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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确实既非共产党的重要人物,也非一般成员。关于那个证据,我本人也毫无印象。警察对我严酷审讯,叫我说出同志的地下活动点,交代共产党重建计划。特别是,他们拿竹剑猛击我的腰根等处,后来每到冬天便犯神经痛。可是拷问来拷问去,我自己确实一无所知,他们也无可奈何。后来又对我说:“只要你肯写背叛书,姑念初犯,可以不予起诉。”这真是狗屁不通!一开始就是无事生非,何况背叛得提出保证,要提供组织情报,可我什么都不知道,也就不可能背叛了。就这样,从四月底开始,那一年里我被解押转送到一个又一个警察局,和如今这位波多夫人的恋爱关系;也不得不彻底解除。“说到这里,须贺似乎不胜悲凉之惑。一辈子独身度日的学者并不少见,须贺就是独身至今的一人。我想道,须贺氏独身不娶的秘密,原未竟是这样的苦衷!
“不过!关于那所谓证据,我还没有谈到。那既不是列宁也不是马克思的著作,只是凯因斯一般理论的译本。
此言一出,满座哗然。这话是可以相信的。当时由于警察无知,确有把马尔萨斯的人口论误为马克思的著作抄收禁的笑话。不过,因为藏有凯因斯的著作而遭逮捕的事,我还是初次听说。须贺看到自己的话在席间产生的效果,似乎非常满意。
他休息片刻,面浮微笑;从此可以看出,他毕竟是大学的教师。”诸位感到惊讶是很自然的,不过,尽管战时的日本,警察无知而又疯狂,但因凯因斯的书籍而抓人却似乎是不可能的。其实其中另有缘故。而就是这一点,我觉得可能与淑子小姐的自杀事件有关。啊,我并非说肯定有关,只是刚才我想到了有这种可能。“须贺又以啤酒润喉。
山崎君对我轻言细语:“那自杀事件,难道与思想问题有什么瓜葛?这话越说越奇了!”我也拟出了给周刊杂志发表的新闻小说的标题;《为思想殉身的一位少女》;其副标题是《事隔十六年澄清的自杀之迷》。
七
“我从事情开端按照顺序往下说吧。我被捕的那一天是四月三十日,正好是靖国神社例行大祭的日子。早晨六点左右,警察来到我的寓所。他们以违反治安维持法嫌疑罪为由搜查住宅。我自己作为见证人,自始至终在一旁观察搜查情况,警察共有三名,他们把书箱里的书籍取出几本,进行检查。检查的方法,是把书本一页一页地对着窗户透视。我对这种行为莫明其妙。摆出一副毫不在意的架式。我这人无论哪一方面都不是实干派,虽然思想上与马克思主义共鸣,却没有多与实践活动。所以,没有什么可以担心的。可是,有一名警察正在检查第十本书时,突然叫唤其余的两人。按着三个人凑到一起,查看那一本书。我想走过去看个究竟,他们不许我靠近。不一会儿,其中一人把抄查物件产收领证交给我。那上面仅仅登记了上面说过的那本凯因斯的著作。自然,我当场就问了为什么要没收那本书,他们只是莫名其妙地嘿嘿冷笑几声。而且,叫我自愿随同他们上警察局去。所谓自愿随行,言外之意就是对我暗示:如果拒绝,便要将我紧急逮捕。他们还结我戴上了手拷。
那一天的事情给我的印象实在太深,一口气就讲了这么多!往下扼要一些说吧。”到了警察局,审讯人员冷不防叫他供出共产党重建计划,须贺不解其意,便反问警察。对方喝道:“别装傻!如此简单的暗号,警察一看就懂!”审讯员把一本书扔到他眼前,原来就是那本凯因斯的著作。“根据警官的说明,我把那本书一页一页地透视。看出有些活字刺了小小的针孔。
再把刺了孔的文字连缀起来一读,我自己大吃一惊!有了这段文章,以违反治安维持法的罪名对我起诉,我是无法开脱的。其内容只是见过那一次,已经记不准了。大意是:组织干部将从九州方面秘密入境,近期进京,必须与其取得联系,并印制反战传单,此外还指定了接头她点。
我一时目瞪口呆,这件事我一无所知。就连书上有针孔,由于我粗心大意,也不曾发觉,审讯之余的时间,在拘留所里,只要得闲,我就苦苦思索;这种带有暗语的书籍怎么会混到我的藏书里面呢?如果那本书是在旧书店买的,好歹能够解释清楚,对于警察也能提出反驳。然而那明明是一本新书,就是对自己我也不知应该如何解释。”“最后,我得出一个结论:一定是有误会。此话离题了,不过我还是想把自己的推理说出来,供诸位参考。我的推理如下:出售这本书的书店里,有位店员或老板是个共产党员。这是前提。
他打算在他的同志出现在书店时,递交这本带有情报的书籍。恰逢其时,我到了书店,或者是因为我的长相很象接头人,或者是因为老板外出不在店里,不知内情的店员把它误卖给我了。反正是由于这类原因,这本书才误传到我的手里。
“不过,诸位自然也会发现,我这种推理是有破绽的。这很简单;我藏有凯因斯的这本著作,警察怎么会知道的呢?这一点,在我获释以后——不,直到现在为止,仍然是个疑团。”“而在今晚,席间得知了许多往事,这疑团变得更大了。
这很明白:淑子小姐的遗书,和我的案子中出现的物证,都是出自同一种手法。淑子小姐是在我坐牢期间自杀的,而我获释以后,在乡下隐居约两年之久,对于淑子小姐的遗书——事也是毫无所知。然而刚才听了那一番话,我便独自沉思,二者出自同一手法,究竟纯属偶然,还是另有原因呢?我寻思这与淑子小姐的自杀是有关连的,于是斗胆说出自身的往事,提出这节外生枝的疑问,不知诸位作何想法?敝人愿闻一二。”须贺副教授说罢,复用手帕拭嘴,弯身落坐。他的话音刚落,客人们便开始三三两两交头接耳,喁喁细语。不一会儿,嗡嗡声渐渐增大,交为一团嘈杂。
八
“刚才须贺先生所说的疑点,不是很容易解释清楚吗?”说话者是柳原英一。他既是属于“门派”的批评家,又以《门》派文学活动的理论家而为世人所知。他的头脑特别敏锐,这一点享有盛名。据说即便是貌似不合理的事情,经过柳原论证,也能顺利地合理化。
此时,柳原摘下眼镜,以右手揉挤两眼之间的部位。不象别人一样起立发言,仍然稳坐不动,口边浮着腼腆的微笑。
“我是这样想的。那自然是共产党的情报,不过那种书籍。一本本地买下来,代价可就大了。每周买一本,要花两百元——哦,当时是一至两元吧。累计起来,就是很大的数目。所以,接头人一定是在书店当场读取了情报。
也许照规定是必须买定的,这是为了不留证据。可是偶然也有缺钱的时侯吧。这种时候,就只好当场读取了事。总之,那本书是在接头人当场读取情报之后,作为废物留在书店里,又由须贺先生买去了。这,就是我的想法。至于警察的消息来源嘛,可以这样考虑:刺有针孔的书本,可能经过这样的途径,落到另外的某个人家里。而那位X先生,恐怕不会象须贺先生这么疏忽大意,而且颇有闲暇,还怀有侦探的兴趣。他发现了针孔,便把刺了孔的文字串接起来,方知是非同小可的文章,连忙向警察局报告。于是警察开始搜查。
啊,对了!有件事要请问须贺先生。须贺先生,凯因斯的那本著作,是在您常去的书店买的吧?”“嗯——记不清了,不过多半是吧。那时候,大部分书籍都是在月底关饷时上那家书店买的。”“非如此不可呢,于是警察叫书店开列老顾客的名单,须贺先生一定购阅了当时被视为危险品的综合杂志;此外还买过许多不受当局欢迎的书籍。何况他又是专攻经济学的大学院学生。于是警察选中他了,搜查了他的住宅。”对这番推理,我颇似为然。柳原的意见是否妥当,我还来不及充分考虑,但他在须臾之间便作出了如此牢固的“理论构成”,使我觉得他的这种才干的确名不虚传。
“须贺先生!请您注意,现在探讨问题的第二个层次——即淑子小姐的遗书和那情报文书为何出自同一手法。我以为这也很好解释——波多先生的夫人。当时是须贺先生的未婚妻,她可能为须贺先生的安危,去找律师之类的人物;打听内情。请对方预测刑罚的轻重。不管那人是律师还是其他身份。反正是个十分知情的人物。他告诉当时的绢子小姐,获释是很难的,因为证据确凿;至于那证据嘛,就是如此这般。绢子小姐从此得到启发,便采用同样的办法与她的好友作秘密通信的游戏。
事情也许就是如此。怎么样?这一点,即算说得不准,也不会相差太远吧?”说完这一席推理,柳原点燃烟斗,深吸一口。满座的视线集中于绢子夫人。夫人有些尴尬,眨眨眼睛,不置可否地微笑着。
“哎呀,事情过去太久,我可记不清了……听这么一说,觉得这种事说不定是有过的。”“不,这种说法很不对头!”出乎意料,野岛局长竟然出言反驳,“诸位,我想以警官的身份说几句。我觉得刚才那种意见,是不通警方内情的说法。这个——无非是空想推理之类……”柳原在座位上挺直了身子。他面露敏锐的表情,仿佛斗志猛涨。“如今法律知识已经普及,对于人权的关心日益高涨,所以当人们遭到逮捕,大多数部会延请律师。可是当时,很少有人在预审前履行这项手续。怎么样?须贺先生,您当时请了律师么?”“嗯——我想没有。因为事出突然,我连一个律师的名字也不知道……反正被捕以后,除了警官谁也没有见着!”“这就对了。违反治安维持法的嫌疑犯,自然是不准会见外人的,连骨肉至亲也不许会面呢!所以关于针孔一事,不可能由须贺先生泄漏出来。至于搜查当局的警察,对于如此关键的证据,更不会漏出风声……就是说,夫人无法知道须贺先生案子的证据究竟是什么。”野岛说话时虽然笨拙地故作谦谨,但看得出他骨子里充满自信。不过,柳原也不示弱,他的态度似乎是将要起而反驳。
这时,春彦突然起身嚷道:“啊,明白了!”
九
春彦显然非常激动。说话的音量之大,超出了必要的程度。他向野岛提问:“野岛先生,既然手法一致,可以考虑是同一个人所为吧?”野岛大约一时没有听懂春彦这句话的意思,愣了片刻。
但他很快就悟出来了。“当然可以!一个犯罪者,一旦取得成功,下次犯罪也倾向于采用同样的手法。不过,正因为手法相同,容易判断为同一个人的罪行,所以得冒风险。”野岛的回答既非肯定亦非否定,但春彦对此并不介意,滔滔不绝地说了起来。“刚才听了须贺先生的讲话,明白了很多事情。先前说我妹妹自杀,是和我有过不伦关系的缘故,可我对此毫无印象。
我正在考虑: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呢?恰好听到须贺先生的一席话,于是构思了一种假说。这个假说,须贺先生恐怕也是想到了的。但是他不愿使波多先生难堪,只作了暗示,却不敢深入发掘。这假说与柳原先生的推论大相径庭,恐怕有所冒犯。但请诸位好歹容我说出来,若有矛盾之处,恳望批评指正。”春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