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轿里轿外,不期同傅知府打了个照面。博知府一见,认得是他,便拿手敲着扶手板,叫轿夫停轿,嘴里不住的叫:“洋先生!
我是特地来拜你的!你不要走,我们进去谈谈。”教士道:“这里不是我的家,我的家在乡下,这里是我的朋友住的地方,你不要弄错了。”傅知府道:“借他这里谈谈也好。”一面说,一面已经下了轿,一只手拉住了教士的袖子。又看教士后面跟的几个人,就是前头捉去的几个秀才,傅知府统通认得,就拿那只手招呼他们,一块儿到这教堂里去。教士被他闹不过,只好上去敲门。有个女洋婆,也是中国打扮的,出来开门,同这教士叽哩咕噜的说了几句洋话,自己关门进去。教士便同傅知府说道:“我这朋友不在家里,我们不便进去。”傅知府道:“街上不能谈天,我们同到衙门里谈一会罢。”众人心上明白,谁肯上他的当,一齐拿眼瞅着教士。只听教士对傅知府说道:“傅大人,你的意思我已懂得。我有这些人同着不便,改日再到贵府衙门里领教罢。”说罢领了众人,扬长而去。傅知府一个人站在街上,几乎不得下台,把他气的了不得,站了半天。
轿夫把轿子打过,他便坐上,也不说到那里去。走了两步,号房上来请示,他老人家方才正言厉色的,说了声回去。众人不敢违拗,立刻打道回衙。他一直下轿走进签押房,怒气未消。
正在脱换衣裳的时候,忽见跟去的一个二爷上来回道:“刚才碰见的那个教士,并不住在乡下,就住在府西一丬;小客栈里,出了衙门朝西直走,并无多路。”傅知府听说,连忙又传伺候,说即刻要到他栈房里拜他。官场规矩,是离了轿子,一步不可行的,当下由这个跟班在前引路,知府大轿在后,走到栈房门口,不等通报,先自下轿,一路问了进去。问洋先生住的是那号房间,柜上回称小店里这两天没并有姓杨的客人。傅知府只得同他细说,并不是姓杨的客人,是个传教的洋人,柜上方才明白。回说十一号、十二号、十三号房间通统是的,但不知这位洋先生住在那一间里。傅知府只得自己寻去,一问问到十二号房间,果然在内。其实这教士同这一帮秀才,听了鸣锣喝道之声,早已晓得知府来到,等他自己进来,不去睬他,等到他身走进房间,众秀才只得起身回避,让教士一个同他扳谈。当下傅知府进来之后,连连作揖,口称:“一向少来亲近。兄弟奉了上宪的礼子,到这里署事,接印之后,公事一直忙到如今,所以诸位跟前少来请安。”教士道:“傅大人客气得很,要你大人自己亲来,实在不敢当。”傅知府道:“众位先生既在这里,可以一齐请来见见。”教士道:“他们是怕见官府的,不要他们见你的好。”傅知府道。“他们的学问品行,兄弟是久已仰慕,既然来了,自然见见。”教士道:“他们同我一样,都是不懂道理的人,还是不见的好。”傅知府听了无话,又想了一想,说道:“兄弟此来,并没有什么大事,不过有一点小事情,要同你商量商量,千万你看我的薄脸,赏我一个面子,叫我上头有个交代。”教士道:“我是外国人,到了贵府,处处全靠你贵府保护,贵府还有什么事情要同我商量?”傅知府道:“不为别的,就是早上贵教士要来的那几个秀才。”教士道:“不错,几个秀才,你把他们交给我的,现在又有什么事情?”傅知府道:“这几个人,是上头叫我捉的,现在捉了来还没有审口供,就被贵教士要了来,将来上头问兄弟要人,无以交代。”教士道:“贵府这句话说差了。不要说这些人本来冤枉的,就是不冤枉,上头叫你拿了来,你就该立刻审问,该办的办,该放的放,也没有不问皂;白,通统收在监里的道理。
现在是我因为他们有替我们教堂经手未完事件,并且有欠我们的钱未曾清楚,若长久放在你那里,倘或被他们逃走,将来我这钱问那个去要,所以我把他们要了来,叫他们在我这里,我好放心。”傅知府道:“这个事情,我总得同你商量叫他们同我回去,我情愿收拾房子给他们住,供给他们,决不难为于他,你可放心的了。”教士道:“你那里有房子给他们住?不过收在监里,等到上头电报一到,就好拿他们出来正法。此番倘若跟你回去,只怕死的更快。”傅知府道:“他们犯的事未必一定是死罪,不过叫他们回去等兄弟光光面子,那里就会要了他们的命呢?”教士道:“我不信贵府的话,贵府请回去罢。我这栈房里龌龊得很,而且是个小地方,不是你大人可以常来的。”
傅知府听了,不觉脸上红了一阵,又坐了一会,两人相对无言,只好搭讪着告辞回去。进得衙门,千愁万绪,闷闷不乐。
他有个妻舅,名唤赖大全,从前到过汉口,在一丬;什么洋行里当过煞拉夫的,自从姊夫得了缺,写信把他叫了来,在衙门里帮闲。遇见没事的时候,陪着姊夫、姊姊打打牌、说说闲话;等到有了事,却是一句嘴也插不上去的。这两天见姊夫头一天为了开捐被人打了局子,第二天又来个洋人把监里的重犯硬讨了去,姊夫气的气上加气,众人一无主意,他便有心讨好。硬着胆子先在姊夫跟前递茶递烟,献了半天殷懃,他见姊夫不说话,他也一声不响。后来想出一条计策,熬不住要献上来,先叹了一口气。姊夫问他:“因为什么叹气?”赖大全道:“我见姊夫这两天遭的事情,实在把我气的肚子疼!”傅知府道:“ 办捐一事,我是理直气壮的,小小百姓,胆敢违旨抗官,目前虽然我受他们的挟制,暂时停办,将来禀过上头,办掉几个人,一定不能便宜他们。但是受这教士的气,我心上却是有点不情愿,总得想个法子方好。”赖大全道:“教士是外国人,现在外国人势头凶,我们只可让着他点。硬功不来,只好用软功。我从前在洋行里吃过几年饭,很晓得他们的脾气。为今之计,我倒有个计策在此。”
傅知府忙问何计,怎么用软功?赖大全道:“明天一早,姊夫吩咐大厨房里买下二十只又肥又大的鸡--他们外国人以十二个
为一打,所以一定要十二只,再买了一百个鸡子,一块羊肉,或者再配上一样水果,合成功四样礼。教士是认得中国字的,姊夫再写上一封信,信上就把这事情委婉曲折说给他听,哀求他请他把这十几个放了回来。信随礼物一同送去。只要那教士受了我们这一分礼,这事情十成中就有九成可靠了。”傅知府道:“外国人吃心重,这一点点东西怕不在他眼里,他不收怎么好呢?”赖大全道:“外国人的脾气我通统知道,多也要,少也要,一定不会退回来的。只要他肯收,这事就好办了。”
傅知府听了他言,心上得了主意,立刻吩咐大厨房里,明天一早照样办好,以备送礼。自己又回到签押房,亲自写了一封信,次日一并遣人送去。
但不知此计是否有用,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一回
却礼物教士见机 毁生祠太尊受窘
却说傅知府听了舅老爷的话,一想此计甚妙,便把礼物办好,将信写好,次日一早,叫人送到教士住的客栈里。且说那教士自从送傅知府去后回来,便向众秀才说道:“诸位先生,我看此处断非安身之地,今日他虽回去,谅来未必甘心。我们一日不行,他的缠绕便一日不了。我乡下教堂里也容不得诸位这许多人,而见诸位年轻力壮,将来正好轰轰烈烈做一番事业,如此废弃光阴,终非了局!”众人听了他话,都说不错,但是面面相觑,想不出一个主意来。怕的是离开洋人,官府就要来捉,踌躇了半天,终究委决不下。教士知道他们害怕,便说道:“诸位但肯出门,我都有法保护。只要把你们送到上海租界地面,你们就可自由。”当下众人俱备点头应允。有的说与其在家提心吊胆,自然是出门快乐了。有的说老死窗下,终究做不出大事业,何如出去阅历阅历,增长点学问也好。教士道:“诸君既以鄙见为然,就请收拾收拾,明日我就送你们动身,何如?”众人俱各应允。方谈论间,忽听窗外有人高嚷,问茶房道:“ 洋大人、洋先生在那号房间里住。”茶房一见那人头戴红缨大帽,脚踏抓地虎,手里拿着帖子,晓得便是大来头,立刻诺诺连声,走在前头引路,一直把这人领到第十二号房间里,见了教士。这人先抢前一步,请了一个安,口称:“家人奉了敝上之命,叫家人替洋大人请安,敝上特地备了几样水礼,求洋大人赏收。这里还有一封信,求洋大人过目。”一面说,一面把信双手捧上。教士在中国久了,《康熙字典》尚且读熟,自然这信札等件也看得通了。刚才接信在手,正待拆阅,那来人又登登登的跑出去,叫跟来的人,快把送的礼抬进来。教士将信看了一遍,晓得来意,送的东西,信上-一注明,便连连挥手,吩咐来人:“不必拿进,我是万万不收的。”来人一听不收,呆在那里,一言不发。教士道:“你回去拜上你们主人,他的情我已经心领了,我是不受人家礼物的。至于这几个人,我明天就要送他们到上海去,我把他们送到,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