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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没有料到这是生命中的第一次,也可能是最后一次是这样的场景。忆起这位严父虽然昔日诸多诃责,两人见面也多是争吵,甚至打得他遍体鳞伤。进入叛逆期后,他有时还故意放浪形骇,每每气得父亲更加大发雷霆。但终归是血浓于水,再多的仇恨也在死亡面前显得不值一提。
他微微的笑,对他心爱的、唯一是儿子,半晌说:“对不起,你从小到大,我没有夸过你一句。”他顿了顿,“甚至认为你是杀死你母亲的杀手。到了现在,我知道是我错了。我早该知道的,你母亲拼死生下了你,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你是我的儿子,也是你母亲生命的延续。我心里一直放不下对你母亲的这份爱,而且一直用这份爱桎梏着你。这一切究其源头,全是我的错,你一直是无辜的。儿子这么多年来让你受了这么多的苦,对不起……润白,有你这样的儿子,我此生无憾。”滕柏棠慢慢前倾,一只手扶在他的肩膀上。言语里没有离别的感伤,死亡也只是稍长的香甜黑梦,十年、二十年、一百年,是亲人,总会相见。他所放不下的只有对爱子深深的亏欠。
润白抬头看他,发现父亲的眼眶里饱含着泪水,眸间显出一片舐犊之情,他的鼻腔发酸,眼泪也是直在眼眶打转。父亲在他的记忆中始终是严峻,苛刻。然而此刻,润白见到父亲的目光之中是从未见过的光彩,仿佛润白还是极其年幼尚在巢中的雏儿,眼眸见尽皆爱怜,慈爱之意尽在不言中,父亲仔细地看着他,像是要用眼睛描绘儿子的模样,将他深深地记在心里。“那时候你刚出生……接生婆将你抱给我……因为不足月,身子又瘦又小,还没有我的两个手掌大,全身皮肤红红的……皱皱的。你一出生就和其他孩子不一样…眼睛睁得大大的,你母亲去世前……也是用这双墨玉般的眼睛看着我。”柏棠的声音忽然低下去:“但是当时对你的仇恨蒙蔽了我的双眼,看着如此与你母亲相似的你,如此弱小无助的你,我却恨不得将你勒死在怀里。”一下子说出这么多的话,滕父的气息突然不稳,感觉透不过气来,只是大口大口喘气。
润白含着泪,对着父亲摇头说道:“父亲,您不要再说了,您会没事的。现在您需要的是休息。”“不,现在不说,以后就…就没有机会了,”柏棠挣扎着,努力地去调整气息,拼死也要得到儿子的原谅,“儿子,这些年来,我,我…欠你良多,我不是个好丈夫…也不是个…好父亲。”滕父老泪纵横,紧捏着他的手也渐渐放松了。
润白一直看着父亲,他的眼光渐渐地涣散,目光虽在自己的脸上,却似乎透过了一切,直望到他久已逝去的最爱,那些隔如烟海的旧时光。忆起遥远而甜蜜的从前,与妻子隐姓埋名纵横山水快意江湖的日子,她曾是一代魔女,两人的第一次相见都很狼狈,她在退仓山拼死一战,以一人之力与整个武林为敌,深受重伤。却也了结了当时最顶尖的杀手,令整个江湖的所谓正派人士丧尽脸面。而当时的他也在山上,因研制新药,在配置过程中发生意外,炸了整个制药房。虽天赋异禀深得师傅喜爱,为平众口仍被发配来此采集草药。却不想遇到这样的武林盛事。
荒郊野外孤男寡女总是会有一些令后人津津乐道的故事发生。原本以为他们洗净铅华,会像平凡人一样享受结婚生子的平淡岁月。可天不由人,该来的还是回,不知是谁泄密,一帮子的人涌进来,杀了无数的人只为逼出她来,她受了刺激导致羊水破裂,孩子提前降生,他的爱妻也过早的离世了。而那群丧心病狂的白派中人还强迫他抬出尸体亲自验尸,说是这样才肯罢休。待他从太医院匆匆赶回,手里却只有妻子渐渐冷去的身躯。当此生唯一知己的最后一次呼吸终于落定,当今生最爱在怀中失去颜色,生命中所有的颜色皆被碾成了齑粉。血崩流下来的猩红浸染了太医院三品的官服,像是一个极大地讽刺,昭示着回天乏力的绝望。没有人能够明白他内心的愧疚,官位就是升到顶级,活得再风光,也抵不过午夜梦回,渐渐醒来方知一切成空的虚冷。
父亲的意识越来越涣散,人也越发的神志不清了,润白不禁又急又痛,连声叫道:“父亲,父亲,您别离开我,我还有好多话,想要对您说呢!”他的微微地抬起,想要抚摸过儿子的脸颊,润白连忙凑上前去,滕父极力的动着嘴唇,似还想些说什么。润白握住他的手俯下身去,他看到父亲的头上迸出豆大的冷汗,似乎要用尽全部的力气说出那句话,润白紧紧地捏住他的手,他知道父亲在努力地坚持,坚持着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一句话:“您要说什么?还是要什么?”他将耳朵又凑近了一点,几乎贴在他的唇上,才能听到他断断续续,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千钧,你…你一定要…。”滕柏棠虽然做了自己所能做的一切努力,终因体力透支严重,在微微呼出最后一口气后,阖上了双眼,他在最后一刻也没有得到他一直想要的一句原谅。
润白大惊失色,立即拿着颤抖的手去试鼻息,不敢相信父亲在他面前死亡这一事实。
“千钧”这一声乳名还响彻在耳际,滕润白,字千钧,古人取姓名字号极为讲究,但是润白的字没有那么复杂,他是母亲给取的字,意在感谢父亲在千钧一发之际救了她,带给她如此圆满的生命,让她的世界里不再只有杀戮,还有一种名为爱的阳光照进心房,温暖一生。
他的字在滕府就是一个忌讳,没想到二十四年过去了,父亲始终记得。润白哭着连声叫道:“父亲,父亲。”;,但凡是听闻者都会不禁潸然而泪下。
润白以前非常恨父亲!直到现在,他已经全然了解他的心情。身为儿子已是无法忍受父亲受到一丁点伤害,更何况,对父亲来说,他是杀害他妻子的凶手。在母亲死去的那一刻,他一定也想陪同她一起走了算了。只是因为母亲临终的托付,让他无法这么做。所以,他只能利用恨润白的力量,来让他支撑活下去。况且身为一个拥有数个荣誉,口碑的医生却无力挽救难产的娇妻,亲身感受最爱的人体温渐渐变冷,撒手人寰。幼小无辜的润白时常反问为什么自己要承受这一切。但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巧合,看着父亲就这样的离他远去,他却力不能及。强烈的负罪感让他愤怒的想杀人。
如果这样的事再发生,他绝对不允许,绝对不允许任何人再次伤害他最爱的人。因为他,再也承担不起任何失去,他已经失去了一切,再也不能失去这最后一丝渺茫,如同溺水的人一样,紧紧抓住,再不肯放手。
、第四十三章
按照滕柏棠本人的意思,身前已经享受了足够多的盛名,死后也不再强求什么,葬礼的安排均是一切从简。
直到临行的最后一刻,老太君才被通知自己儿子的死亡,老人一声低低痛呼,并不是哭,却痛到了极致。形如枯槁的双手死死地拽着润白的衣服,身子如残风中的烛影一般,摇摇欲坠。润白的手蓦地一紧,脸上终于失了血色,无声的祠堂里,悲伤在无限的漫延。润白迫使自己仰着头才能将眼泪逼回去。老天爷,看看你都做了些什么!
出殡的时候,看着儿子熟悉的遗容被缓缓放进雕工精致的棺材里面,一直强忍住泪水的滕老太太终于失声痛哭,可怜的老人半靠在孙儿的身上以生命中最后的气力勉强支撑着。润白受到感染半抱着她默默落泪。
葬礼为了符合逝者的意愿,弄得的确很简单,滕府的事引起了巨大的风波,亲朋好友都是因为忌惮江湖势力而不敢前来祭拜,宫里一起共事多年的同僚更是没了消息。倒是些得到风声的江湖弱旅借此机会枝蔓一样寻上门来攀关系,他既然身处其位,就不得不去周旋接待打发。父亲的灵柩在身后,滕家的重担在肩头,润白再也不能只当一介书生,混混度日。
邻里之间不少人受过滕家的接济,多少念着滕柏棠的好,润白带领滕家人一一向前来吊唁的人还礼,整个家族都像是弥漫着一股末日降临的氛围,浓重而忧伤。
滕柏棠少时便师从名门满腹经纶,以他的才学,若是参加科举,谋个乌纱帽是铁定的事,指不定将来飞黄腾达也不是不可能的。但本性悲悯的他,最终毅然决然的选择放弃仕途的追求,转而承接滕家世代的祖业:医、药,以期能拯救苍生,就连最后他进入太医院,也在坚持研制新药治病救人,时刻不忘关心民生疾苦。这是一个命运曲折、故事良多的男人,亦是一个时代的传奇。
身为仆役,黛蓝明显是更为忙碌的,她不仅要顾及到前厅的客人,每隔了两个时辰还要去给旭笙换药。她匆匆地路过前厅,看见少爷正和几个与老爷年纪相仿的男子低声的说话,那几人都是面容悲痛,反观少爷却是极力的维持着严肃淡然的得体表情。后来到了后院,润白始终低着头,这才泄露了一些真实的沉痛来。黛蓝离着那么远,只匆匆一瞥,看他微低着头难过的样子,她心里为着这个主子真是揪的真疼。
出殡的时候,单只有老太君和润白以及众位忠心耿耿不曾逃离的仆人前来送这位老人最后一程。待滕叔四处寻找玉娘母子时,也是不着人影。柴房里一片混乱,他估摸着他们也是趁着慌乱逃走了。世态炎凉,人情淡薄也不过如此了吧。
远远地传来一声沉闷的声音,像是嗑睡的人不当心碰了一下头。刚出殡完,润白站在窗口,对于父亲的死他不能说没有伤心,但更多的是遗憾,窗外雨声大作,远处是黑沉沉的夜色,他在澎湖也曾遇见过这黑得似海一样,海一样的绝望。“润儿,早点休息吧。”老太君临行前向孙子嘱咐道,心力交瘁的人往往连说话都有气无力。“嗯。”润白应了一声,送她出门,转而回来又继续站立在窗前。
他遥望着远方,少年时的记忆一齐涌来。与人相处,向来是一孬抵九好,亲人之间也是如此,父亲对于润白其实付出的也很多,但是有时是不得法的,有时是因为自己生活不顺,有时是在理性与情感之间游移,导致他不能容忍儿子的半点过错。甚至在润白到了初识菽麦的年纪,将别人家会视为宝贝疙瘩的儿子,动不动就是一个嘴巴子,动不动就是一个嘴巴子,打的连家里的老管家都看不过去,当着面的就劝告家里的帝王,“就这么一个儿子,怎么能像打丫头似的天天打。”可若是稍有旁人相劝,滕柏棠更是来气,手脚越发的不知轻重。漠视罔顾了润白已长成少年,一个心理又是极其敏感且易受伤的年岁。这心里一旦受伤,久而不愈则定会落下病根。所以一直到父亲逝去的那一刻,润白都以为在他心里有的也只是对于父亲无边的恨而已,再无其他,而那些动人的父子温情估计早已就消逝在风中吧。
只是当年的他多半还没有意识到:起初在这个家里是没有母亲这个人的,那时他虽然还小,但他也不觉得缺憾,起先他原以为是母亲很早就不在了,此时此刻他屹立在窗前才突然明白,他不感到缺陷的另一个原因是他的童年,不乏快乐,而这个不乏快乐的他童年的家,是父亲给他的。在这世间割不断的始终是刻在骨髓里的血脉亲情,有关于父亲的一切,其实在很早就随着他的记忆一起烙印在了心里。
那时他才八岁不到,小小的个子才及父亲的腰高,因为开智较早,在那时他就已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