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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子韶绎的生日就要到了,往年他最喜欢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
他阴着脸拿下一卷文帧摊在手掌。
“公子韶绎欣赏蒙面女侠么?风风火火闯江湖的那种。”
“……”
他慢条斯理翻过一卷。
“公子韶绎偏好冰蓝和亮晶晶的东西,他是不是喜欢花枝招展的女子?”
“……”
他的手指在书角上顿了顿。
“你能和我说句话么?”
小韶绎把文帧丢到一旁,站起来走出门外。
“你要去哪儿?”
“有苍蝇。我出去避一避。”
“我和你一起去!”
“……”
小韶绎一手撑在我身后的墙上,左手揪住我的脸:“你、再说一句话,我就把你——把你关到小黑屋里去!”
我垂眼看了一下不要紧,三魂七魄都要散了。
一只像是在血水里浸泡过的手在我眼皮底下。那条白怕已经染成了红的,湿嗒嗒的,一挤就能冒出血水来。
手的主人没事儿人似的不解:“我的手怎么了吗?”
“血……”
“哦,挺脏,洗洗就干净了。”
……
……
我替他觉得手疼……
……
顶着一头金星星回去。
我挽起小韶绎的袖口,兑好偏凉的温水给他洗净了手,用药酒从指尖到指缝再到手心手背仔细擦过,敷上药粉,剪了洁净的白纱布缠好。
“这个不会留疤吧?”我问韶绎。韶绎是习武之人,免不了受皮外伤,他的手及手臂上没有一条伤疤,推算起来恢复能力惊人。
“看看吧。我很少受皮外伤。”
“也是。你武功这么好,没几个能伤得着你。”
“我经常受内伤。吐几口血就完,不留疤。”
“……”我说给他听的同时安慰自己,“这次一定不会留疤。你看你成日和刀剑为伍,指腹上没留下一点茧子,肌肤复原能力一等一的好。”
“我不用刀剑。”
“常年用金叶片也会使皮肤变得粗糙吧?”
“我发力不用手指,靠气息,手上有韧性极好又耐磨的冰蚕丝手套的保护。”
“……”
这不是存心让我愧疚么?
紧锣密鼓地弥补错误,忙完后我去厨房找点吃的压压惊。
胡乱扒了几口冷硬米饭回房,推开门一看,我再次凌乱了,小韶绎手上的白纱布蜿蜒在地上,他抬头看见我,吊起搁在左膝上的那只手:“开了。”
我忽略掉房内自杀一样的场景,冲过去捧起他的手查看,一摸,冰冰凉,再摸右手,两只手果真不是一个温度。拿出他的羊角扣大衣披在他肩上,怕它滑落下来,勉强扣住了第二颗羊角扣。
“脖子太紧了。”
我抹去鼻尖上渗出的细汗,专心致志为他周正大衣,尽量让他舒服一点。韶绎任凭我摆弄,温顺地有点不正常,我刻意压下这念头,轻声问:“纱布怎么开的?”
“你没洗干净,又黏又潮,我解开了。”
我蹲在他面前,比上次更为仔细,已经不能再细致地擦干净他的手,擦干水珠,双手捧住手炉暖了暖,随即他的手放在掌心小心捂了一会儿,等它干燥温暖了,重复敷药包扎的动作。
刚打了个结。
“太松了。”
我掌握住力道紧了紧。
“有褶子。”
我摊平褶皱。
“这次包扎的没有上次漂亮。”
看着兴致勃勃对自己的左手指指点点百般挑剔的人,酸痛疲累水一般涌上来。以肚子饿为借口溜出去,不管它三更还是四更,泡个舒活筋骨的热水澡。
前脚踏进浴桶,小韶绎的声音就在门外响起。
“我也饿了。”
“厨房里有。”我把脖颈以下浸入水中,头靠在浴桶边缘上。
“我不吃冷食,对身体不好。”
“……”闭上眼睛,我有气无力地回了句,“热一热。”
“吃剩食对身体不好。”
“你和我说没用,我没辙。”
“你去做。”
“……”小韶绎被地主附身了吧。切身体会了他人前温淡,人后冷淡的性子,不晓得他啰嗦。今日他像是鬼魂一样缠住人不放,话比平时多十几倍。
“隔门说话不舒服。”
不等我有所回应,哗啦——
门闩落地,一阵凉风吹起挡浴桶前的薄纱。韶绎的鞋子停在离我不远的地方。
“你做好之后送到房里来,少放盐。吃过之后我要沐浴,身上出过汗,不舒服。”
我有晕厥的倾向,今夜别想合眼了。
“你受伤了,该好好休息。夜里吃东西对身体不好。”
“熬夜对身体更不好。我过了三更就不能入睡。”
一语石破天惊。我终于看透小韶绎哪里不对劲儿了。他就是在磨人!没话找话,自己睡不着了,别人也甭想入睡。
“好啦好啦,这就去。”
等小韶绎走后,我踏出浴桶,亵衣还没穿好,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我吓了回去。
“白纱松了……”
东方泛起了鱼肚白,小韶绎撑着下巴笑意盈然地说:“感觉如何?”
“……”我什么感觉你看不出来么?看不出来可以亲身体会!
小韶绎换了个奸计得逞的狂狷姿势,心怀不轨:“被人缠着,你体会到其中的乐趣了没?”
……
……
泛清苕
黄鼠狼收到了慧明大师送来的英雄帖。
当今的武林盟主是少林寺慧明大师。大师已逾期颐之年,身体每况愈下,素日只吃斋念佛,不曾出寺远游。武林风云涌动,大师也只是派了弟子前来,不再过问江湖事。
慧明大师武功天下独步,行事颇怪异。坐上盟主宝座那年,少林弟子空前增多,他只收过两名关门弟子。第一位非少林寺中人,此后多年,大师在后山研读佛经,非必要之时没出过山门;第二位是寺中一个年纪尚轻的小弟子,法号清远。
盟会定于腊月初八腊八节,在罗雀山半山腰。公子韶绎在罗雀山上的夜绛宫庆生,参加生日宴会的各路英雄不必赶着回去,天时地利人和,大家图个方便。
生日前五日,上山的人已是络绎不绝。
我们到半山腰的时候,一连几家客栈无一不是人声鼎沸。
最红火的乃是“来仪楼”。
没想到会在这里瞧见凤姐儿,她正端着夜光杯到处让酒。她出现在这里不算稀奇,稀奇的是美女千千万,此中她最艳;艳媚也就算了,可她居然敢在这里包下客栈挂上花楼的牌匾,自己做起了老板娘;这个我也可以忍,最不能容忍的是她是这来仪楼里的头牌,艺名顾凤歌!
弱水火狐顾凤歌,天池雪姬桑婉莹,清溪冰女典湘姗,曲流月影安忆暖。
弱水三千,只取凤歌一瓢饮。
凤姐儿的容貌与贞操论,我至今记忆犹新,此瞬方大彻大悟。蓬头垢面、膏药满脸的我悄悄躲了,若我们俩见了面,我敢打赌不是她死就是我亡,闹不好同归于尽。
避险起见,我和黄鼠狼分道扬镳了,见面装作不识。小韶绎被我和黄鼠狼合谋遣去外地。乍一个人,怪冷清。
肩膀上遭人一拍,我回头——小白脸我见了他比见了亲人还亲!他似乎对我的狂喜感到莫名其妙,只清清爽爽叫了声大侠。
他这一笑,闪得我一阵眼花,我以前怎么就抽风了觉得他媚颜如男妓呢?分明是左看右看皆顺眼。
我攀上他的肩歪着脖子在他下颌上乱挠,看他是不是贴了人皮面具,他不好意思地半推半就,这羞涩的姿态让我的好奇心就如冷水浇到热油里一般,滋滋啦啦往上窜,小白脸推拒不过,终于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大侠!我这才罢手。猛一拍脑门——小白脸还不知道我是白檀。
“女侠,您还好吧?”小白脸面浮局促,“我一直以为女侠是男儿,冒犯了。”
“小白脸,本姑娘是你白姐姐。”
小白脸的神情放松下来,不由分说按揉我的脑袋,眼睛往我扁平肚子上瞟:“檀儿,是男孩还是女孩?”
我一口咬住他的胳膊,恶狠狠地威胁:“再乱说我一口咬死你!”
小白脸看看自己的胳膊,慢慢转过头把目光持续不断投放在我脸上。
“咬痛了?呵呵,我来揉揉就好啦,我可是妙手治百病!”呃……有点夸张。我只是从凤姐儿那里学了几日按摩,舒不舒服我不晓得,挑剔的小韶绎没对此挑三拣四,应是马马虎虎过得去。
小白脸胳膊上红通通一片,我怪自个儿下口没个轻重。把小韶绎咬得鲜血淋漓,那时一心想自保,或许不经意间动了内力,情有可原;咬小白脸就免不了自责。
和小白脸在一起特别放松,撒娇任性想怎样就怎样。明白两人不可能滋生男女之情,极尽亲密,彼此坦荡荡。他胃口好,却吃不胖,他不是天生小受谁是?
“喂,小兄弟!你挺能耐的哈?前几把输给了爷几个,最后一把走他妈狗屎运了,赢了就想跑?爷几个还想着翻本呢!和一个丑婆娘唧唧歪歪有什么意思!快来快来!再输爷们认了!”一人拉住小白脸的胳膊,朝一张桌上努嘴。桌上倒扣着几个茶碗,桌中央丢着一颗骰子。几个细皮嫩肉的人在桌前候着,一副世家公子的做派,看座次,众星拱月托出一个浓眉鹰目的人来。
小白脸的脸色变了变,他把银子丢到地上:“拿去!说话把嘴巴放干净点!”
小白脸这冲冠一怒色厉内冉的小模样把我给惊着了,一惊后就狂乐。显然对面的仁兄也惊着了,不再拉扯他也没放手。
我挽住小白脸的胳膊,头倚在他肩膀上甜甜蜜蜜嗲道:“我家相公累了,我这婆娘来陪玩几局怎样?三局两胜,输了银子少爷们全部拿去;赢了不要少爷们分文,只要您开开金口,说两句好话儿听听。怎样?”
除此下策实是无奈。憨态熊二虎抱得娇妻归,牛粪鲜花结连理;斯文小白脸搏得丑婆笑,蛤蟆天鹅共齐眉。给说书人留下点什么供众人乐呵乐呵。
小白脸开口阻止,我扣住他的五指,笑眯眯掐了他一下,在他耳旁吹了一口气,送过去几句贴耳话:“你闺名小玉是吧?把银子交给我,要乖乖的哦!不然……小玉相公,你懂的。”
小白脸僵直如松木,我又在他脸上啄了一下,一桌子人大呼恶心。我摸摸脸上三块黑黢黢的膏药贴,窃笑不已。
取过三个茶碗,在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面前绕过,依次倒扣在桌面上。把骰子放到其中一个茶碗内,我开始交换茶碗的位置。几个人伸长了脖子屏气凝神盯着我的手看。
“好了!谁先猜?”
“左?”
我打开左边,里面空空如也:“是右。”
“再来。选吧。”
“这次错不了!是右!右!”
“错!是中!”我把中间的茶碗滑离桌子,伸手覆住碗口,移开,骰子赫然在里面。
“三局两胜,还要继续么?”我把茶碗摆齐了,扭头对小白脸笑笑,就着他的手起身。
“二哥!你的鹰眼被晃瞎了?居然输给一个丑婆娘?喂!二、二哥?魂被勾走了?”
“美、好美……”
我掩口并半边脸凑到小白脸耳边:“你美吗?什么眼光这是!”
“说的是你。”
“这位公子好眼光,能穿透奴家丑陋的外貌看到美丽的内在,鹰眼名不虚传。”我油腔滑调没点正经。
小白脸拍拍我,笑:“行啦!就你贫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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