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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破晓,苏晚被一阵嘈杂声惊醒,迷迷糊糊地扯好被子,却是浑身酸疼。
“宛宛,昨夜有人闯军营,你……”穆旬清面色匆匆地入了帐,还未走进便嗅到浓郁的**味道,面色一变,话头顿住,步子也僵住。
苏晚一听便知晓穆旬清发现了,钻到被子里低吼道:“出去!”
穆旬清的眸子透出寒气,死死盯着苏晚已经遮住的身子,心头像是被重物敲打。第三次,这是第三次被他撞见。尽管只是一瞥,那颈间的嫣红足以让他心疼欲裂。
“出去!”苏晚未听见脚步声,又是一喝。
穆旬清突然一笑,自以为是的放下,到头来心疼了才知道根本放不下。即便是留她在身边,只是日日看着,偶尔说说话,也是满足的。兵临城下,国之将亡,却因为有了她作陪,觉得天空不是那么暗沉,可眼前的女子,心里何尝有半个角落是属于自己?
穆旬清缓慢移动步子,苦笑着出了帐。
***
所谓的有人夜闯军营,是军中几名侍卫被药迷晕,苏晚一听便猜想是昨夜云宸过来时下的手。穆旬清见过苏晚一早的模样,自然也猜得到,只是缄默不语,任由手下几名大将猜测。
从那之后,军中防范更为严密,苏晚自觉能说的该说的都与穆旬清交代清楚了,剩下的选择和策略她帮不上忙,时常在帐中闭门不出。穆旬清自那次后好似心中有了芥蒂,也甚少来找她,风幽本就不放心,随着穆旬清出征,也常到苏晚帐里,每每被她冷语打发走。穆旬清不来,她也不来了,苏晚倒是乐得清静。
穆旬清议和也好,大战也好,她未再多问。掐指算着日子,双方不可能对峙太久。
这日天气难得晴好,大雪初融,阳光里透着一股子惨白。苏晚拿好了披风,正欲出去走走,帐帘被人掀开,苏晚只觉得眼前微微一亮,便听到来人的脚步声。
“顾宸云……”穆旬清的声音微哑,顿了顿道,“去云国了。”
苏晚退回榻边坐下,扬眉道:“去云国?探子来报?”
“嗯。”穆旬清低声道,“三日前便走了,至今未归。”
苏晚蹙起眉头,若是去云国,三日时间当然没法回来,来回至少半月。双方对峙的紧要关头,他去云国作甚?
“我打算趁他不在,开战。”
“你做何决定,无需与我说。”苏晚扬声道。
穆旬清沉默。帐内突然静下来,苏晚察觉到穆旬清的眼神,撇过身子避开。穆旬清面色更暗,不多言,出了帐。
帐外刚好吹来一阵凉风,穆旬清眯了眯眼,看了一眼跪下行礼的兵士,背着手去了主帐。风幽正坐在桌前看着地图,见穆旬清进来,稍稍福身。穆旬清瞥了她一眼,低声道:“明日遣人送你会风都。”
“为何?”风幽略有不愿。
“再过几日便开战。”
“我随你。”
“不用。”
“那她呢?”风幽倏地站起身,双眼通红。
穆旬清略有烦躁,道:“一样送走。”
风幽嗤笑一声,“不用皇上送走,自有人来接。”
穆旬清神色一凛,“这是何意?”
***
苏晚笑着捉住停在床栏上的白鸽,从它腿脚处抽出信笺,小小的一卷白纸,摊开来,不是白纸黑字,而是被人凿空的几行小字。苏晚在纸上摸索着,“十三日,月上中空,谭香栏。”
十三日……苏晚心中一惊,便是今夜了,幸亏这白鸽及时到了。往日她与季一联系便是靠它们,季一养出来的,极有灵性。
苏晚顺了顺白鸽的羽毛,掀开帐帘,双手一托便放飞了,随即转身开始收拾东西。谭香栏离此处稍远,该是季一怕被人发现。她若行轻功过去,得半个时辰。趁着守卫交班之际出逃,较为稳妥。
是夜,营内静寂。
苏晚算好了时辰,换了夜行衣,带了必备的东西,掀开帐子里的窗帘,欲要翻窗而出。帐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眼前闪过亮影,有人进来了。
苏晚停下动作,转过身子,估摸着来人不是穆旬清就是风幽。
“接应你的人是谁?涧溪谷的谷主?隐飒阁的阁主?”穆旬清声音低沉,带着一股子阴鸷。
苏晚面色沉着,淡淡地道:“隐飒阁的一切我都告诉你了,我对你已无用处,留在此处也帮不上什么忙。”
“一切?”穆旬清嗤笑,慢慢走近苏晚,“你给我的,是真是假?”
苏晚闻言,突然觉得好笑,接着便笑出声来,“你若觉得是假,不信便是。我不会由你束缚在此。”
“那你为何一直瞒着,当初在断贾谷伤我一事的真相?”穆旬清睨着苏晚,眸子里一片空无,所有情思皆被抽走,“我与他交过手,他的功力不在我之上,更不说你。他凭什么为隐飒阁之主?那事情的真相,才是伤他的关键所在,我说的可对?”
苏晚敛目,不语。
穆旬清笑起来,满满地自嘲,痛色从眉间染到眼角,“你总是让我信你,却不给我信你的理由。我亲眼见你杀我至亲至信,亲眼见你欲要置我于死地,你说真相并非如此,我可以信,你却不给理由。我信你,从未想过要暗中监视。你一面说着帮我对付隐飒阁,一面与顾宸云合欢军营,我只当你是被迫,那如今你想与人出逃,如何解释?”
苏晚垂着眼,吃吃地笑起来,“我为何要解释?你从来只相信你那双眼!”
“双眼都不可信,还有什么可信?”穆旬清反问。
苏晚讥笑,人要信的,是自己的心。可他,怕是连自己的心都丢了吧?根本不知自己所要何物,连自己的心都不清楚,又如何看得清别人?
“宛宛,我最后问你一次,他是如何迫你杀我?又是如何使得我忘记在关就第一次遇见你们的场景?”穆旬清眼里闪着寒光,似月夜下银白色的刀背,锐利阴冷。
苏晚面无表情,抿唇不语。
穆旬清嗤笑道:“不肯说……什么两不相欠再无羁绊!不过因为你不爱我。从始至终你爱的人是他,所以任由他做出多少伤你的事来,你都要守着他最后一道防线!我倒要看看,他是否会为你退兵舍天下!”
苏晚一听,心中苦笑,想拿她威胁云宸?她自认还没重要到那个地步。
未多言语,她抽出腰间匕首,掀开窗帘,一个翻身滚出营帐。
帐外上千弓箭手齐齐地对准苏晚,苏晚只觉得杀气凛冽,人数众多,从袖间抓出一把什么,大喝一声,“要命者闪!”
夜色中弥漫着白色的粉尘,浓烈而刺鼻的腥味,粉尘所到处,持弓者一律倒地。苏晚趁着众人纷乱的间隙,踏着步子往马厩处奔。
帐内仍旧是灯烛摇曳,穆旬清拖着重似千斤的步子,一步步走到苏晚刚刚坐下的地方,闭上眼,颓然的脸上只剩黯沉。
寒风料峭,苏晚骑马疾驰,身后跟了大队人马,想要包抄围住,并未用箭狠下杀手。
星辰黯淡,月上中空,夜,却还很长。
穆旬清在帐内,靠在苏晚的榻边,似要沉沉睡去。身前突然跪了一人,身形瘦弱,黑衫染满血渍,背后插了两根长箭。
穆旬清察觉到来人,缓缓睁眼,冷声道:“你是谁?”
那女子面容娇俏,看着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此时她面色苍白,嘴角隐隐渗着血,“小女……琼妆。”
琼妆声音微弱,双唇颤抖,说出来的话也有些断续。穆旬清坐直身子,一瞬不瞬盯着跪下的琼妆,满眼狐疑。
“琼妆乃隐飒阁中人,一直跟随晚姬……”琼妆抬头看着穆旬清,眼眶通红,“琼妆求皇上,饶姑娘一命!”
穆旬清将琼妆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眼,不语。
“皇上,姑娘即便杀人无数,可待皇上是真心实意。她的性子便是如此,什么在意什么不在意从来不会挂在嘴边,可琼妆是再了解不过。”琼妆通红的眼里流下泪来,哭道,“今日若非琼妆无用,救不下姑娘,断然不敢私自来求皇上!若非为了皇上,姑娘也不会武功尽毁,到了如今任人鱼肉的地步。”
琼妆哭得梨花带雨,一脸急切。穆旬清面上平静,淡淡地道:“你可以说得再详细些。”
琼妆眼泪流得更凶,对着穆旬清磕了一个响头,哽咽道:“姑娘对皇上定是用情极深。六年前她回隐飒阁,要自此退出隐飒阁。隐飒阁向来有规矩,主动退阁者,必须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姑娘……姑娘的任务便是杀当时的穆大将军极其下属,破坏断贾谷一役。”
穆旬清仍是面无表情,眸子里深邃无光。
“皇上不知,阁主擅摄人心智,无人能挡!姑娘当年若非深爱皇上,如何能残留一丝理智?我亲眼看着她拿匕首划花自己的脸,拦都拦不下来!她说如此皇上便不会认出她……姑娘最后的一点意识都宁愿伤自己而不肯伤皇上,皇上您可能明白姑娘当时的绝望?”琼妆因着受伤气息不稳,再因着哭泣,说出来的话断断续续。
穆旬清面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姑娘去杀皇上,的确是被阁主摄了心智,任务一旦完成,心智便会恢复正常。那日她将皇上逼下断崖,自己同样跟着跳了下去,若非倾尽她一身功力,皇上如何能保得一丝气息?”琼妆声声恳切,直视穆旬清毫不怯懦,“琼妆唯恐姑娘送命,救她回阁中,可她醒来便不言不语。她从来不会哭的,可那次她默默流了三日眼泪,接着找阁主要了除去记忆的药,请阁主将她许个普通人家,只求日后做普通女子,过正常的日子。若非皇上前去抢亲,姑娘也不会再次沦为阁主的棋子,早便为□为人母……”
说到这里,琼妆眼里不由地透出厌恶来,也不避忌,直直看向穆旬清,“皇上,姑娘也算是为你死过几次,你如何忍心,再夺她性命!”
穆旬清墨黑的眸子里波涛汹涌,面色愈发苍白,眼前都是五年前的岭南山头,她手持长剑,割发断情。
她为他自毁容貌,自废武功,自抹记忆,他剜她皮肉,灌她剧毒,沉她入河……
“皇上,请放姑娘一命!”
琼妆又是一个响头,拉回穆旬清的神智。他缓缓摇头,好似累极,“我从未想过杀她。”
琼妆猛地拔出背上的箭,整个人几乎跌在地上,急道:“可他们明明是要置姑娘于死地,说是奉皇后娘娘的旨意!若非我救不下,也不会折回来求皇上!还请皇上速去,否则……”
琼妆话未说完,穆旬清眼神一沉,倏地站起身,大步离开。
帐内突然静下来,只余灯烛拉出琼妆的影子,闪闪烁烁。
跪在地上的琼妆缓慢起身,拔去背上另一支箭,擦掉面上的泪,眸子里闪着清冷的光。她移步到桌边,就着手上的血,扯下一块衣襟,写下一行字。
“任务完成,破。”
***
夜风凛冽,苏晚快马疾驰,杀气愈近,马蹄声一阵强过一阵。苏晚算计着时间,恐怕支撑不到谭香栏便会被包围住。正在琢磨若放信号弹让季一过来会不会累他安全,身后大批人马突然撤走一半。
苏晚心头一喜,也顾不上怎么会撤走一半人马,继续抽鞭。紧跟着的那一批人动作亦是越快,不时放出箭来阻她速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