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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孩子们的世界里,进行的是女人之间的战争,而且是最为激烈最为残酷的战争。
我今年四月就满三十五周岁了,我也是一个只剩下那个错觉的女人了。我不指望丈夫有什么出息,他都快四十岁了才是个副科长。我不知道他是在平均线之上还是在平均线之下,这些对我都无所谓.了。
家里,我的丈夫是个很没意思的人。他不会说笑话,没有一点儿幽默感,整天就知道说一些颓废的牢骚话。有时候我也想发泄一下多日积郁的不满,可是他根本就听不下去,说什么社会就是这个样子的,你那点儿委屈跟我比起来算得了什么?
我们的庆彦是个独生子。我想给这孩子一个学习的房间,就搬到这个三居室里来,已经五年多了。现在多少有了一点积蓄,本来想租一处更大的房子,但是为了攒钱买一幢属于自己的独门独院,我现在只能忍耐。
我对庆彦充满了期待。他现在上小学五年级,成绩在班里一直排在前五名。就算考不上东京大学,他也能考上国立大学或有名的私立大学。
我认为,我们这个时代是一个大家争先恐后地攀登考试这座高山的时代。那是一座非常险峻的高山。但是,我们从小就被要求爬上最险峻的悬崖。有山,人们才会去爬。残酷的竞争五岁起就开始了。如果不能闯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就没有自己的将来。落伍者的将来不是饿死就是冻死,在这个时代里不会有生活的资格,只能成为这个时代里纤弱的因子。
庆彦现在每星期一、二 四、六放学后去补习班。每周有三天不去补习班,还能在班里保持前五名,这样的孩子是很少见的。剩下那三天,他或者弹钢琴,或者由我来辅导他。我以前曾经怀疑弹一钢琴对提高庆彦的成绩到底有多大好处,后来发现弹钢琴对提高学习成绩还是很有帮助的。能识五线谱以后的成绩比不能识五线谱时的成绩提高了一大截。钢琴弹得越好,成绩提高得越快。当然,我只能让他弹到初中毕业。考上高中以后,只要不考虑上音乐学院,他就不能再弹了。因为除了音乐学院,考大学是不考音乐的。,
即便是考音乐学院,提高音乐成绩的方法也不是练钢琴,而是乐谱知识。掌握乐谱知识,并不需要整天按琴键。要是喜欢上了什么曲子,整天坐在钢琴前面弹奏,就太浪费时间了。
不但浪费时间,而且浪费金钱。学钢琴太贵了。与其花三十万日元让孩子学钢琴,还不如去请一个高水平的家庭教师。
细想起来,母亲赌在孩子身上的战争,跟家具的竞争相比,就不仅仅是个数量的问题了。如果孩子在学校门门考第一,家里的桌子哪怕用装橘子的纸箱代替,也不会有人笑话你。我绝对不希望由于自己的儿子成绩不好而在家长会开会的时候抬不起头来。
孩子到了小学高年级,母亲们就到处打听哪里有优秀的家庭教师,然后不惜重金聘请。为此她们每天盼着丈夫涨工资。
值得庆幸的是,尽管,我们家庆彦的学习成绩也很好。不上补习班的日子,我就给他当家庭教师。我上大学的时候就是一个优秀的家庭教师,有当家庭教师的经验。辅导庆彦这样的小学生,恐怕找不到比我更好更合适的家庭教师了。
但是,最近出现了让人意想不到的问题——小学生自杀现象。这个问题引起了社会的高度重视。庆彦上的那个高岛中央小学,已经有好几个孩子自杀了。
在这种情况下,母亲当孩子的家庭教师是防止孩子自杀的最有效的手段。当然,我坚信庆彦这孩子绝对不会干自杀这种傻事。他不是那种性格软弱的孩子,更主要的是他的学习成绩绝对没有差到非自杀不可的程度。万一他有想自杀的苗头,我作为他的家庭教师,也一定会察觉的。
新学期开学以来,庆彦他们班里有两个孩子跳楼自杀了,一个叫富肋,一个叫村田。这两个孩子学习成绩都不好,自杀的原因都是因为考试得了零分。
我们家庆彦,不要说零分,七十分以下的时候都没有过。所以我不用担心庆彦会自杀。想死的孩子就让他们死去吧。死了也好,反正他们将来也无法在这个社会上立足。与其将来饿死,还不如现在就跳楼自杀。在这个以命相搏的时代,落伍者被淘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七
好了,不再啰唆了,下面我就写一写那个可怕的事件。现在知道这个秘密的只有我一个人,以后我也不会对任何人说,就是说了也不会有人相信的。
七月的第一个星期二,天气很热,坐在家里不动弹身上也一个劲儿出汗。我把庆彦送到补习班,回来的时候顺便买了点儿菜,准备回家做晚饭。我走到我们家那幢居民楼附近的时候,忽然听到轰的一声巨响。我吓了一跳,原地站住了。
那声音太大了。我还以为是哪家的煤气爆炸了呢,赶紧向周围看了看。
跟平时一样,小区居民楼的窗户大部分都开着,有的阳台上晾着衣服,有的阳台上晒着被褥,没有着火的迹象。
我附近的一些人开始朝一个方向跑去。好奇心驱使着我也跟在他们后面跑了起来。
声音不是来自居民楼上,而是来自地上。我顺着人们跑过去的方向,在人与人之间的缝隙里看见居民楼下面的草坪上躺着一个孩子。
我立刻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想马上离开这里回家,可是最终还是站在了人墙后面,踮着脚尖往里面看了一眼。
我尖叫了一声,感到一阵眩晕。那是一个个子不大的女孩,黑红的鲜血从她的鼻子里嘴里耳朵里喷涌而出。由于全身的骨头都被摔断了,身体的形状很奇怪。
我不由得抬头看了看那幢居民楼。十四层。不过我知道,她一定不是从楼顶上跳下来的。理由很简单:自从高岛平居民小区经过媒体热炒,成了小学生自杀集中的小区以后,这个小区所有居民楼通向楼顶的人口全都被锁了起来。但是,锁起来也挡不住小学生自杀。他们可以从开放式的楼道上往下跳。这个小女孩是从几楼跳下来的昵?
这幢居民楼紧挨着我家那幢居民楼。我们家的邮箱里经常塞着传单,上面写着:为了防止有人自杀,发现情绪不对头的人请立刻拨打一一〇或小区服务电话。学习会也多次就这个问题展开讨论。但是,我从来就没有关心过,因为我身边没有出现过自杀的现象。我家虽然属于高岛平小区,但处于这个小区的边缘。
看热闹的居民里,很多人见过这个跳楼自杀的小女孩,还有人跟她擦肩而过。我朦朦胧胧地想到,以前我也可能见过她。
小女孩那刚才还有血色的手腕,眼看着就变成了土黄色。我的腿开始发抖,呕吐感涌了上来。身边的一个男人对刚刚跑过来的人说:最好别看。扭头一看,刚刚跑过来的是两三个孩子。
警车和救护车呜叫着开过来了。一种奇怪的错觉使我觉得警车和救护车的声音是从眼前这幢居民楼上发出来的。
我抬头一看,当然没有警车和救护车。我很偶然地看见二楼的开放式楼道上,有一个小女孩从栏杆扶手上面探出头来。她的表情非常冷静,默默看着楼下那个跟她年龄相仿的小女孩的自杀现场。天气这么热,可是她那毫无表情的脸却是苍白的。她留着男孩式的短发,一动不动,一直盯着楼下的自杀现场。她的表情强烈地刺激了我。我好像在哪儿见过她,可是当时说什么也想不起来了。她就一直那么站在二楼默默地往下看着,很久也没有下楼的意思。
高岛平小区是一个庞大的居民小区,一共有六十四幢高层居民楼。到达这个小区的车站,就有高岛平站、新高岛平站、西高岛平站三个站,可见其规模之大。但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它的出名不是因为规模大,而是因为跳楼自杀的人多。
这个居民小区从诞生到现在已经有七年的历史,跳楼自杀的人总共有五十一个了,今年还没过完就有十四个了。今天这个小女孩是今年的第十五个,也是我搬过来以后第十五个跳楼自杀的,总数也上升到五十二个。
自杀身亡的有五十二个人,由于及时通报被制止的有六十多个人,本来想死后来又想通了没死的就不知道有多少个了,恐怕比以上两个数字的总和还要多吧。说高岛平小区是“自杀名胜”,一点都不是夸张之词。
想自杀的人们也变得越来越懒了。以前,想自杀的话都是特意跑到三原山、阿苏山这种地方去,那要坐很长时间的火车。现在,坐上地铁一会儿就到了高岛平。这个庞大的居民楼建筑群真像一块庞大的墓地。
看见那个小女孩自杀的那天,我不由得想到:如果那是我的儿子庆彦,会怎么样呢?想到这里,晚饭我一口都没吃下去。
第二天,庆彦放学回来以后对我说:“妈妈,你说的那个跳楼自杀的女孩是我们班的,叫北冈祥子。”
“啊?为什么?”我问。
“她的口袋里有她写的遗书。上面写着:‘妈妈,对不起,我得了零分。’”
又是因为得零分自杀!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为什么会得零分呢?学习不行吗?”
“不行。怎么说呢,她挺怪的。”
“挺怪的?”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谁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在想什么,总是傻呵呵地笑。”
“是不是智力发育迟缓?”
“智力发育迟缓是什么意思?”
我给儿子简单解释了一下“智力发育迟缓”的意思。
“嗯——我觉得不是。”儿子无精打采地说。
我跟儿子的对话到此结束。对于学习成绩差的孩子自杀的问题,我一直反应冷淡。我总觉得落伍者被淘汰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是,跳楼自杀的孩子集中在庆彦的班里,这让我感到不安。这已经是第三个了。
不过,过了一段时间,这件事给我的刺激淡薄起来,奇怪的是,那个站在二楼开放式楼道里往下看的女孩毫无表情的脸,却给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高岛平居民小区的小报上刊登了北冈祥子自杀的消息。这孩子的父母都上班,是人们常说的那种脖子上挂钥匙的孩子。北冈家在十楼,女孩是从十楼的开放式走廊——自己家门口跳下来的。
她从十楼跳下来的,所以有那么大的声音。我放下小报,一想起了当时的情景。
就在这时,我的脑海里忽然闪过那个站在二楼开放式楼道里往下看的女孩的脸。那个女孩是不是庆彦班里的呢?我老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莫非是学校参观日的时候?
我拉开壁橱,把庆彦的影集找了出来。我记得他们班今年春游的时候,全班同学照过一张合影。
那张夹在影集里的照片,是他们全班在镰仓大佛前面照的。照片上孩子们的脸显得很小,我用手指一个挨一个地点着看。
找到了!我心里涌起一阵奇妙的兴奋。至于为什么兴奋,连我自己都说不清楚。
照片上的那个女孩也是面无表情,跟她从二楼往下看的时候表情完全一样。别的孩子都天真地笑着,只有她的脸是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