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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士从房间的角落里拉过来挂吊瓶的支架,把一瓶药水挂在上面,—边熟练地为我插好针头一边问:“您家属什么时候来啊?”
“没有家属。”我冷冷地说。
“没有家属?”护士立刻停止了手头的工作。
“你放心好了,我会给钱的。我的外套口袋有钱包,里面有卡。”
护士听完我的话,立刻又开始和颜悦色地忙活起来,还假惺惺地安慰我:“您放心好了,我们医院的再植技术很好的,肯定没问题的!”
我没有理她,因为心情异常烦躁,只得闭目养神。刚闭上眼睛,护士又开口说话了。只不过这次她的声音感觉离我很远。我挣开眼睛,看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墙角的衣柜旁边。她的身子对着衣柜的门,而脸却是扭回来看着我,仍然是一脸殷勤的笑:“这个衣柜是您的,您的钱包是在这里面吗?”
“嗯。”
“那我帮您拿出来了。”
护士迅速地从衣柜里拿出我的外衣,然后从兜里掏出钱包,这一系列动作貌似比她给我输液的时候还要顺溜,还要熟练。
“有密码吧?我把POS机给您拿来吧。”
我不耐烦地说:“现在刷什么卡?难道现在就要交费?”
“您的挂号费、手术费和住院费现在就得交,多退少补。”
听到心里一股怒火涌上心头。但我忍住了,也许是患处的疼痛,也许是无力。我懒得跟她计较,闭上眼,点点头。护士把我的卡放在床头,说:“我去拿POS机,您先休息一会儿吧。”
“我跟你商量个事儿行吗?过一会儿再来,我想睡会儿。”
护士一听这话,眉头再次紧锁,一副极度为难的样子。“那……我得跟主任商量。”
我强压住怒火,闭上眼睛,摆摆手说:“去吧,去拿吧。趁我还没睡着,快去快回。”
我真的很困,感觉随时都能睡着,但因为怕被护士再次吵醒,所以强睁着眼睛直等到她拿着POS机回来。交了一笔昂贵的费用之后,她走了。手指上一股剧痛袭来,我顿时就精神了,睡意全无。这时,我隔壁床上躺着的男人也醒了。他看看我说:“你醒啦?”
听到他这句话我哭笑不得,他刚刚醒来却居然问我醒了。我笑着说:“这句话应该我说吧?”
“你刚才的时候可是晕着的,那会儿我清醒着呢。”
“哦,原来如此。”
我看了一眼他的手,他似乎也明白了我的意思。他慢慢地举起自己的左手,说:“五个手指头都废了。”
“怎么弄的?”
他摇摇头。眼睛里流露出些许哀伤,不愿再说。顿时,房间里又安静了,我甚至能听到输液时的滴答声。过了一段时间,也许是过于无聊,又一阵困意袭来,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确切地说,我进入了一种半梦半醒的状态。似乎很清楚自己在做梦,但又无法确定。我觉得自己仍然是在一间病房里,只不过并不是这间。旁边的病人也不见了,换成了几个穿白大褂的护士和一个高个子络腮胡子老外,门口还有两个警察把门。有一个中国护士拿着小手电扒开我的眼皮,在我的眼睛里照来照去,我猛地醒了!
“Doctor!(医生!)”
络腮胡子老外听到这个中国医生的大喊之后,连忙走过来,俯下身子焦急地问我:“Can you speak English?(你能说英文吗?)”
“Yeah。(能。)”我回答。
“OK,now,What is your name?(好的,那么,你叫什么名字?)”他说。
“My……name is Lin Guoyun……(我……我叫林过云……)”
“What is your gender?(你的性别呢?)”
“I’m a man。(男的。)”
听到我这句话之后,整个房间里的人似乎都躁动起来。老外医生大喊:“Give me photos!(把照片给我!)”
说着,一个人手忙脚乱地拿过一沓照片递给老外。老外一边拿着其中一张照片给我看,一边说:“OK,Lin!Look this!Do you know this man?(好的,林!看这里!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的视线很模糊,想用手去揉揉眼睛,但却惊讶地发现我的双手和双脚居然都被捆在床上,使劲挣脱也无济于事。
“Look!(看这儿!)”老外医生怒吼了一声。
我仔细看了看照片中的画面,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男性医生倒在血泊里,他的尸体旁边立着很多警方设置的案发现场的数字标签。老外医生很快又给我看了看另外几张照片,这些照片里,是这个男性医生的特写,脖子上、脸上、肚子上、前胸、后背,全部都是被利器戳破的刀口,可谓刀刀致命!而且我发现这个死者是个很胖的医生。
“Do you know this man?(你认识这个人吗?)”老夕问我。
“No,never。(完全不认识。)”我肯定地说。
“OK!this one。(好的,那这个呢?)”老外又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里是一具被重物砸烂了脑袋的尸体,如果不看头发和身材你甚至无法分辨这个人的性别。他的身上、地上和墙上沾满了鲜血,还有一些类似脑浆的东西从大脑中流出来。我皱着眉头,不知所措的时候,老外再次拿出一张男人近照给我看,照片中的这个男人大概五十多岁,穿着白大褂,慈祥地微笑着。我想,这大概就是被砸破脑袋的死者生前的样子吧?我使劲摇摇头,表示否定。
一个中国医生把另外一沓照片递给络腮胡老外,可这个老外无奈地摆摆手,并没有接那些照片。可中国的医生却主动把照片放在我眼前,又是一具凄惨的尸体。虽然这具尸体上并没有明显的伤痕,但死相的恐怖程度却不逊于前两个。这是一个年轻的女人,同样穿着白大褂。她的脸肿得像个包子,脸上全部都是被打过的淤青。而且她睁着眼睛,确切地说是翻着白眼,整条舌头都从嘴里吐出来。紧接着中国医生给我看第二张照片,是这个女人的脖子特写。她的脖子上有一道被很粗的绳子勒过的痕迹,很明显这个女人是被活活勒死的。
“Stop!(够了!)”络腮胡医生大喊着,说着把中国医生手里的照片抢了过来。
然后,他雷厉风行地往门外走,一边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对翻译说:“He is a liar!take the medicine!(他在撒谎!给他服药!)”
然后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对门口的警察说了一句,“安德森医生认为他在撒谎”,之后便跟着那个老外走出门。我急了,我一边挣扎着一边大喊:“你们是谁?捆着我干吗?放开我!放开我!”
一个男医生粗鲁地撬开我的嘴巴,另一个人捏着我的鼻子要给我塞进一粒药片的那一瞬间,我醒了!完全是被吓醒的!这可能是我有生以来做的最真实、最奇怪、最恐怖的梦。
※※※
晚上6:30,我按响了护士的服务按钮。很快,为我输液的护士过来帮我拔了输液的针头,撤了输液的工具。我问她:“我想吃饭,能不能帮我弄点儿饭来?”
“行啊,我们这儿有餐厅,我给您拿一下菜单。”说着,她在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像模像样的菜单递给我。我随便点了点儿吃的,她临走的时候说:“那个,在我们医院吃饭要交纳10%的服务费。”
“嗯。”
隔壁的男人问我:“你们家的人呢?干吗不给你送饭?这儿的饭多贵啊?”
“我没家人。”我冷冷地说。
“哦。”
“你吃过了吗?”我问他。
“我媳妇马上就送来。应该快到了。”
说曹操曹操就到了,这个人的媳妇是个穿得雍容华贵的女人,手上提着的饭盒跟她的皮草大衣格格不入。这个男人一边吃,他的媳妇一边埋怨。从她的嘴里得知,这个男人很有钱,但喜好赌博。他在赌场输了钱,只是家人没有及时送钱过来就被凶残的打手剁掉了左手五根手指。我几乎没有听进去她讲的故事,因为嗅觉这时候比听觉要灵敏很多,整个屋子里都飘满了香喷喷的肉味儿。
半个小时之后,护士抱两个菜和一碗米饭端了过来。从床下给我抽出病床桌子,并且问我用不用喂,但要加服务费,也可以让他们帮我找护工。
我婉言谢绝:“不用,我是左撇子,断的是右手。”
“那行。吃完饭您按服务铃叫我,我给您收拾一下。晚上九点我过来给您烤会儿手指。”
我点头答应。我知道自己有血管危象的症状,这种症状是很怕低温的。低温可能会引起小动脉痉挛,然后导致手指血管阻力增加,血流减慢。所以必须每天都用烤灯烤一会儿手指,促进血液循环。
护士走了以后,我开始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不到十分钟,两个菜和一碗米饭全都被吃个精光。一直坐在旁边的那个女人问我:“他们这儿的饭好吃吗?我看你吃得还挺香。”
“还行。不好吃也得吃啊,饿啊!”我一边擦着嘴一边说。
“行了,那我走了,你们俩待着吧。你老实点儿!”说完,中年妇女拎着饭盒指着她老公的鼻子。
临床的病友目送他媳妇走出病房,门关上的一刹那,那男人立刻转过头,贼眉鼠眼地问我:“朋友,有烟吗?给一根。”
我摇摇头,他立刻一脸失望的表情。而后,我跟他聊了会儿天,似乎自从他媳妇给他“点炮儿”,告诉我他是为何进了医院之后,他就觉得没有什么秘密可隐瞒了。他告诉了我很多他的事儿。从上学讲到当兵,从当兵又讲到经商,又从经商讲到发家,以至于他是如何迷恋上赌博的都跟我交代得一五一十。而且一提到赌博,他聊性大发,兴致远远高于之前聊过的话题。我估计他出院以后第一件事,就是进赌场捞回来。
后来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因为我对赌博完全没有兴趣,而且一点儿也不懂,所以我以要去厕所的名义打断了他的话茬。可就当我小心翼翼地撑着自己的身体坐起来,双脚刚刚从被子里伸出想要落地的一瞬间,我惊呆了!脑袋“啦”的一下就大了!汗也滚下来了!因为,我发现自己的右脚上缠着纱布,而中趾,却不见了!!!
“啊!!!”
—股剧痛顿时袭来,我抱着脚撕心裂肺地吼叫着,吓得旁边的中年富翁大惊失色。他情急之下慌慌张张地按响了服务铃,仿佛护士在很远的地方就听到了我的声音,瞬间几个护士便破门而入。
“怎么了怎么了?!”三个护士冲了进来,焦急地询问中年富翁,而他哆哆嗦嗦地指了我一下。
“你怎么了?喊什么?”为首的护士问我。
“我的脚!!!”我指着我的右脚中趾,痛苦得都说不出话来。
“疼?”
“谁他妈让你们给我右脚截肢的?”
“手指头保不住了,用脚趾代替啊!这不是很正常吗?”一个护士若无其事地说。
听了她的话?,我眼泪都要飞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