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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止的手很稳。
李寻欢的手却有一丝颤抖。
因为他胸口的痛楚已经在蔓延开来。
风声愈紧。
更迷茫的飞花。
一声咳嗽。
飞刀出。
雪落。
锦瑟(2) 第二十五章
李寻欢咳嗽。
他手中无刀。
刀已没入关止右臂。
关止手中也无刀。
刀落在他脚边。
李寻欢深吸口气、稳住声音,道:“你仍然少考虑了一件事。一个与咳嗽纠缠了近二十年的人,自然也会对咳嗽多几分了解。当咳嗽已经成为身体的一部分时,它对飞刀的出手已不会产生什么影响。”
关止凄然一笑:“我的确不曾想到,竟然会在咳嗽上也输给你。”
“你还年轻,只要你稍微多些耐心,原本就能活得比我长久。”
“你认为我会有这种耐心?”
李寻欢叹口气,合上眼。他已经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当李寻欢再次睁开眼时,关止已倒在地上,喉间插着一把飞刀,正是方才落在他脚边的那把。
李寻欢摸到石凳边坐下,只觉得全身都像被掏空过,再没有余力做出任何反应。他听见自己在剧烈地咳嗽,但并不觉得痛苦;有股腥热的液体涌到他嘴边,他只木然地掏出块丝帕掩在嘴上。那股液体的味道始终徘徊不去,他也并不在意,直到寒风鼓动衣袖时带出了一丝凉意,他才发觉丝帕连同衣袖竟已全被染红了。
李寻欢茫然一笑,随意将丝帕丢在地上。阴霭的天空中没有任何阳光的痕迹,但估算一下时辰,阿飞等人应该快回来了。李寻欢环视一圈这片熟悉得有些陌生的梅林,聚起最后一点真气,纵身而去。
阿飞与荆非带着孙小红并叶开赶回来时,关止的尸身上已经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积雪。
“结束了?”孙小红的目光有些迷惑。
众人正无语间,一个人影飞进园来。原来是侍药,他的右手还包裹着纱布。
侍药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还有人,只是默默地走到关止尸身旁边,跪下,小心拂去积雪,然后轻轻抱起,向大门方向走去。
荆非忽道:“等一下。”
侍药站住,并未回头。
“你家主人是否就是上官止?”
侍药漠然道:“以前他是一个名唤关止的病人,如今他是一具尸体。这个回答,大人可满意?”说罢,也不待荆非答话,径直离去。
阿飞目送侍药的背影远去,再回视园中,只见孙小红正捧着一块带血的丝帕出神。
“昨天送你们走时,他可说过什么?”孙小红的声音有些颤抖。
阿飞犹豫片刻,道:“他要我转告你:他欠你一杯酒。”
孙小红扭过头,飞快地抹了下眼睛,复回首一笑,道:“还好,毕竟他还记得。”
见孙小红准备拉着叶开进屋,阿飞道:“你们……以后住在这里?”
孙小红又是一笑,道:“这么大的园子,总得有人看家。”说着目光又有些迷离:“他暂时离开自有他离开的道理,我总不至于像个怨妇一样,拖着叶开四处去追他。”
园中只剩下阿飞与荆非两人。荆非拎起梅树下的酒坛,摇了摇,见仍有剩酒,自仰头灌了一阵,尽兴后擦擦嘴,转向阿飞,道:“你认为如何?”
阿飞不解:“什么?”
“今天的事情。”
“从关止臂上还插有一把飞刀看,自然是李寻欢胜出、关止随后自杀了。”
“这个谁都看得出。我想知道:你认为李寻欢会去哪里?”
“我不知道。”
“难道你不替他担心?我可是听到过一种传说:濒死的狼总会找寻一个无人之处,静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
“狼会。李寻欢不会。”
“别忘了我提醒过你:一个太寂寞的人难免会做出一些别人料想不到的事。”
阿飞摇摇头,道:“也许李寻欢以前是个太寂寞的人,但现在不再是了。”
“何以见得?”
“寂寞的人只会努力留在人群中;李寻欢选择离开,这说明他已经敢于面对寂寞。一个敢于面对寂寞的人,没有人有权利说他太寂寞。”
荆非怅然一笑,道:“按你这种说法,我倒成了一个寂寞的人了。”
阿飞盯住荆非,道:“我一直有几个问题想问你。”
荆非笑道:“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也喜欢问问题了?”
“和你学的。”
“也好。请。”
“林麻子出事那天,在李园暗算你的是侍药?”
“应该是他。因为当时唯有他可能借帮厨名义在园内自由走动。”
“营救孙小红时,我注意过你的身手。以你的功夫,当时怎会被武功只属中流的侍药暗算?”
荆非先是一愣,既而笑得几乎直不起腰来,好不容易止住了笑声,方道:“我那两手拳脚能得到阿飞的赏识,真是荣幸之至。可惜,我在喝酒方面并不同样高明。”遂做严肃状,道:“那天中午会遭暗算,完全是因为宿醉未消。”
阿飞也绷不住笑了一下,转而正色道:“还有一个问题:你到底和荆无命有没有关系?”
荆非望着阿飞,认真道:“我认识这个人。”
阿飞正欲再问,却只听荆非道:“你的问题已经不少了。现在轮到我来提问。”
“你想知道什么?”
“你刚才是不是在说谎?”
阿飞神色微变,道:“什么意思?”
荆非不慌不忙道:“我是说,你知道李寻欢到哪里去了。”
“李寻欢从未对我说过。我也未曾想到他会不辞而别。”
“我没有怀疑李寻欢和你说过什么。我只是相信一件事:李寻欢离去的踪迹能够瞒过别人,但绝对瞒不住阿飞的眼睛。”
阿飞闻言不禁一惊,却见荆非已在这一瞬纵身离去,只在身后留下一句:“后会有期!”
阿飞独自站在园中,一时竟有些迷茫。荆非说得不错,他的确已经看出李寻欢的去向;但是否应该追随前去,他不知道。
雪仍在下。
大雪。
和当年一样纷扬的大雪。
黄藤酒 第一章
按:依《锦瑟》中交代,荆非为大理寺卿座下四名护卫之一,平日身份隐秘,办案时只以一木雕寿星像为信物。
荆非行踪飘忽,有时是为公差,有时也纯属率性而为。进入大理寺三年后,荆非曾一度神秘失踪达数月,无人知其下落。只隐约有街巷传闻:荆非此次失踪实与一个女人有关。
此时此刻,荆非最怕听到的就是有人念诗。
他相信这是喝醉的缘故。
但这理由并不充分,毕竟他刚到这小镇时还滴酒未沾。当时他已发现镇上只有两家像样的酒店。一家的招牌是“赵”,一家的招牌是“谢”。赵家的规模显然大得多,灯火通明中间或传来抑扬有致的酒诗醉词。于是他调头直奔谢家。
谢家冷清得多,进门只听见阵阵算盘声。
柜台后的中年人俨然是老板。伙计有两个,一老一少。
没有客人。
有酒。
酒很烈,烈得泛些生涩,但正合他的心境。
他能记得自己进门的那一瞬间,却记不清自己已经在这里喝了多少酒。
他还记得每次从酒梦中醒来时光线刺眼的感觉。
几乎每次叫醒他的都是那个年少的伙计。
这伙计不过二十岁光景,酒店内外的大部分杂事都是他在招呼。另一年长的伙计只是跟着老板,每日并不做些什么,或许是客人稀少的缘故。
“客官,我们小店这酒能像您喝这么多的可不常见。”小伙计陪笑道。
“我喝了多少?”荆非有时会问。
“您自己不记得?至少有三坛了!”
听见这数字,荆非总是厌恶得想躲得越远越好。
“客官!您的客房在后院。”
这时荆非才会记起自己还在这里订了客房。
往后院走时他总怀疑那伙计在讪笑:毕竟白天用客房睡觉的客人并不多。
其实连他自己都觉得自己可笑。
可笑到只能每天用酒来止住笑。
再冷清的酒店也会有要饭的光顾,再沉默寡言的老板也有打喷嚏的时候。因此,即便荆非不想听,趴在谢家酒店饭桌上的这几天他耳朵里也灌进了不少东西。
首先是那老板。多数认识他的人叫他谢三,但年长一些的酒鬼却知道他原来名叫谢三斤,据说是无论多烈的酒都能连喝三斤面不改色。但谢老板如今滴酒不沾。唯一的例外是在尝酒的时候。镇上有酿酒的传统,谢家店里的酒据说就是谢老板的手艺。
自家酿酒很常见,奇的是这谢家酒的规矩不一般:只许买酒在店堂上喝,绝对不许带出店外。
这等奇特的规矩或许也是谢家酒店门庭清冷的原因之一。谢家酒口味过于生烈暂且不说,镇上的人若想打酒回家毕竟还有赵家酒店。赵家的酒也是自酿的,但敞开供应,据说口味也比谢家酒远为甘醇。
白天偶尔清醒时荆非也会倚在桌上看看街景。大街上来来往往的男女中他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女人。那女人主妇打扮,路边的小贩都恭敬地称呼她为“赵夫人”,听说正是赵家酒店的老板娘。她的相貌并无甚出众之处,荆非注意到她是因为她经常有意无意地在谢家酒店门前停上片刻。
每次她的眼睛都似乎看着柜台方向。
荆非没有回头看过。他只记得那女人经过时柜台里的算盘声从没有停过。
女人身后总是跟着些伙计,他们也会朝店里看,眼神是戒备的。
谢家酒店里回应那女人视线的只有那个年长的伙计,每次都是欲言又止的样子。
荆非在谢家酒店已经快一个月了,近六七天来却没有再看到这个女人。
听街上的人说:赵夫人生了场大病,出外休养了。
荆非相信自己对赵夫人并不感兴趣,只是每次看到她那种眼神后他都会在当晚的醉梦中看见另一个女人。如今赵夫人不出来,他晚上倒可以醉得更塌实些。
但今天荆非醉得格外慢,甚至脑子里还翻腾起有人吟诗的声音。他打量一番已经空无一人的店堂,呻吟道:“上酒!”
小伙计自内室匆匆赶出,手里拎着坛酒。
“客官今晚好雅兴,这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