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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哪里是退休养老啊!我忙得根不得多长两只手。”和多田苦笑着对他的妻子说。
话虽如此,对于一个仰人鼻息长达三十五年的人来说,自己的作品被社会肯定、接受,的确也是一种新鲜的刺击与莫大的喜悦。
“我们想买你的作品,不是你做的我们不要。”诸如此类的话,在从前的上班族时代里是不可能听到的。
和多田离开公司之后总算有自己是活着的感觉,和现在的生活比较起来,上班族时代的他就像是一具行尸走肉,即使不算醉生梦死,也跟植物人差不多。退休后的和多田终于从一个植物人恢复为生龙活虎的正常人。
随着收入不断增加,各式各样来访的人也接踵而至。首先是银行、证券公司等金融机关的业务人员,接着是公寓、别墅、土地等各种不动产的买卖掮客,汽车公司、珠宝店及和服店的推销员等,上班族时代根本不可能接触到的人也相继登门造访,使他穷于应付,甚至妨碍了工作的进度。
最后,和多田不得不在住家附近租了一间公寓避难;以便专心工作,尽管如此,那些跟他工作有关连的人还是会闻讯赶来百般纠缠。
东京都内一家大型百货公司”赤看板”对和多田的作品深具信心,每天都派人到他的家里进行游说,企图打动他,将作品交由该公司独家销售。
该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长中森则男不辞辛劳地在公司和和多田家内地往返奔波,他列举各种签订专卖契约的好处,想凭三寸不烂之舌说服和多田。
“这只是我基于兴趣做的,根本没有资格放在百货公司里。”
和多田谦虚地表示,中森则男立即接口道:“正因为是业余的作品,本公司才会积极争取专卖权。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独家销售,价格一定能和本公司累积多年的信用连结在一起,势必更具效果,更具号召力。您的精心杰作再加上本公司强而有力的销售网,保证可以让您的作品流传更广。”“完全是我一个人用手做的,根本没办法大量生产。”
由于是手工制品,无论需求再怎么大,也无法扩充规模增加产量啊!
“您的作品若是交由本公司独家处理,不落入其他行号的手里,可以想见,除了实际价值以外,无形中还多了一份稀有的价值。”
中森则男是个历经老练的商人,他也已使出了浑身解数,说尽了好话。“赤看板”是一家历史悠久而且颇具知名度的百货公司,这么高级的公司向自己低声下气地请求着,实在是一件令人欣慰的事。
和多田的作品加上赤看板的商标,其价值的确不同凡响,但是他对于将自己晚年仅有的消遣和大型百货公司的商业作风结合在一起这件事,依然觉得很难适应。
尽管举棋不定,面对中森刚础逗人的劝诱方式,和多田也不能拖泥带水,必须当机立断,给予一个明确的答复。
不过,中森这一号人物有一点不能令人信服。和多田觉得中森现在巴结他,完全是因为自己的作品跟得上时代潮流,颇受消费者的欢迎,一旦作品滞销他可能就不甩你了。
中森则男看人的眼神非常锐利,表情相当严肃,一副意志坚定的模样,他的俊美一看就知道很有女人缘。听说他在公司里有一个绰号—剃刀中森,意谓他是那种敏捷果断的男人,他的上司也肯定他能很顺利地在最短的时间内出人头地。
然而,对于长年在公司里被人颐指气使、受尽闲气的和多田来说,他却只看到中森背后的累累死尸——被中森践踏着赖以前进的牺牲者。
基于过去的工作经验,和多田了解在领导阶层的光荣背后,定有众多的受害者,上班族为了要向上爬,往往不择手段踩着同事的头顶前进。
中森则男在学生时代曾攀登一座十分险峻的山,结果,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因为冻伤而断了一大截。
“每次都让人误以为我是流氓无赖之流的,实在很可恼。我的手指不能用力,没有办法抓绳子。”
中森并不避讳谈他的手指,但是他的表情却真的有点像市井无赖,这也是令和多田踯躅不前的重要原因。中森则男显然是志在必得,他卯足劲,全力以赴。
赤看板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门,根据商品的类别又分为若干营业部,各营业部拥有选择商品、采购商品、销售商品等权限,实际掌权的人便是营业部长。凡是开发或导人其他百货公司所没有的专卖商品,都算是营业课长的业绩。
和多田极不愿意让自己好不容易挣得的成就,成为中森则男升迁的工具。
“和多田先生,你怎么始终都不肯答应呢?是不是嫌赤看板的招牌还不够大?”
中森终于有点不耐烦了。和多田听了这句话,方才了解中森不过是一把剃刀而非斧头,剃刀是砍不倒大树的。
如果中森真是个厉害角色,他就不会把这种情绪表现出来,中森能有今天这等地位只是运气比别人好罢了,像他这等角色只不过是只纸老虎,根本吓不倒别人。和多田能洞穿这一切,都是拜他一辈子都是普通职员的经验所赐。
中森则男急于求功,八字都还没一撇就急着搬出赤看板的权威信誉来吓唬人,却不知道他已犯了兵家大忌——一匹不属于任何团体,自由自在生活的狼,对组织群向来都抱有一种生理上的嫌恶,何况是长年隶属于组织,好不容易才脱身的和多田。他对组织的生理构造知之甚详,最令他反感的就是喜欢焙耀组织信誉和权威的人。
那些东西现在对和多田不具有任何影响力。正因为了解权威的力量,他才会对那些狐假虎威的人极端厌恶。
“不是贵宝号的招牌不够大,事实上,即使我不跟赤看板签订专卖契约,会上门来买我作品的人依然多的是。”和多田压抑住满腔怒火,和颜悦色地说道。
“你的作品现在是很畅销,可是谁晓得消费者的口味哪天会变,消费者是反复无常的。你若和我们签订契约,我保证一定能让您的作品持续畅销,所谓大树底下好遮荫嘛!”
中森说的话令和多田愈来愈不高兴,他心想这个男人怎么会是别人口中的狠角色,简直就是个小瘪三嘛!
“消费者的口味一旦改变,躲到那棵大树底下都一样。贵公司的好意我心领了,我打算少接点订单,一个人慢慢做。”
和多田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中森看起来十分颓丧。
“我不会死心的,改天再来打扰。”中森则男耸耸肩膀扬铝而去。
5
第二天和多田一边和妻子共进早餐,一边悠哉地浏览报纸,这是上班族时代绝不可能享受到的快乐时光,那时连吃早饭都算是准通勤的时间。吃饭和睡觉比较起来,他宁可牺牲早饭以换取更多的睡眠,即使是多睡一分钟也好。
起床后在滴水未沾的情况下从家里飞奔出来,到了车站才在贩卖部买瓶牛奶灌入尚未清醒的胃袋里,这就是上班族的早餐。和这种早餐比较起来,在整个社会的人们都已起床工作的时候,才优哉游哉地吃顿早餐,这还不够幸福吗?
在拥挤的电车上看报纸,必须小心翼翼地调整自己的姿势,现在却可以无所顾忌地摊开浏览。
和多田漫不经心的视线突然胶着在社会版的某则新闻上。
——天雨路滑高速公路发生车祸
百货公司营业部长当场死亡
×x日下午六点半左右,神奈川县A市的国道xx号公路上发生一起车祸,由东京都新宿区新宿三丁目赤看板百货公司的营业部长中森则男(三十九岁,住东京都江市天和泉一—十x)所驾驶的北上轿车突然超越中心线,和迎面而来由武川光弘(三十一岁,住群马县高崎市新町三十x)所驾驶的大型货柜车相撞,中森当场气绝身亡。根据A警察局调查,中森则男是在超车时差点撞及左边的护栏,危急中赶紧把方向盘往右打,不料天雨路滑,车子竞超越中心线酿成惨剧。——“喂!不得了了,中森则男死了!”和多田抬起头来对妻子嚷道。
“中森则男……?”她好像不明白和多田说些什么。
“赤看板的营业部长嘛!他不是每天都来吗?”
“哦!那个人叫中森则男啊!是怎么死的?”
中森虽然每天都到和多田家,却没有给和多田的妻子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
“开车不小心和大货柜车相接,好像是在从我们家回去的路上。”
“什么?”
她好不容易才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
后果难以想像。”和多田已经无心再用早餐了。
“又不是因为你的缘故。”
对妻子而言那些都是别人的事。
“不对,也许正是因为我的关系。”
和多田的脑海里浮现出昨天百己断然拒绝时,中森则男那副失魂落魄的模样。
“喂,你怎么了?”
妻子正色地问道,和多田便把昨天的事赂述给她听。
“你实在太多虑了,是中森自己开车不小心,怎么能怪你!”
“他一定很失望,开车时才会疏忽大意。”
“即使真的是这样也不能怪你田!”
“但是我良心不安啊!他是从我们家回去的时候发生车祸的。”
“那么你就去参加他的葬礼,表示一点心意好了。”
“对,我就是想这么做。”
虽然和多田不喜欢中森这个人,但是他认为中森生前对他极为热诚,现在他应该向中森致上一份哀悼之意才对。
6
中森的棺柩停放在他家附近一间寺庙里,和多田专程前往守灵。虽然说是“守灵”,一般的客人都只在下午六点至八点之间前来吊唁,其后的时间均由死者的亲属围着棺柩彻夜守护。
和多田发现吊唁的人相当多,充分显示中森生前的威势颇大。庙前聚集了很多年轻的小姐,大概是中森在公司的属下吧!她们的表情看起来似乎还不太相信中森居然已死了。
“真是可惜,中森先生如果没遭到这种惨祸,他的前途实在无可限量。”
那些似乎是中森同事的人们私底下叽叽喳喳地交谈着,说话的口气除了表示对死者的哀悼之外,隐约还有几分幸灾乐祸的意味。中森的死将会造成公司权力关系的变化,有些人就可借此扶摇直上平步青云。
和多田认为,他们的表现正显示出上班族社会的无情与世故。
“据说中森部长好像喝了酒。”
“这么说他是酒后驾驶?”
“听说是这样的。”
“你还听到了什么?”
“车祸当天他好像在他洽公的地方喝了酒。”
“被人家灌的吗?”
“部长太太好像还很年轻是不是?”
“好像是部长太太在后面撑腰,部长才会爬得那么快。”
“部长在他太大面前一定抬不起头来。”
“他的死也等于是一种解脱吧!”
“唉,还来不及乱搞一下男女关系就死了,高级主管也真够辛苦了。”
“这个你就不懂了,中森部长其实很受欢迎的,女同事对他都很着迷。”
“难怪,女同事来了这么多人。”
“假如是我死的话,她们就不会来了。”
“要不要试试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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