓延开来,阿越忍不住缩缩身子。
把她拥得更紧些:“对不起小悦,我知道这样太无礼了,应该等你知晓自己的身世、清楚我们的关系才如此亲密……可这两天你总躲避着我……只有这样,我才感觉到你陪在我身边,你在支持我……为什么你只记得自己叫阿悦,其他一点也记不起了?……如果我就这样带你离开,你是不是依然想不起我是谁?”
母妃?父王?杜奇峰的真正身份是皇子?‘他、她’是谁?而这具躯体原本的名字也叫阿越?她的身世是什么?难怪巫大哥在定情的那晚一个劲的追问她是否真的不在乎荣华富贵,也就是说巫大哥看到手链猜到杜夫子的心意,而且他早就知道杜夫子的真正身份啊。
杜夫子画的那副和她一模一样的少女抚琴图,原来是要告诉她的信息是他要她做妻子;所以他会因为她倾慕偶像而恼怒摔杯;她误会他是亲生父亲时他便在中秋那天借金风玉露手链再次提示……一直都是她会错了意啊。
她越听越骇然,隐隐感觉到身边这个伤感忧郁的男人和这具躯体的主人关系非比寻常,他将她不止是当成爱恋对象来看待那么简单。
“我要亲自守护着你,提防他打你的主意……如果我妥协,你还要面对不知何时何地飞来的横祸……不能再看到你受伤了,我情愿代替你去承受……小悦……”
还有谁在打她的主意?他要向谁妥协?他如此这般情深款款的说话,令她好害怕自己会因心中不受控制而渐生的痛惜要忍不住抱紧他,赶紧故作转换睡姿,翻身朝内背对他。
“小悦……小悦……”他紧密贴着她的后背,双手严严实实环着她温香软腻的身子,一面吻着她颀长优美的颈脖,一面轻声昵语低唤,气息渐渐粗重凌乱起来。
“……”菠萝麻子啊,这样下去他会不会顺便吃了我?应该怎么办?要不要起来扮梦游?
背对着他,身体下意识地紧紧绷起,她瞪大眼看他的一只手由腰部隔着衣物慢慢往上游走,将要抚上那被寒羽蚕丝衣抑压却依然日趋挺圆的玉峰……
“……”不行,我要发飙啦!!!
“啪”的一声,那只将要越轨胡为的魔爪蓦地收回,反手打在身后情 欲暗涌的主人脸上。然后阿越便被杜奇峰急急松开,听着他跳下床快步走到窗前通风处深深呼吸了好几大口气。
过了约莫一刻钟,才觉他扯过被子盖在她身上,然后平躺在她身后,既不抱着她也不靠太近,只是拉过她的一只手,将两手的十指交缠握住放到唇边吻了吻:“原谅我,小悦,我又控制不住自己了,唉,我不应该如此放纵妄为。”
他说又控制不了自己,难道前两晚他都是这样?那她有没有损失?
听着他渐渐沉稳的气息,她再翻身与他保持一段距离侧卧。又倾听片刻,这才小心翼翼缓缓睁开眼确认他已经进入睡眠状态。
杜夫子果然是正人君子。阿越悄悄松了一口气,但始终害怕再出状况,哪里敢闭眼入睡?
身旁规规矩矩进睡的这人仍然顶着杜奇峰沉静儒雅的面容,但拥有如此吸引的悦耳华丽声线的主人是不是该长着和脑海中那碧衣少年一样气宇轩昂的俊雅五官?
一定要知道他的真面目,巫大哥现在执行的任务应该与他有关。他既提到太子选妃,那么他必然是东夏国的皇子,可他到底是哪一位死而复生的皇子呢?想起她第二次晕倒转醒时听到他和徐正说的话,他这般易容是为了和美人太子夺位吧?爹爹果然不是普通的商人啊。
她倒要看看是怎样的一个皇家成员要如此苦心掩饰自己,而且令徐正需刻意分隔她和偶像来成全他!!但现在绝对不能惊动他,先找出那条让他来去自如的密道,再伺机窥破他!!
阿越闭眼再装睡了一刻钟,蹑手蹑脚地坐起,为了保持那只他握着的手不发生异常,她隔空跨在他身上,屏气凝神在床头的褥子下摸出线头,牢牢黏在他的一只鞋底下,做完这一切后恢复侧卧的姿势,这才恍恍惚惚进入浅眠状态。
也不知过了多久,时而清醒时而迷糊的阿越发现杜奇峰握着她的手松开了,朱唇再被他浅吻数下:“小悦,我走了。”
一阵衣物窸窣之声,继而身边一空,极轻的步履快速无息,东墙角的微弱声瞬间消失,她立刻轻盈爬起来,伏在床前摸出棉线,顺着棉线寻至东墙,见那棉线消失在东南两堵墙体底部之间。
原来这两堵墙是密道的出入口,可如何启动进出?保镖不知何时会回房间,她赶紧扯断棉线揉成一团纳入自己的袖笼,顺便看看更漏指示时间为卯时三刻,便速速上床盖被闭眼装睡。
未几,隐雪果然开门进来继续守夜工作。但阿越凭感觉认为他必定会细心巡视一遍房间的,否则昨晚的香灰追踪不可能这么快就被爹爹发现;哼,可惜今晚他注定什么也找不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只要她独自在卧室,便会认真摸索房内的每一件家具饰物摆设,欲要找出开启密道的机关所在,可惜至今还是一无所获。
次晚杜奇峰依然准时来到,依然拥着她低声叹息:“今晚他又故意不出现……”依然柔情似水地轻唤她“小悦。”然后脉脉情深地亲吻她的脸和唇。
“……”密道还没找到,他的真面目也还没看到,还有疑问尚未找到答案,我暂且忍耐一下下,这些亲昵举止就当是巫大哥做的……此时,阿越拼命让自己进入自动屏蔽的状态。
“小悦,他好生厉害,我现在无法带你离去……确实万不得已,我便召唤影子卫队罢……你且忍耐几日,还没到他定下的最后期限……”
他口中的‘他’是谁?徐正爹爹吗?还是他的父王?影子卫队?什么时间是何事的最后限期?她越是感到满腹疑问之际原本的不安便越是强烈。
他轻抚着她的小脸,带着笑:“唉,如果你记起我,我们这样的促膝夜谈多好?母妃说你长大了会闭月羞花,可我怎么觉得现在这样就挺好,皮肤黑黑的不惹人注意……星眸欲横波,嫣然生姿色……你知不知道自己越来越动人了,真的长成闭月羞花教我如何守得住你?……你还是那么喜欢巫行云吗?……心里面不要有别人啊,记不记得你唱的歌: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他缓缓哼着《青花瓷》,醇厚华丽的声音比起原装正版的更具味道,在静夜中有种现代灵魂唱腔曲调的性感。
“……”天啊,这个乔装改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