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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却又停了下来,闭着眼摇头晃脑沉吟了半晌,复又颤悠悠地伸出了四根手指头:
“必,求不得!”
听毕,我同张陶,正豆蔻年华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娃子,自然是大大地羞怒了。
只不过不小心弄翻个摊子罢了,这老头倒是心狠,居然诅咒我俩一辈子运势。
难怪老爹平日总说,这世间,人心险恶啊人心险恶。
我们当即扭头便走人,连兜子里的铜板都不乐意给了。远远还能听见那老儿扯着嗓子颤颤道:
“莫去溪山......”
溪山是什么地方?
溪山是个洛晏城的人顶顶不爱去的地方。
通常,府衙里处决个死囚要犯什么的,总爱往那儿领,大白日头也极是阴森。
若是平时倒也罢了,不去便不去。
可我俩方才倒霉地被人下了诅咒,若再乖乖听上这老头的话,倒好似真真会应了他的毒舌一般。我记得张陶当时怎么说来着呢?
“谁理他这许多,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日便去。我还偏不信了。”
我们俩赶到城外溪山脚下的时候,天色已经日暮,四野瑟瑟一片,偶尔几只惊鸟从林中飞起,叫
声甚是古怪。
既然来了,总得在林中转上几圈,也好给那算命老儿的话一个交代。
之前我就说过了,我是个路痴。
可我得再补充一次,那张陶也是个路痴。
我们在这个深山老林子里转啊转,复又转啊转,终于,成功地把自己给转迷路了。
最后,只得勉强寻了个还算干净的山洞,凄风冷夜地过了一晚。
半夜里有不知名的野兽在洞外嗷嗷嚎叫,我暗暗拭了把额头的冷汗,真心实意地觉得,那算命老儿,肯定是在故意坑我们。
待清晨起身的时候,张陶还没有醒。
我抬脚踢了两脚,这家伙居然毫无反应,睡得很是香甜。他昨夜坐在洞口守了一夜,此时想必是困顿极了。
我想了想,遂决定自己去看看,那奇怪的声响是从何而来。
那古怪的声音,天刚亮便呜呜咽咽地响起,一大早扰人清梦不说,似排箫又似管笛,絮绕在林子的上方,很是一番毛骨悚然的感觉。
在林子里寻了半晌,却也找不到半个人影子。我自然是不信鬼神之说的,情急之下,利索地爬上了林中最最高大一棵古树。
这才发现,我那寻而不得的声音,原是,就近在咫尺。
林子太密,那座亭子被茂密的树叶遮得严严实实。亭内坐了位身着白衣的少年,手里捏着一个形状甚是难辨的物什,正一脸神情悠远地吹奏着。
我努力将身子探了探,终于瞧着了那人的正面。
怎么说好呢?
那真真是,我见过的最最俊秀,最最英挺,最最好看的少年。
然后,我用心想了想,复又大大地惊恐起来。
老爹常常对我耳提面命,说这深山老林极是可怕,断断一个人轻易去不得。特别是阴郁之地,是一种叫狐魅的东西极喜出行的地方。它们好幻化成迷惑世人的绝好皮相,惑人心魄,取其精血,食人心脾。
如今我一见这人便三魂去了六魄,莫不是中了那狐魅之术。
只是,老爹口中的那些狐魅,通常幻化成的可都是年轻貌美的女子。他真真糊涂,竟忘了告诉我,那狐魅,原也是可以幻化成男子之身。
故以,望着不远处那俊美的白衣少年,我这个向来不信鬼神之说的人,不由自己地抖了抖身子。
这一抖可不打紧,我竟一个不小心,从树上一头栽了下来。
昨夜想是下了雨的缘故,树下的低洼处有一个小泥坑。我命大,正巧落在了这上头,就是模样着实惨了些,满脸满身的稀泥,估计是只鬼见了我都害怕。
动静闹得这么大,自然惊动了远处那位,停了那古怪的声音不说,还干脆朝我缓缓地走了过来。
我绝望地逼上眼睛,心里一片惨淡。
碰见狐魅已经本就够倒霉,居然还碰见个不挑嘴的。我如今都这副肮脏模样了,它竟然也还下得去嘴。
那算命老头说得真是极对,这溪山,果然来不得。
结果,我既没有等来那传说中的吃人妖法,还被人从泥坑中一手拉了起来。那么温热的气息,让我不由自主睁开了眼。
我一睁开眼,便看见那位俊俏的白衣少年正淡淡地朝我笑。
“你是谁家的小娃,怎跑来这里玩耍?”
我呆呆地着望着那张好看的脸,只是不明白自己的心,那刻为什么跳得那么快。
也全然顾不得,他对着我,惋惜地说了句:“嗳,怎么是个小哑巴!”
其实,这才是我同卫子玄的第一次见面。
可惜,他从来不知道。
后来;我回去寻了张陶。
却见他一脸痴傻地坐在林子里,嘴里直嘟囔说见着了一位天仙般美貌的小女子。我那时哪里能知道,那便是日后害得张陶大大伤神的方芷澜。
还真心实意以为张陶才是真真中了狐魅之术的人,大大地感叹了一番他大难不死的福泽。
第 29 章
今日老爹来寻我,说是要回洛晏城去。
他说如今我的身子已是大好,府里照拂我的人也多。复又絮絮叨叨说起洛晏城里的那几棵要紧的草药,若再不赶回去照料,怕是要给人活活用水淹死了。
他是向来宝贝这些的,我晓得勉强不得,索性叫人安排了下去。
最后,老爹犹犹豫豫地看了我一眼,迟疑道:“还有一事,我昨夜琢磨一宿,觉着真该告诉你的。”
老爹是个耿直的性子,如今这般模样,确实从未见过的。
我疑惑地打量了他一番,真心感叹都城的风水果然了得,连老爹这般不懂迂回之术的人,如今说话也吞吐了起来。
老爹颇不自然地咳了两声:“那个,你的名字,原不是我取的。”
竟然是为此事。
我松了一口气,遂殷殷安慰道“有何说不得的,我一早便知道是谁了。”
老爹顿时瞪着眼,一脸紧张,“你这丫头是如何得知的?我可一向守诺,断断不曾提及你娘亲的事情。”
我娘亲?
我真真愣住。
我原本以为,我的名字,原是洛晏城那住在后街卖字画的阿公给取的。
老爹见状,索性长吁一口气,“姎儿,其实,你原也不是我从东郊给捡回来的。”
“那一年冬天的夜里,我刚睡下不久,便有人在外急促地敲门。本还以为是哪户要急诊的人家,谁知打开门,外面站了位极美的夫人。那位夫人虽脸色苍白,姿态气度却是我在洛晏城这许多年也从来未见过的。
她一进得屋,还没待说明详细便昏死了过去。
我这才发现,她受了伤,方才站在外面一身烈焰的红衣,叫人看不分明罢了。她的怀里还紧紧抱着一个背裹,我小心翼翼打开一看,却是一个白嫩嫩的小婴儿,正睡得香甜。
那夫人醒来说,她被人家寻了仇,恳请在我这住几日养伤。
一个孤身女子,都到这份上了,我哪有拒绝的道理。记得那段时日,她做的最多的事情,便是怔怔地看着自己的孩子,似万般不舍和难过。
过了几日,身上的伤还没养好,她便要离开。
她说,她的夫君被仇家关押了起来,她要赶紧回去求娘家人相助。那位夫人临时,万般恳请我暂时收留她的孩子几日,说是外面还有人在找她,孩子带在身边极不安全,待她找到夫君,便会早日来领孩子回去。
我见她可怜,又见那粉雕玉硺般的孩子着实惹人心疼,索性答应了她。谁料,转眼一个月过去了,而后,一年,两年,她再也没有出现。”
老爹望了一眼呆若木鸡的我,复又叹了一声道:“那时,我心里自然有些不安,心想那夫人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却又不敢去找府衙。说起来,自己原本也是个带罪之身,当年厌倦了整年的征战,便从军营里逃了出来,仗着祖上有几本医书,才索性当起了大夫。如此一来,哪里敢去府衙沾惹是非,只怕人家查出我的底子。
若知道那夫人竟然燕家的子女,早早报了官便是,燕家也不至于这般找你辛苦,哪又轮到这些年,你跟着我吃苦。”
老爹说到伤怀处,还抹起了眼泪。
原来,是这样呢。
我娘只是要去救我爹,才将我将我放在了洛晏城。
那么我爹,也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险恶,或许同我娘一般,不再人世了。他们离开的时候,一定会惦记自己的孩子。
原来,他们都不曾不愿要我。
这真是个好消息。
我想对着老爹笑一笑,可鼻子却跟着一阵酸楚起来。
老爹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形状尖锐的物件。
“这个,便是当年从你母亲臂间取岀的箭头。”他的面色有点凝重,“我好歹曾在军营里呆过几个年头,没有看错,这本应该是军中专用的箭。真不知道你娘当年到底结了哪家的仇?你瞧,这上头的徽记。”
我用力拭去眼中的泪水,接过去打量了一番,果然,尾处有一个好似霜花般的细小图样。
很古怪,却很熟悉。
我心突突一跳,几乎敢肯定自己是和在哪里见过这种图案,可偏偏绞尽脑汁,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还有一事,”老爹不甚肯定地沉吟了片刻,“当年燕家将你寻回去的时候,我本将这些,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们。可奇怪,那燕家没有什么动作不说,态度还甚是古怪,教我对你万万莫提起这些。如今想来,我到底觉得这对你并不妥当。”
难怪,每每燕家的人提起我娘了,总是语焉不详。我原以为,是他们看轻了我娘,却不知其中竟然还有这些的缘故,
可是,西邶朝的燕家是何等人家,为何明明知道自家的女儿死的蹊跷,却依旧不闻不问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生。就算再恼我娘不孝,断断也不会让她就这样白白送了性命。
燕畟不是同我说,我娘,原是病死的么。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我娘有没有来得及赶回找燕家求救,最后,她怎么就死了?
没有人可以给我答案。
这些巨大的谜团,层层叠叠排山倒海地朝我压过了,我却什么都弄不明白。只是,觉得从来如今日这般,深深地感觉到一种奇怪的寒栗紧紧地缠绕在心间。
教我浑身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喘不过气。
卫子玄很倒霉。
他推门而入那会,我同老爹眼底的水迹未干,特别是我,眼底红渗渗的,很是吓人。他明显被惊了一跳,脚下一个踉跄,张着嘴傻愣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复又出去了。
那仓促的身影,慌张得跟什么似的。
这大约是他第二次被我给吓跑。
我想起上次在他面前哭了一回,他一连好几天对我说话都不敢大声的模样,极是好笑。
老爹起身回洛晏城的那天,我站在城门口,直直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官路的尽头。
张陶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算是给我安慰。他这段时日也瘦了许多,许是因为方芷澜的事情给闹的。不过,这也不是最难的时候。
记得他刚刚知道方芷澜对我做了什么事情,整夜整夜地睡不着觉,时时守在我的身边,最怕我一个想不开,做出点什么愚事来。
他既怕我伤了自己,又怕我伤了她。
后来,他咬起牙,拿出过去的情分去同方芷澜求情。可方芷澜,用着他亲手磨送给她的匕首,刺了他一刀。
那方芷澜,大约是想让他断了对自己的心思。
而我,也从未见过那般心如死灰的张陶,他跪下求我的那刻,我简直被他吓坏了。
张陶分明与我同年岁,如今却时常老气横秋对我说教:“看,九姎,这就是命。”
他以前明明不是这样的。
那样鲜活的少年,如今却成了这般模样了。
我着实有些怅然。
第 30 章
最近日子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