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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声又响了。下课了。这一节课过得真快。
“我再说最后两句:爱情是人类最美好的感情,也是人类最复杂的感情。我觉得一个人,尤其象你们这样年纪的年轻人,对爱情的理解和认识还没有考虑到那些种种会影响自己生活的条件的时候,还带有极大的盲目性。从这点意义上讲,你们不可能不考虑这问题,但是谈恋爱,为时还早,所以才叫早恋吧!我想,只有随着对自己,对人生,以及对社会更为复杂的道德和责任认识和理解加深,你们,也包括我在内,爱情也会成熟起来。好,下课!”
同学们陆陆续续走出教室。
只有钟老师和章薇一前一后,一个站着,一个坐着,没有动窝。
钟林在想,刚才讲的一切,会给同学们留下什么印象和影响?真诚,可以将心换心。钟林相信这一点。他觉得自己是真诚的。有没有保留?有的。谁也不愿把内心全部秘密暴露于外吧?每个人都有一座坟墓,专门埋葬以往的情爱和回忆。
他和范静的姐姐苑莹,在那年春节,在那完达山的绿帐篷里,第一次发生了关系。
年轻人,性和爱是如胶粘着的。而且,往往会分不清性和爱的关系和区别。钟林没有讲这些。他还没有勇气。
回到北京,苑莹陪他一起到区招生办报名参加高考,然后两人一起来到了医院。他是来参加高考的体检。苑莹则是来进行人工流产。本来,他们想马上结婚,把孩子生下来。为了考大学!一个小生命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体检很快,只见大夫在体检表上刷刷地写着。苑莹做手术就麻烦了。他们没有证明,大夫不给做。非让他们回去开证明。而且用一种异样的、X光一样的目光看着他们俩人。
苑莹急得差点儿要哭。钟林也急了,冲着大夫喊:“我们刚刚插队回来,连个工作都没有,上哪儿去开证明?我们插队去了,你们懂吗?你们知道插队的滋味儿吗?”
一个老大夫走了过来,对他说:“小伙子,冷静点儿。我知道,你们这一拨人最苦。年龄这么大了,又不能要孩子……”老大夫叹了一口气,把苑莹领进了手术室。钟林相信,这位老大夫家里一定有人插过队。
章薇的眼睛湿润了。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一个老师,肯把自己“走麦城”式的爱情经历讲给学生听,象对朋友一样。她感到他们的距离缩短了。与其说是钟老师故事感动了她,不如说是钟林这种与人平等坦诚的态度感动了她。她望着钟老师。钟老师也奇怪地望着这个还不肯离开教室的女同学。当她的目光和钟老师的目光相接时,她知道,该离开教室了。
她从钟老师身边走过的时候,没有说话。她在教室门口,见到了叶秋月。叶秋月好生奇怪,一直在注意着久久坐在教室里的章薇。
3
叶秋月的日记——
1980年10月4日
我不知道如何评价钟老师。但是,完全可以肯定,他与容老师是两个完全不同的老师。容老师严峻得象冰,他却象火。他今天的讲话,使人觉得他把内心敞露出来,不象是对我们学生,倒是对他们一起到北大荒插过队的“老插”。
章薇这几天情绪一直不正常。这我看得出来。她和我一样埋藏着心事。只是,她太不会控制自己了。今天,钟老师讲完了,同学们都走出了教室,只剩下她一个人,坐在座位上,那样愣愣地望着钟老师。从她这样子,我就看出来了,她有心事。可能,她想对钟老师谈谈她的心事吧?她对钟老师一直有很好的印象。她今天这样子,使我想起一年前那次“大搜查”。我能向谁讲讲我的心事呢?我明显感到李江流要对我讲什么。我想听,又怕听。我预感到一定不是什么好事。我真想找个人谈谈。找钟老师?不行。我爸爸妈妈,更不行。秋菊、秋明,她们的心事比我还重。我只有又找到我的最知心的朋友——我的日记。
唉!都是李江流的小说里那个“她”闹的!上頁
第十五章 1
章薇是有心事。这心事对谁也不好讲:张力有了新的女朋友。
就在前几天,班里因为《最后的玫瑰》闹得沸沸扬扬。章薇到工业大学找张力。他没有考上清华大学,工业大学是他的第三志愿。她想听听大学生的意见。
大学生的意见,此时要比老师和其他同学的意见更有魅力。章薇想好了,要把“玫瑰”里的内容讲给张力听。他一定不会小瞧我们中学生了。其实,几个月前,他不也是中学生吗?不过,人就是这么奇怪,包括自己,也包括外界的大人,都认为中学生是孩子。只要一进入大学,就一下子变成大人了。于是,穿戴、花钱、外出……连同谈恋爱,便都合理合法,没有什么人对他们再指手划脚,横加指责了。张力考上大学以后,她做梦都想赶快考上大学。
章薇敲敲张力宿舍的门。张力开学才一个月,她已经来过两次了。
开门的竟是一个姑娘。章薇怀疑自己敲错了门。
“你找谁?”那姑娘问她。
“张力。”
“张力?”那姑娘睁大了眼睛,上上下下打量着,仿佛在搜寻她身上有什么特异功能。
“你进宿舍坐吧,张力买西瓜去了,一会儿就回来。”
章薇进了宿舍。男生宿舍的零乱,无论中学、大学都一样。宿舍里没有其他同学。两个姑娘静静坐着,偷偷地打量着对方,心里都有些忐忑不安。
“你……就是章薇吧?”突然,那姑娘问。
“嗯。”章薇抬起眼睛,那意思在问:你怎么知道?
“我听张力讲过你。”
“讲我什么?”
“讲你……什么都讲……”那姑娘嫣然一笑。这笑,真刺激人,女性对女性格外敏感,章薇隐隐感到不安。什么都讲?为什么什么都讲呢?对什么人才会什么都讲呢?
章薇胡思乱想着,开始注意观察。这个姑娘比自己漂亮吗?章薇没有觉出来。
不过,她长得不难看。瘦瘦的个子,长长的脸,一双很有精神的眼睛,到是让人觉得她怪善良的。象谁呢?忽然,章薇想起以前看过的电影《鸽子号》。象那个个子高高,腿长长的女演员斯特里普。
张力特别欣赏这位斯特里普。他说她要比中国所有电影女明星都强,什么刘晓庆、李秀明、姜黎黎、龚雪……统统让她盖了帽儿。斯特里普这个名字,就是张力告诉她的。
斯特里普。章薇嫉妒这个斯特里普。
这时候,张力抱着两个大西瓜回来了。已经入秋,西瓜不多,是从西北运来的长长的新疆瓜。他刚推开宿舍门,一眼就望见了章薇。
“章薇!你来了?”
章薇看得出来,他有些不大自然。
“你们还不认识吧?”张力放下瓜说,他不留神,踢翻了放在地上的脸盆。
“不用了,我们已经认识了。”那姑娘笑笑说。
“是,已经认识了。”章薇站起身,重复了一遍,准备要走。她后悔为什么刚才没走,难道还要等他回来,再看他一眼吗?章薇是个自尊心极强的姑娘。
张力拦住了她:“干吗要走呢?坐会儿吧!她……”张力指指那个姑娘,“是我的同桌。我们是报到那一天认识的。”
“他说过和你有过一段中学浪漫史呢!为了这事,他的文章还上过报纸哩!”
那姑娘呵呵笑起来。显然,过去的一切,那隐秘的、朦胧的,曾经无数次让章薇激动过、久久回忆过的往事,都被张力说给了这个姑娘听,去博得她这呵呵一笑。
章薇有些气愤,她要走。张力一把攥住她的胳膊:“你也太小心眼儿了。难道我们就不能是朋友吗?”
“就是!”那姑娘也亲亲热热地搂住章薇,“我们做个好朋友吧!张力讲的过去和你的一切,我不嫉妒,我只是羡慕。干吗不是情人就得是仇人呢?”
这话说得露骨,一语道破了她和张力的关系。这就是大学生和中学生的区别?他们更大胆、迅速,象激光。象人们所讲的:“第一天认识,第二天拥抱接吻,第三天就定下终身?”章薇心在抖。
“吃瓜!吃瓜!”
张力操起一把把长的果皮刀,朝着西瓜开去。可惜,白籽粉瓤,生瓜。他又打开另一个瓜。还是生瓜。
那姑娘呵呵乐得更响了:“看你挑的好瓜!”
张力摸着后脑勺,呵呵地笑。
趁这工夫,章薇走出宿舍。她跳下一层层楼梯,又跑着出了校门,仿佛背后有鬼在追她。
章薇好伤心。她把一片心都交给了张力。为了他,她从西宁跑回来。为了他,她挨了容老师的批评。为了他,她和姥姥的关系都闹僵了……他呢?刚刚考上大学,就……要不人家常说:“大学生里净是陈世美!”
章薇不相信。难道自己和他长达一年的感情,就抵不上他们一个月的感情?一个活生生的小伙子真的从她身旁消失了,就象一阵风?
失恋。她第一次尝到了失恋的滋味。中学生对失恋一般有两种态度:一种觉得是天大的事情,她们甚至觉得世上再没有好男人,伤心得要寻死觅活。一种则觉得无所谓,不过是玩玩而已,家挑时髦的衣服一样,过去就过去了。这种人在中学阶段就绝不仅仅只有一位朋友。她们想得开。
不行!章薇不是这种人。她是前者,虽然没有那严重,却极其伤心。在这种时候,她很想找个人倾吐倾吐。就象一个溺水的人,想拼命找到一只船,帮助她渡过这激流险滩。
章薇首先想到又来当班主任的钟林老师。对一个人的信任和依赖,也许带有一定的神秘感吧?它象微妙莫测的生物电,能一下穿透人的心。
章薇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觉得钟老师是可以信赖的。她只觉得他象自己的哥哥。可惜,她没有哥哥。她从小就盼望家里能有一个哥哥或者弟弟。如果真有一个哥哥的话,那一定是钟老师这样的人。这种隐秘的感情,只有章薇心里清楚。
也许,都是因为一年多前那次“大搜查”,钟老师看到了她钱包里的照片,又原封不动地还给了她的缘故?
呵!一切都是张力那张鬼照片。
章薇这种心情,姥姥没有察觉。她只是感到这些天,张力不常来家了。章薇也很少在星期天或晚上出去了。姥姥高兴了,认为自己的外孙女懂事了。高三了嘛,临近高考,要干点正事,哪能总谈情说爱呢?
姥姥呀,姥姥,您一点儿也不理解您的外孙女。晚上,躺在被窝里,章薇悄悄地流泪了。
姥姥不知道,姥姥正在外屋的灯下给青海写信,告诉她爸爸妈妈:薇薇最近一些天大有进步哩……
2
班长覃峻和范爱君,这两位《最后的玫瑰》的正副主编,主动找到钟老师。
钟老师在班上的谈话,给了他们深刻的印象。他们认为自己的眼光没有错,给方校长的信没有白写。钟老师的心和同学们的心相通。他们是来问《最后的玫瑰》还要不要办下去。如果钟老师说还是不办的好,他们便听从钟老师的劝告。学生对老师有一种奇妙的感情。如果学生不信任你,你的话,他们就处处和你顶牛。
如果信任你,那你的话,就如同润物细无声的春雨,点点滴滴洒在他们的心头。
钟林听完他们两人的话后,反问道:“你们说呢?”
他们没有答话。
钟林说:“为什么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