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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战了一个日夜。”
他冷冷道:“如果我们未战那么久,以他身手根本不会葬在九死盟一干乌合之众手里。”
这次他却错了,那日九死盟用了齐喑堂的忘归阵。忘归杀阵,九死一生,有资格让忘归出阵绞杀的,全都是武林宗师豪雄。
“那日你输了。”
“我一直不知自己为何会输。他连手里的剑也碎了,却用断剑制住了我。”他道,“天下间,唯有他能赢我。”
他这么说时,神色孤独而忧伤。
“你不说自己是谁,是为了恪守诺言。”我轻轻说:“你比试输给了柳寒衣,他要你发誓不再现身江湖。”
他默然。
我舒了口气道:“他带走了你的刀,可江湖人也识伐心刀式,见刀如见人,所以你不用刀。”
他点头。
“海原柳家,这一代刀剑双艺,皆出了巅峰人物。”我黯黯道,“其实江湖人早该想到的,你们都姓柳,是海原本家。”
“我们不只是本家。”他顿了顿,“是血亲。”
我略略一惊,随即平静:“你们是亲兄弟?”
“柳寒衣是我兄长。虽然我从不那样称呼,但我欠他一声大哥。”他神色带一抹凄凉的戏谑,“等我想起该这么叫时他人已经死了。其实我们长得很相似,除了手里兵刃,我们的其它都很相似。”
我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与雪色下,他的眼神清冷而寂寥,这种时候他的眼睛就很像一个人。他们都穿白色的衣袍,都喜欢站在高高的地方想一些无人能懂的事,可他们手中刀剑寄着截然不同的心。
我转回视线,道:“柳兄说过,用刀用剑,当看人心像。”
“所以他天生是向生之剑,我是杀人的利刀。”他道,“其实他的剑最快是在未涉江湖时,那时我们都未想过为何挥刀挥剑,我们眼里只有刀剑本身。等他入了江湖,眼里便不止有剑,还有生。”
许多事是生来注定,一个人在修习刀剑时还不谙世事,但当他踏入尘世,刀剑会映出早在他心里做出的选择。
“柳寒衣是一片苦心,可他死了,我自不肯袖手旁观,潇洒江湖外。既然不能用刀,就只用剑。”他凉凉道:“剑也是能杀人的。可有时别人的东西用了太久,却会忘了自己是谁。”
天边酡红的余辉一丝丝沉落,我搓搓手,呵出一口气,水气在雪天里冻作白色冷雾。
“那柳拓心到底是什么人?”我问。
他望着茫茫飞雪,片刻后道:“江湖只称我戕血伐心。”
戕血伐心,字透杀机。江湖人眼里,他是柄凶而厉的刀。
“青夕又觉得我是什么人?”他问。
我望了望脚边的青色裙裾,许久道:“你不懂怜香惜玉,但挑女孩子的衣服却很有眼光。”
他目光惊奇地看着我,半响未说话。
“你狂妄自大,但许多事情看得比谁都清楚。”
他目光放沉。
“你洒脱豁达,却又在要命的事情上看不开。”
“你喜欢自寻死路,却偏偏死不掉。”
“还有……”我最后道,“江湖说你狠绝,刀下不留人,这点却未有假。”
他视线停在我脸上,许久道:“青夕失望了么?”
我摇头。
“我第一次见你,便知你是杀人的刀手。我本非江湖中人,你是大侠是恶贼皆与我无干。”我低声说:“况且,不论戕血伐心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柳兄待我如何,我自己总是清楚的。”
他怔了片刻,良久,我看到他眼角泛起一抹奇异的色彩。
“所幸,那日收住了刀。”他自言自语道。
我无意思考他话中深意,只是低头看着他横在一边的辟骨刀,刀有着幽深的刀鞘。
“我有一事不明。”我道。
“甚么?”
“戕血伐心是个杀机极重的名字,可你的刀风却是纯清的。”
“不错。”他道,“但我用剑时,剑就带杀意。”
“为何?”
“因为我本就用不好剑。”他道。
我一愣,随即摇头。
“你不相信,是因为你未见过真正的百落碎叶。那剑是不带杀意的,它不带任何东西,所见即剑本身。”他低头缓缓道,“极致的剑不掺其他,你眼里所见只有剑,没有输赢或生杀。”
就如他的刀一样。
“可你的刀上什么也没有。”我道。辟骨刀有凶性,但他挥出的刀唯有至纯至刚的刀气,不掺杀机。
“我刀上是有杀意的,但杀心压住了辟骨刀原本的杀性,凝于刀芯,挥刀只剩下刀原本的刀气。”他说。
我怔了怔。他的刀术浑然天成,其实是分分走在刀尖上。若是控不住自己,杀意走偏的那日便是他的葬日。
辟骨刀躺在他手边,鞘映雪光。
“你的刀,别人是学不来的。”我道。
他淡淡地说:“杀人的刀,于我是不用学的。”
他的刀以杀意为凭,他自身就是一柄刀。
“这倒有莫大的好处。”他凉然而笑,“我学遍柳家剑招,最后只记一式百落碎叶。但柳寒衣却不会用刀,他到死都学不会伐心。”
“因为伐心是杀人的刀?”
“我只会杀人的刀。”他道。
我伸手探出屋檐,冰冷的雪落在掌心,转瞬消融。
“你也救过人。”我说。
他救的第一个人不是司南,那日在飞鸿楼,他救我出熊熊烈火。
他神色不变:“那或许是你命好,生死关头总有人相助。”
“柳兄倒记得我算过一卦。”我道,“可你怎么也信命理之说?”
他转头,眼光微妙地看着我。
“我离家前也算过一卦。”他漫漫道,“算命的说我命星事杀,等我开始救了人,便离死不远了。”
风撩起一片白雪,稀稀疏疏的雪片叩在积雪上。月已升得很高,月光映雪冷亮。
“……不会。”我说道。
“为何?”
“只有柳寒衣那样的人才早死。”我冷冷道,“好人不长命,但你不是好人。”
他怔了一下,舒心地笑起来,声音响在庭院里,荡声空寂。
“我会比你活得更久。”我道。
“因为你非但不是好人,还是个恶汉?”他笑。
“我非但有蛇蝎心肠。”我低头,“而且我命硬。”
他却摇摇头,眸光捉摸不透:“人的命硬是因为懂得惜命,你若惜命,今日闯剑阁做什么?”
“刀是你的,我便还你。”
他手指划过刀鞘,鞘上漆黑的光影忽明忽暗。
“你知道刀是我的?”他眼睫一抬。
“……我本不知道。”我顿了顿,“刀握到你手里的一刻我才确信。”
他似笑非笑:“你怕我的剑断了,所以来救我?”
我咬了咬下唇,并不作答。
“我本以为,昨晚过后,便是天涯陌路。”他低头望着辟骨刀,慢慢地说:“我没想到在那个地方看到你,也没想到还能再见它。”
“它不在你手里便是柄凶刀。”我道,“但也是口好刀。”
“它在谁手里都是好刀。”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我离开它太久,却变得不像自己了。”
柳拓心是个张狂的人,比我见到的更狂妄孤高,更目中无人。一个爱刀的人不能挥刀,就如同凌风翱翔的雄鹰被剪了羽翼。他不仅无法挥刀,还要用别人的剑,承别人的名声,柳寒衣的一切与他倒逆而行,但他还是收敛了自己的性格,沉默隐忍着直到雪恨的一日。
一个本不能忍的人变隐忍,或许只因为偏执太深。
“现在刀回来了。”我道,“你又如何?”
“回来了,然我已变了。”他缓缓道,“可有时变了也没什么不好,若不变,又怎能遇见你。”
我默默点头。柳拓心原本是个快刀断乱麻的人,当他眼里还只有黑白分明的时候,他第一次见我便会杀了我。
他继续道:“恩不言谢,我承你一次情,往后命理难说,所以今日之内,我可替你办件事情。”
“我想要的,柳兄恐怕给不了。”
“甚么?”
“我想替洛惜鸣要条生路,柳兄肯给么?”我淡淡道。
他默然。
“也罢……我若问他肯不肯给你一条生路,他也一定是不应的。”我摇头道。
一个人刀下不给别人留生机,也就未给自己留后路。
雪还在落,月色冷凉。
“我虽不能给别人生路,但可教你多一线生机。”良久,他道。
我疑惑地望着他,柳拓心站起身踏进雪风,白色的衣袍溶入飞雪,披洒下青白月光。
他转过身,炯炯的眼神透过风雪,犹似铁光。
“我教你一式刀。”
(十八) 雪满风刀
更新时间2012…9…21 13:37:23 字数:5124
雪稀稀疏疏地落,我们并肩走在月下。
“其实你不必教我,往后我不会再用刀了。”我望着月色,夕阳酡红散尽,唯余凉如水的月与夜,还有飘散风中的雪。
“用不用是你的事,教不教只随我的意。”他道。
“你也可换件事来办。”我叹了口气,“你可以替我唱支歌,跳支舞,或者讲个笑话……”
“我都不会。”他目光诡异地看着我,“这些事你该让朱颜阁的姑娘去办。”
“那你可以替我讲个故事……戕血伐心的故事是很多的。”我道,“柳兄可有英雄美人的故事?”
“本非英雄,亦无美人。”他道。
“澜海王府的赵氏女子,是柳兄故交罢。”我道。
他曾说过,那女子出嫁的当日兰亭县令遭人枭首,此后半月内县府幕僚接连毙命。现在想来,当是他自己的手笔。这名动天下的兰亭县府九命案,皆因一个平凡女子而起。
柳拓心行事虽狠绝,但被他杀死的人中不乏臭名昭著之徒。江湖黑白本不分明,以他做派当算亦正亦邪。他真正被江湖斥为十恶不赦是在诛恶令发布后,而我如今方知,白道出此令,是因为他犯了禁。
刺杀朝廷官吏是江湖禁忌。朝廷许江湖一片逍遥天地,实际是给出有条件的自由,始终将其盯得极死。以武犯禁,以狭乱政,本是朝廷大忌,柳拓心明杀官吏,江湖中当道的门派首先诚惶诚恐,要杀他平息朝廷震怒。
柳拓心虽张狂,却也很聪明,在做一些事前,他往往已经明晓后果。犯下这样大的血案,他自然懂得会引来杀身之祸。而他肯为她犯这样的险,两人关系必非寻常。
他顿了许久,道,“我只与她见过两面。”
我一怔。
“第一次,她出嫁的前夜坐在河边哭,我问她为何哭。”
“第二次,我来到灰都,她求我杀了严刻。”
“你与她并不相识?”我皱眉道。
“我已不记得她的样子。”
“你为她血洗兰亭县府,刺杀朝吏严刻,但却不认得她。”我凝视他道。
“不错。”
“你冒断命的风险,只因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与她无干,只是我眼里看不惯,容不下。”他声音冷酷,“禽兽不如的人与事,怎能存于世?”
“所以涉入此事的九个人,你一命也不留?”
“今日留了他们一命,明日他们便有胆害更多命。”他冷道,“有些人非死不可。”
“柳兄说过,自己无权评判哪些人该活,哪些人该死。”
“既无以论断评说,我也从未妄称自己仗义行侠。”他道,“杀人便是杀人。江湖铁律并非侠义二字,而是败寇成王。取了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