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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小韶绎哪里有一点儿公子韶绎的风范?
我被凤姐儿卖给公子韶绎之后,人住在鼎麟宫里,困了有软榻安眠,睡醒了有丫鬟伺候着穿衣,闷了有小白脸闲聊嗑瓜子儿,韶绎一日三遍嘘寒问暖,享受的可是鼎麟宫主子的待遇,地位权威与韶绎并驾齐驱。而且,每次拌嘴,韶绎必败,如若仍觉不快,大可以对其大吐特吐不满之意,虽然他哄人的功夫不佳,却不必担心他会还口。与韶绎独处时,主仆身份颠倒不足为奇。
我悲惨至此境地,黄鼠狼为了省下那么一间房的银两硬把小韶绎塞到我房里住下。做长久之计,我咬咬牙自己掏银子为小韶绎定了一间上房,黄鼠狼这家伙为了顾全自个儿的脸面,表明他不在乎这点房钱,只存成人之美的心意,采取威逼利诱君子不齿的下三滥手段让掌柜的把房间收了回去,倒打一耙给我安上了个薄幸的名声。
我让小韶绎说句话,他一改对我不理不睬的常态,无比诚恳地妖言惑众,口口声声为了主子着想,深知内情的我都禁不住为他冠冕堂皇的说辞所动容。仙仙听后唏嘘一阵,一步三叹仆人易有、艳遇难求。她的行为一锤定音,于是乎,薄幸的名声就这样坐实了。等到房门一关,只剩我们“主仆”二人时,毫不客气地霸占了唯一一张床,在门口给我置了一张硬榻,中间床帏拉得严严实实,声色俱厉再三声明不准靠近“他的”床半步。在鼎麟宫鲛绡居里,我还是能占据大半张床的,有人依着我的睡姿随时变换位置,和我一人独睡无异,如今与床的缘分已尽,沦落出局了。
我切身体会到了身为人下奴的苦楚。同住一间房方便我‘守夜’,方便我白天黑夜听令行动,方便他对我呼来喝去而不被人发现,更方便于一个人顶八个人使唤着用。我最大的用处就在于,只要他离开,我就得老老实实回屋里呆着,不分何时别人都以为他不离我左右,其实他忽来忽去,来无影去无踪。
不知是他时机把握的好呢,还是我生来命苦,一番倒腾下来,没被任何人撞破不说,连个起疑心的人都没。
若要问我小韶绎和黄鼠狼针尖对麦芒时我会帮谁,先帮黄鼠狼把镖送至凌云山庄,等黄鼠狼圆满完成任务拍拍屁股走掉之后,小韶绎想要,我再掂量着要不要帮忙把东西弄到手。
当务之急,是解决眼下的问题。
中饭。
我对黄鼠狼假以辞色:“你去跟掌柜的说说,要两间房。我与小韶绎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方便。”
“有什么好不方便的!你们住在一起不是一天两天了,大伙儿都能理解。野外露宿,地为床天为被四野无人,你怕得要死吊着人家脖子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孤男寡女肌肤相亲有诸多不便?这会子提这个,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小两口闹不和要分居呢!”黄鼠狼单手遮住脸,只出气不发声,八卦劲儿特浓,“你们夫妻没闹不和吧?”
“说话也不怕咬到舌头。那什么野外露宿、同床共眠之流你和仙仙的私密别硬凑我头上。你等着,我和仙仙说说这事儿去。”
“有事好商量。”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因为和仙仙的赌约输尽了钱财,人家穷酒鬼是穷的叮当响,喝酒起码能排出几文钱,你这厮钱袋空空叮当都叮不起来,一个子儿的酒钱都拿不出来。小韶绎的房钱是我来掏,你有什么不乐意的?”
黄鼠狼鼻孔里出气,阴阳怪气地哼哼:“吾那素把钱给准娇妻保管,不素丢了不素被人抢了,一家子人谁跟谁啊。”
“哦~这个样子啊,我看没必要跟你商量了,我当回信使,说的原话跟仙仙转达转达,让她把下下个月乃至下下下个月的银两一并给你管着。”
“等!等等!好说好说,就咱们这关系,什么事儿都好说。”
“少套近乎。我不吃你这套。这事儿就这么说定了。今儿晚上我就要个准话。”黄鼠狼嘴巴里的牙签从左挪到右,右从右换到左,他收起翘着的左脚,把牙签吐了出来,我就猜到这事已经谈妥了。
“白檀。”小韶绎轻得不着边际的声音飘进来,目光掠过黄鼠狼的脸,对我笑了一笑。
“什么事?”
“仙仙姑娘让你们去厢房。”
小韶绎这么一笑,我的心肝跳三跳,跟说某人的不是正巧被此人抓了个正着一个味儿。
“他说白檀就白檀?”黄鼠狼挑着尾音问,一肚子坏水又开始往外冒,那表情跟一个破了壳的臭鸡蛋并无两样,还带了三分缠绵七分柔情,水漾漾的。
“他不说也是白檀啊。”我草草结束对峙,去慰劳我咕咕叫的肚子。
厢房。店小二束手站在一边。
“其实……我不怎么吃荤,你们看着添吧。”我面对着四盘素菜,病怏怏地捏住筷子挑起一片菜叶。
“皇甫少侠我最不喜肉腥味儿,近日没甚胃口,来点清淡的吧。”
“小二,来盘小葱拌豆腐、清炒土豆丝儿”仙仙回过头来添了句,“忘了说了,今儿我做东。再来盘海米油菜,少放海米——”
“小二!……鲈鱼……”我极婉转的暗示,“小韶绎的——”不顾小韶绎斜飞过来的一眼,我坚持把话说完,“最爱。”
“……红烧肉……仙仙,你看你太瘦了,多补补。”
“龙虾!”
“蛤蜊!”
“荷叶鸡!”
……
……
“你们两个人,简直——简直——”仙仙说不出话来。
“大胃能容?”
“英豪海量?”
“本姑娘不是吃素的。”
“本少爷无肉不欢。”
仙仙忽视我与黄鼠狼的存在,迈着纤纤细步挪到小韶绎面前,用七分缠绵三分柔情的仙仙绝伦小调征询:“韶绎公子,你想吃点什么?我帮你叫。”
“我饱了。”
“人家也饱了。”仙仙抬手叫住欲走的人,“小二哥。”
“把碗筷盘盏顺带收去。”韶绎在盥洗盅里净了手,吩咐。
我拿起筷子扫荡饭菜的手在小韶绎的最后一句话上瞬间失去了握东西的能力。同一瞬,黄鼠狼饥肠辘辘的不雅之音绵长悠远。
回房之后,我反手插紧了门,一想到从今夜始能夜夜睡安稳就喜不自禁,决意明日不睡它个日上三竿绝不爬起来。抱着小手炉贼兮兮笑了一番,房里不冷,褪下外衣、中衣、里衣,舒舒服服伸了个懒腰,思量着一会儿进了被窝把肚兜也脱了,打成一个卷儿暖暖和和睡到大天亮。
美滋滋撩开床帏,我张牙舞爪往床上倒,倒了半晌都僵持着一个姿势。
我一定是冻僵了,出现了幻觉。
小韶绎拢了拢白亵衣,瞥了一眼,别过脸去,他推开锦被,慢慢转过头来自下往上看,中间顿一顿,对着我的眼睛,突然深皱眉头,呼啦一下拉合床帏把我挡在外面,动作毫不迟疑。
手抖地不听使唤,抛下中衣,我胡乱裹紧外服去砸黄鼠狼的门,脑袋仍旧卡在小韶绎拉床帏前极其细微的吞咽动作上,那喉结动得太不是时候。
砸了半天里面没半点动静,不大不小地说了声‘仙仙、你怎么会在这里’就听见里面咚咚咚的声响。黄鼠狼赤脚打开门,探头左右瞧了一瞧,揉揉惺忪睡眼,随即裹紧了自己的亵衣,跳离我三步远:“你、你想干嘛?我这里只有一张床。”
“你不是事情说办妥了么?那躺在我床上的人是谁?!”我冻得牙齿打颤,听到耳朵里像是咬牙切齿一样,嘴巴边上冒出的团团白雾完全足以让我想象得出自己蒙了一层冷霜的嘴唇。提及床,我就要死不死地反复想小韶绎特别到极致的动作,越想就越觉得寒气侵脑,一阵阵发昏。
“这能怪我吗?我明明就是照你们的意思来的。你家韶绎插了一句‘白谈’,你没吭声,不就是相当于默许了嘛!保险起见,我还特地问了你一遍‘他说白谈就白谈?’你当时也回了,说‘他不说也是白谈啊’。 这样下来,我要硬给他另安排一间房,大伙儿不说我棒打鸳鸯嘛!”黄鼠狼揉揉冻红了的鼻尖,突然探过前身定睛瞧,“哈哈!你睡觉居然流口水!都多大的人了!”
这下我脑子热乎了,不仅热乎了,还搅成了一团浆糊。
“我不管。”
我话音刚落,黄鼠狼一头趴倒在自己床上,摆出大字型,死拉硬拽都不动一动。
“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我宁愿冻死在这里也没想过把你的被子裹身上,更别说躺在这张床上睡觉了。”
“嘿嘿,多谢多谢!告诉你得了!我这人吧,特善解人意还特会看眼色办事!未卜先知你不稀罕这破床,我忙活了一天也累,就躺下了。”黄鼠狼翻了个身,双手垫在后脑勺下面,翘高腿吹口哨。
“是因为站着说话腰疼么?”
“……差不多……就这意思……”
“皇甫大侠,去叫醒掌柜的要间房呗?”我上前推推他。
我这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样子去敲店主的门,一准把店主吓晕。
“你家韶绎都帮你宽衣解带了,你就凑合凑合睡一晚上有什么难的?大侠我没空。两条路:回去睡觉有事天亮再说;在外面冻着,冻出个三长两短受罪的是自己。我要睡觉咯喂!哎呀呀,这被窝真他娘的暖和!”
不吃软的只好来硬的了!
我坐在床沿,把一壶冷茶泼到黄鼠狼床上:“我也给你两条路:其一,问掌柜的要两间房,你一间,我一间,房钱我出,大家相安无事。其二,你好好睡着,我去提壶滚烫的水来,这次不往床上泼了,你猜猜我往哪里浇?我是无所谓啦!大不了去找仙仙挤一间房。哎呀呀,这大冷天的,被窝不一定是个暖和的地儿啊。”
黄鼠狼被热油烫着似的窜:“我去我去!我去还不行嘛?就冲你那鬼机灵劲儿,用来对付谁捞不着便宜,偏偏逮着我欺负个没完,以为大侠我是吃素长大的吗?”
黄鼠狼絮絮叨叨出去了。
一个手炉塞到我手中,我头也不回地夸:“看不出来你倒是挺贴心的。明儿我在仙仙面前替你美言几句。”
“仆人伺候主子是应该的。倒是你,不让人省心。”
手炉骨碌碌滚到地上,一字不漏把这别有深意的话混着特别的嗓音收紧耳朵里,我连回头的勇气都没了,抖擞精神蹲下去捡。
“我来。”
小韶绎把搭在手臂上的斗篷抖了一抖,披在我身上,双手按在我肩膀上顿了那么一顿,疼得无声抽了一口气,我第一反应就是放眼屋子,黄鼠狼从门左边飞快晃到右边,再从右边度到左边,如此重复来回,就是不进门。
婉约路线是走给人看的,直来直往都是发生在不为人知的角落。
悟出端倪的我这才转眼看小韶绎警示意味甚浓的冰寒眼神,里面压抑着类似于不耐烦和隐忍的情绪,他背对着黄鼠狼,弓下腰,一手揽住我的胳膊,侧脸说话的时候鼻息就可以拂过我的耳朵 ,亲昵却不过分,像极了内心自责的仆人安慰受惊的主子。
黄鼠狼咳嗽两声,等韶绎拿开手退出几步之后讪讪地对我说:“我去叫掌柜的时候,顺便敲了下你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