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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子您真是设想周密。”锦儿一副佩服得五体投地的神情,忽而又想到一个问题,迟疑半晌,忍不住道,“恕奴婢多嘴,她毕竟害您失掉一个皇子,如若主子帮她得了位份,万一……”
丽妃闻言脸色忽变,心头泛起隐痛,恨声道:“养虎为患的蠢事本宫怎么会做?仇本宫一定会报,却还不是时候。本宫要让她们斗个你死我活两败俱伤之后,再来收拾她!”
“主子深思熟虑,别人哪是您的对手。”锦儿见状连忙奉承。
丽妃却似未听到般,脸色依旧阴沉。痛失皇子虽然已三年有余,可仍然像一把利刃插在她的心口,时时有鲜血渗出。本以为是女胎,她才冒险策划了那场好戏,原以为就算小产,多补些日子也就回来了,重要的是要拔去那颗眼中钉。原本计划十分周密,谁知上天作弄,竟生生掉了一个男孩儿……
丽妃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了掌心。尽管那个贱人依旧因此被贬,可她心里的恨意依然半点未减。她并不认为那是自己的错,她只是失误而已。
这一切归根结底全都要怪那个庸医!居然只被打了一顿,罚了点银子就罢了。哼,这事别人不知道,可他清楚得很!失子之仇怎么能这么轻易就化解?那不是她万绮静的性格!以她今日的身份地位,要灭一个小小的太医简直易如反掌,可她不想这么简单就要他的命,那也太无趣了。
他不是为了那个贱人才肯冒着天大风险听从自己安排的么?看来那贱人在他心里不是一般的重要。哼,竟有两个男人肯对她如此死心塌地,果然□。既然这样,那就只有先灭掉他的心上人,才是对他诊断错误最好的“报答”。
这不失为一石二鸟之计。想到这里,丽妃唇角上扬,心头划过一丝报复的快感。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她虽算不得君子,却也是个有谋断的,有的是时间和他们慢慢玩。
“母妃。”
丽妃闻言自沉思中抬起头,见是景琛从东厢中走了出来,揉着惺忪的睡眼,似是刚刚醒过来。她眼中换上柔情,招手让他近前,笑道:“没睡一会儿便醒了,可是在这里睡不安稳?母妃吵着你了?”
景琛摇摇头,回道:“母妃这里甚是舒服,是儿臣想着下午先生请假,想去看望皇祖母才起身的。儿臣课业紧,都好久没看到皇祖母了,怪想的。”
“琛儿真是个有孝心的孩子。”丽妃仍像他幼时一样摸了摸他的头,景琛却躲开了,无奈道,“儿臣已经长大了,母妃还要像小时候一样摸头,儿臣会不好意思的。”
丽妃失笑,对一旁的锦儿道:“你瞧瞧,这才多大,就挑本宫的理了。”
锦儿笑着,一语双关道:“三皇子知书识礼,懂得长进,是主子的福气,主子后半生可有望了。”
此话正中丽妃下怀,不由脸上笑意更深,对景琛道:“外头都说你顽劣,真正知道你的只有母妃,你可得给母妃争气才是。回去洗把脸换件衣服,一会儿让人送你过去。”
景琛应声,早有人上前服侍,收拾停当,又过来给母妃请辞,丽妃又嘱咐了几句,方才着人跟着出门了。
前些天的一场雨雪,使得气温骤降。如今眼看着就要进腊月了,各宫都在洒扫整理。待到了慈安宫,刚迈进中门,便看到太后身边的四喜姑姑正坐在外头拣豆子,瞧见了他连忙冲他摆手,又指指里面。景琛知道皇祖母仍在午休,便打算在后头园子里逛逛,过会儿再来。
他让跟着的人都在外头等着,自己一个人往后头走去。四喜掂量着横竖也在慈安宫,不会有什么事,便由着他去了。
景琛穿过游廊,转过一座假山,扭头看看已经看不到前头的人了,这才加快了脚步,向后院厢房走去。越往后走,他心里越激动,可步子却越发迟疑。
他早就听说小孃孃回宫了,却因母妃看管严谨,学业又重,便一直没有见到她。不知道为什么,他很喜欢这个孃孃,尤其记得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牵着自己回去,那掌心的温暖,很像母妃,却没有母妃那么令人敬畏。他觉得她和其他的孃孃都不同,所以她说不会和他抢父皇的时候,他相信了。
在小孃孃离开的这段时间里,他不知道她去了哪里,问起谁,都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他只能一门心思地盼望她赶快回来,像以前一样对他笑。
如今,终于盼到了,可他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因为,他方才在东厢并未睡着。母妃的言语虽然极轻,可一字一句仍然清清楚楚地钻进了他的耳内。他虽然不大懂得,却朦胧意识到,似乎母妃很不喜欢小孃孃。
景琛自小生活在皇宫,每日里听的,见的都是那些孃孃们为了抢夺父皇而争风吃醋,他很讨厌她们,所以才总是想方设法捉弄她们,被说成顽劣无知也毫不在意。可是他却十分敬重母妃,从不做母妃不喜欢的事。
可现在,他虽然不知道母妃为什么不喜欢小孃孃,却仍然跑了来。他一面怕母妃知道后会生气,一面又很想看看小孃孃,心里十分纠结。
景琛进进退退,已然来到了清荷所住的厢房门外。他站住了,犹疑着要不要进去。正当他挠头的时候,忽然门闩声响,唬得他扭头就向后跑去,一口气跑到廊下躲在廊柱后头,向这面偷看。
只见门里走出一个人来,抱着几件衣服,似乎要拿去洗。景琛仔细辨认了半天,发现不是他要找的人,正在疑心走错了方向,就见另一人追了出来,叫住了前面那人,交给她一样什么东西。抱着衣服的人低头走了,后来出现的人却立在门口石阶上没有进去,抬头仰望,好像在观察天色。
景琛早已认出这便是他心心念念的小孃孃,脸上立时高兴起来,却仍然不敢从柱子后头走出来,只躲在那儿看。
清荷呆立了一会儿,叹口气正要回去,却瞥见不远处廊下似乎有什么在动,她定睛一看,廊柱底下露出一双不大的靴,眼睛再往上移,一个小脑袋正躲在柱子后面向这边张望。
她有些疑惑,扬声道:“谁在那里?”
景琛见自己被发现了,立即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就听见后头叫他:“是三皇子么?”
景琛停了下来,大着胆子转过身。今日天原有些阴,云层厚重,他看见那个身影微笑着向自己走了过来,却有如一道艳阳,手心竟不觉微微出汗。
“三皇子长高了。”清荷走至近前,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景琛竟没有躲开。他抬头望去,小孃孃的脸上仍然是和以前一样的笑,暖暖的。“三皇子可是来看我的?怎么不进来?”
景琛动了动嘴角,不知道说些什么,只垂首沉默。
清荷笑笑,拉起他的手:“走吧,我那儿没什么好招待,一杯茶还是有的。”
景琛呆呆地跟着她走了几步,忽然站定,低声说了一句:“母妃会生气的。”
清荷一怔,随即弯下腰笑道:“我们不告诉她,她不知道,便不会生气了。”
景琛动了心,刚要举步,却听得身后有人沉声道:“你跑这儿来做什么?”两人一惊,回头看去,却是嘉陵帝面色阴郁地立于院门,“还不快到前头去,皇祖母正着人找你。”
景琛眼中流露出失望,看了看清荷,只得松了手。不料清荷却拽住他,俯身在他耳边道:“回头得了空随时过来,不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的秘密。”景琛听得两眼放光,连忙点头,才给父皇告了罪,跑到前面去了。
“景琛顽劣非常,你莫要太纵了他。”嘉陵皱眉道。
清荷直起身来淡淡一笑,并不搭茬,道:“臣妾见过皇上。”
遥遥举杯敬屠苏
“你回来这些天,可还顺遂?”嘉陵帝也不近前,就在院门处看着她。他越来越深刻地感觉到,眼前的女子不再如之前那般伏贴,虽然没有丽妃那样张扬,却隐隐有一种力道,撑开了彼此的距离。他觉得就好像身处浩淼大海一般,尽管停止不动,那接连不断的海浪仍然将他推得越来越远,难以靠岸。
“多谢皇上惦记,一切如旧。”清荷仍是淡淡。
嘉陵怔怔地看着她,果真一切如旧么?可他却明明感觉到了不同。以前的她,不是这样的……那个柔若青莲,浅笑如醉的女孩儿,到哪里去了?是留在了法华寺那座散发着金芒的佛龛旁么?他感觉心正在被什么东西狠狠地绞着,痛得说不出话来。
果然,她还是恨着自己的。尽管她依然会对着他笑,依然会与他言谈,可是眼里疏离与言语的淡漠,让他顿时呼吸艰难起来。
一时无话,两人陷入了沉默。
天色仍然阴沉,云朵压得更低了。一阵风来,将清荷肩上散落的几缕发丝吹起,遮挡了面容。她刻意别过脸去,不愿正视子烨的目光。她没有忘记自己回来的目的。
为了尽早找到景珏。
因此,她并不想再陷入那种虚无的感情游戏中,爱情实在是件靠不住的东西,帝王之爱尤甚。尽管她知道景珏仍然活着,可暂时仍无法重新接受面前的这个人。她承认,她是利用了他再次回宫,所以她会照旧以礼待之,却不肯多进一分。
而景珏的消息,她一丁点都不会透露给他。她不再信任别人,她要靠自己。
当然,她要达到目的,就不得不借嘉陵上位,即便如此,她届时所能付出的也只有未曾老去的身。而心,已经残破得无法修补了。
两人各怀心思,相对无言。许久,嘉陵看着她道:“你若有什么难处,让人告诉小全子——他现在是内务府总管。朕准了他,对你的事不必禀报,可直接置处。”
“臣妾多谢皇上厚爱,愧不敢当。”清荷福下身去。
“朕明白你的心思,不会委屈你。”嘉陵不待清荷开口,继续道,“今日只是顺道过来看看,顺便给你带来一人。”
他冲院门外做了个手势,一个人影轻移莲步走上前来,稳稳当当地跪在清荷面前,声线微颤:“奴婢冬香给主子磕头。”咚咚咚三声响,再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主子受苦了……”
“冬香?”清荷失了淡定,连忙扶起她来,讶然道,“你没出宫?”她当年临走时,亲口托付了嘉陵将几个宫女送出宫去,免得她们再受苦,冬香却为何没有走?她本能抬头望向皇上,嘉陵只看着她不说话。
清荷只好又问冬香,冬香哽咽道:“是奴婢不愿出去,打定主意要在这里等主子。”
“你真是个傻丫头。”清荷动容,抚上她的发,“我要是不回来呢?难道你要等一辈子?”
冬香泪中带笑:“奴婢日夜祷念,相信主子一定会回来的。奴婢的祈求菩萨一定听见了,主子这不是回来了。”
“那你现在哪儿当差呢?”总不会仍在宸汐宫,那里想必已荒凉了罢。
“奴婢现在御书房侍奉。”冬香有些懦懦,她对主子离宫之前的情景记忆犹新,深怕主子误会她攀高枝,连忙分辩道,“可是奴婢心里从未放下过主子。”
“我知道,我知道。”清荷安抚道,拍了拍她的手,“我并未多心,看到你没因我受苦,我已经很高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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