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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文先生何必多言,王只不过开了个不好笑的玩笑罢了,请王恕褴衣不笑之罪。"澜漪不动声色地站在原地,将更冒犯厝隼轲毅的话说出口,较量的丹凤眼对上邪肆的鹰眸,良久才离开,垂下头,"恕褴衣冒犯之罪。"
厝隼轲毅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望向澜漪的视线更显锐利,轻抿薄唇,似笑非笑地开口:"恕冒犯之罪吗?那擅闯之罪呢——"
"看王的意思了。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何况是布衣草民。"澜漪不卑不亢地应对,努力忍下到口的叹息,她是期望与厝隼轲毅一较高下,可是玩文字游戏就未免无聊了。
厝隼轲毅看出面前的这双丹凤眼中的无聊,不得不惊叹于这个年轻男子的胆量,鹰眼里兴趣渐浓:"你自称布衣草民,果真如此自谦吗?褴衣——衣衫褴褛,是自嘲还是不甘心呢,教书之人连真名也不敢用,只怕不合为师之道吧。"
澜漪闻言轻笑:"褴衣不想欺瞒王爷,只是求生之道,置之死地而后生。何况我教的又不是一般的儒生,《王道说》才可久远吧。"这个厝隼轲毅果然是厉害的,竟然一言命中她取的假名意思。当初取这两字一是因为与真名音同,万一叫错,自己也可搪塞,一方面却是心中所想的确有不甘之心。澜漪收起无聊的心思,与厝隼轲毅认真相对。
"王道之说!"厝隼轲毅听出她话中所指,眼中寒光一闪,"你如何教授?"
"水为淮,阳为阴,武侯将相是为辅,王,您以为呢?"最高明的谎话是七分真里掺三分假,让人虚实难辨,又不怕被拆穿,澜漪看着厝隼轲毅的眼睛,明白地告诉他猜测的东西有一半的正确性。
"湜,翳,你们先出去。"厝隼轲毅将眼中的情绪隐藏得很好,澜漪看不出他的反应,宇文湜与楚翳也看不出来,惊异于主子的命令,他们满腹疑惑地走出机务室,将空间留给波涛暗涌的两个人。"我以为韩信被刘邦诛了九族。"厝隼轲毅待两将走远,才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到澜漪的身边。
"九族是多么大的概念,总有漏网之鱼的。"澜漪这次确定从鹰眸中看到赏识,挑挑眉,"我可以一厢情愿地认为王会恕褴衣擅闯之罪吗?"
厝隼轲毅看着丹凤眼里浮上的自信,撇了撇唇:"你不是已经恕自己无罪了吗?"
澜漪低下头:"王毕竟是王。"适当地礼让是必要的,她已经找到了自己的答案。老北塞王果然以韩叔的《王道说》传家治塞北,韩叔地下有知,一定欣慰骄傲的。而这个厝隼轲毅确是非凡人物。
"聪明人就是聪明人。"厝隼轲毅看着澜漪半垂的脸,思量地摸摸下颔,微笑着开口:"我就在你身上押一注。我会下令将辙儿的事全交由你处理,任何人不得干涉。还有,我准你跨院走动,但仍不可擅入机务室。"停了一停,厝隼轲毅撇向垂下眼帘的澜漪,"你觉得如何?"
"差强人意。"澜漪满意的噙着笑抬头,"褴衣谢王爷隆恩。
"好,下去吧。"
"是。"原本只想全身而退,现在反捡了个便宜。澜漪的兴奋却传不进眼底,是证明了自己在韩信府中所学未因久搁而完全荒废,可真用它来进入诡谲的宫廷生活?她要考虑,未必是得大于失,谨慎地谢了恩,她转身离开机务室。踏出大门时,才发觉背上微汗,厝隼轲毅是《王道说》教养下的王者吧,她还记得第七章里的句子:"为王,难测威,测难才,为胜者法。"他做的要比自己好太多,没注意背后的那双鹰眸在自己身上停留了许求,先是复杂的赞赏,后在移到靥庞时变成疑虑的惊艳还有莫名的熟悉,那是厝隼轲毅的神情。
* * *
"周夫子很厉害呢。"机务室往栖龙院的入口,在澜漪白色的身影后出现两个一直在树荫下蔽阳的男子。楚翳一脸赞赏的拍拍好友的肩,调侃的口气里是有幸灾乐祸的成分:“湜,你要小心了,别让后浪比过了你这个第一谋臣。"
"你又在说笑了。”宇文湜不为楚翳的话所动,深思的视线却一直盯住澜漪不放,褴褛衣衫吗,他拧起眉,脑中迅速回想着适才王与这周夫子的言语相对,这周夫子的词锋之利,自己怕真的比不上。"王道之说……"他好像听谁说过什么,好像有一本书与此有关。那是什么?他的眉头皱得更紧。
"湜,你觉不觉得这周夫子与王有点儿像?"
"有吗?"宇文湜专心想着自己的疑问,心不在焉地敷衍楚翳。
"我也说不上来。但他们……"
是了,被汉高祖忌杀的功臣淮阴侯韩信据说曾将毕生所学溶于一书 ,名为《王道说》。难道这周褴衣是韩家后人。
"湜,你以为呢?"楚翳拍拍宇文湜 。
"你说什么?……噢,王与周夫子相像。他们哪里……"相像,宇文湜想起第一次见周褴衣的情形,他不卑不亢,应对得宜,那幅莫测神情总让他感到有些熟悉,如今一想,“他们的确有些相像。"王与周褴衣的神情都让人猜不透地感觉到威严,只是王因为权势,周褴衣因为什么?他心中的疑惑不但未解反而加深了。周褴衣——他默念着这个被他用朱砂笔点中的名字,感到有什么事情会因此而发生,眯起眼,宇文湜陷入沉思,没发现原本与他笑闹的楚翳也凝起神看向同一个方向,那双平日里粗率直露的虎眸里泛着难解的寒光,看来阴冷而黑暗,让人心寒。
* * *
原本被万人怜悯,认定就要性命不保,葬身于王爷龙威的酸儒书生竟然无伤无痛地翩然而归,甚至带回了只有心腹家臣才享有的跨院走动的特权,让众人瞠目结舌之下,难免心有计较:知道王府新贵就要产生。此时赶快奉承迎合是为上策,所以澜漪一路回来,遇见招呼不断,与自己去机务室时正是判若天上地下的待遇。人心如此,宫廷中更显清晰,她不觉得有错,即使太平盛世,歌舞升平,乐得安稳的也只是平民百姓,王侯将相的生活永不能平静。
慢慢的一路逛回,澜漪清冷的眼在瞄到“思楚院”门口一个眺望的身影后染上一许温色,微绽开笑容,她对着惊喜的小丫头招呼:“香雪。”
“夫子。”小女婢连蹦带跳地跑到她面前,“你可回来了。”激动地拉住白色的衣袖,香雪崇拜地看着澜漪,“夫子,香雪都听说了,您好厉害!”
澜漪点点头,接受小女婢的称颂,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用左手拂了一下落在肩头的落叶,眼角的余光瞄到香雪身后一直在地的女婢在见到她后,立即拿起扫具匆匆向里走去,应该是报信的了。
“对敌要让其难测自身行事,但服敌却要双管其下,打铁趁热。”低念着久远之前那个名动天下的男子教她的策略,澜漪抿唇而笑。拍了拍仍在激动的小女婢,她开口吩咐:“香雪,我去见小王爷,你去膳房,叫他们为小王爷备膳时多加一人份。”
“夫子,您不是不吃午饭了吗?”香雪不解地问她,记得夫子走之前对自己说的话。
“我是说‘不回来吃午饭’。”
“那有什么分别吗?”香雪皱皱鼻翼,兔子眼里的疑惑更深。
“当然有区别,区别大了。”澜漪只是笑,香雪脑子里更混乱了。晃晃脑袋,她觉定不在去想这什么“区别”,反正夫子这么厉害,连王爷也能说服,她这个小女婢还是乖乖地依令行事比较好。她冲澜漪点点头:“香雪知道了,这就去做。”说完,便向膳房跑去。
澜漪看着她跌跌撞撞的身影,担心地摇摇头,自己让这个单纯的大孩子留在身边,长久之后,说不定还会害了她。不愿意再深想,澜漪收回有些散乱的思绪,她的当务之急是“服敌”,厝隼辙,她迈开步子,走向思楚院的主宫,小王爷的寝室。
“恭喜周夫子——”还没到宫门,澜漪前进的步子便被林管事挡住。
“林管事言重了,褴衣不才,只是通过了小王爷的考试罢了。”澜漪绕过他的身影,径直向前走,却被他拉住,皱起眉,澜漪不快地抽回被拉住的右手:“林管事,为何阻挡褴衣去见小王爷?”
林管事没想到表面上看来温和儒雅的书生严厉起来,气势竟不输给这王府中的主子们。怔了一下,细小的眼睛里露出狡猾的诡光,话中带刺地说:“夫子先别动怒,是小王爷不想见您,您虽然已通过考试,可主子的话,下人们还是要听的,您说呢?”
“那是当然,所以褴衣只好听从王爷之命速去见小王爷,毕竟从现在起,他的教习都要由我负责,你说呢,林管事?”
“啊……是。”没想到被澜漪硬将一军,林管事进退不得,只能僵立在当场,任澜漪甩开衣袖,绕过自己离去。好个周褴衣,林管事眼中浮出一抹戾气,满是皱纹的脸上布满了杀机。不对,不能让他与小王爷独处,林管事收起面上的情绪,急忙跟着跑向小王爷的寝宫,却被侍卫们挡在门外。
“你们敢挡我?”他大怒,看向一脸为难的侍卫们。
“对不起,林管事,是王爷下的令,周夫子教小王爷时,除非夫子召见,任何闲杂人等不得擅入小王爷寝宫。”
“我不是什么闲杂人等。”林管事眉头一紧,周褴衣得厝隼轲毅信任至此了吗?
“可是,王令说连宇文先生与楚将军也包括在内呢,林管家,请别为难我们了。”侍卫们艰难地吐出请求,聪明的下人都知道王令代表着什么,如今在这思楚院中,真正掌权的人已然易了位,听周夫子的才是保命之策。
又是周褴衣,林管事眯起眼,怨恨刻了骨,他要是不有所作为,怎么对得起自己呢。不再为难侍卫,林管事转身径自去了。侍卫们松了一口气,不是没看到林管事的神情,但这不关他们的事,他们只管听令,谁得权听谁的。
* * *
“我已通过了你的考试,从今天起,我便是你的夫子。厝隼辙,你不会不认帐吧?”依然是晃得人有些眼花的金色调,澜漪摒退了所有下人,单独面对一脸倔强的孩子,故意用怀疑的语调刺激小男孩的脾气。
“当然不会,男子汉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厝隼辙坚定地反驳澜漪,昂起头,他看向澜漪的眼里有隐藏的佩服。他是第一个硬闯机务事却全身而退的人呢。
“很好,我已答应了你父王,将你教成与他一样的北塞之王。你应该不会让我失望的。”
“与父王一样?”厝隼辙不相信地望向澜漪。
“是的。”从男孩的脸上看到许多自己其实不想理会的情绪,那是一个崇拜父亲却又无法与之亲近的孩子的渴望。该死的,她只是想为自己与义父找个活命之法才进北塞王府的,为什么竟会落入最复杂的宫廷生活中,而且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向一个孩子许下一个承诺:“是的,与你父王一样。”然后,她看到孩子藏不住欣喜的眼,知道自己又惹上一个麻烦,即使她获得了想要的信任。
第三章
“在王府过得好吗?”时断时续的轻咳在弥漫着药味的房里听来格外的清楚。周长信从澜漪手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药碗,仰头将它一口饮尽,将空碗递给澜漪后才开口问话,一双因为久病而无神的眼里是明显的忧虑。
“还算不错。爹,你不用担心我。”将空碗拿开,澜漪不着痕迹地打量身处的小小斗室。空间虽然小,但该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