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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父走到台阶三分之一的地方。
我望着天使的肖像,近乎出神。
年复一年,每当圣诞假期来临时,我总会连续好几个夜晚骑自行车沿着圣相纳教堂所在的街道经过。这座圣婴诞生像一向被放置在教堂前方的草坪上,每一个塑像都安放在正确的位置,但是我从未在那里见过这尊天使像,或许我从未留意过他的存在。当然,比较可能的解释是,由于展示塑像的照明灯光太强,所以我从来不敢正服好好欣赏过它。这尊仿造克里斯多福。雪诺的天使塑像也许一直都在其中,只是我总是眯着眼将股转开。
此时神父已走到楼梯的一半,而且愈走愈快。
然后我突然忆起安琪拉。费里曼一直都是圣相纳教堂的教友,以她制作洋娃娃精湛的技术,无庸置疑的,他们定大力借重她的才华制作这座塑像。
谜底揭晓。
我还是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把我的验放在天使上。如果非得要将我放在马槽一景里,以我的长相,拿来当作驴子的脸最合适,她显然把我高估了。
虽然很不愿意,安琪拉的影像不禁浮现在我脑海。我最后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躺在浴室的地板上,两眼盯着临死前最后的景象,仿佛凝望着比天边仙女座更遥远的某处,她的头往后倾倒在马桶里,喉咙已经被人割断。
我突然想到当我发现她的尸体时,忽略了一项很重要的线索。
当时,我整个人被泉涌而出的鲜血吓得倒退三步,满心的哀痛,加上极度的恐惧和惊吓,让我不敢对她多看一眼——就和多年来,我始终不敢欣赏矗立在教堂外的圣婴诞生像的道理一样。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时我无意间目睹到一项关键性的线索,可是我没有下意识将它说下来,而今,那道线索却在我的潜意识里蠢蠢浮动。
当神父走到楼梯顶端时,他忽然放声大哭起来,他坐在楼梯上伤痛欲绝地哭泣。
我没有办法在脑海里看清安琪拉的脸,或许过一阵子之后我自然会想起来,到时候我就可以仔细地回想当时的情形,尽管我内心百般不愿意。
我悄悄地穿过圣婴诞生像,从天使到骆驼到东方三贤,从约瑟到驴子到圣母玛利亚,再从绵羊到另一只绵羊,然后经过档案整理拒和一箱箱的用具,转入L 形房间较窄短和空旷的另一侧,朝通往电机设备室的门前进。
神父充满哀伤的哭泣声在水泥墙内回荡,他的声音愈来愈微渺,到最后只剩下如鬼魂般的游丝永远无法穿透另一个世界的啜泣。
我心情沉重地想起母亲过世那一夜,父亲在仁爱医院太平间伤痛欲绝的景象。
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但是我总是将自己的哀伤掩藏起来。每当我想放声大哭的时候,我总是咬紧牙关直到把精力耗尽为止,然后把所有的哀痛咽下去,什么话也不说。
即使在睡梦中,我也照样紧咬牙关,直到颚骨疼痛地在半夜里醒来——这对我来说没什么大不了的。或许我只是不想在梦中泄露不愿为人知的情感吧。
在步出地下室的那一刻,我以为脸色惨白,眼睛像脓血胞的平思会纵身出现在我面前,或者从我脚底下的黑影飞出来,甚至像盒子里则杰克小丑那样从火炉冒出来。结果,我一路走出来都没看到他的踪影。
我一走出门外,欧森便从墓碑附近跑出来,那是它躲避平息的藏
身之处。从它的行为举止看来,平恩应该已经离去。
它用相当好奇的眼神望着我,或许这只不过是我的想象,于是我说:“我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不知道该对这件事作何解释。”
它露出半信半疑的表情,它最擅长做出这种半信半疑的表情:率直的脸,坚定的眼神。
“是真的。”我坚称。
欧森陪着我回到停靠脚踏车的地方。为我看护交通工具的石头天使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我。
躁动的狂风乍歇,取而代之的是轻拂的微风。四周的橡树也安静无声。
飘过银色月亮的几抹黑云也染上银白色的光彩。
一大群褐雨燕从教堂的屋顶俯冲而下,回到枝头上栖息,几只夜营也在这时回巢,仿佛平思一走,墓园才乍然回复原先神圣居所的地位。
我双手握着脚踏车的手把,望着成排的墓碑沉思,不自觉朗朗上口:“……他们四周的黑暗愈来愈密实,最后化为一片尘土。”那是路易斯。葛路克(Louise Gluck)的诗句,他是个伟大的诗人。“
欧森唤了一声表示赞同。
“我不知道这到底该如何解释,但是我有预感在这件事尚未结束之前,还有许多人要送命,当中可能包括我们深爱的一些人,甚至连我也包括在内,或许还有你。”
欧森露出严肃的眼神。
我从墓园望向我熟悉的街道,突然间,那些街道看起来比任何墓地都来得阴森恐怖。
“走,我们喝啤酒去。”我建议。
我跨上单车,欧森兴奋地在草地上趴来趴去,在那一刻,我们暂时将死亡抛诸脑后。
第五章
对巴比这种冲浪高手而言,这栋木屋简直就是最理想的住所。
木屋位于月光湾南侧突出的湾角,与角尖十分接近,是方圆四分之三英里内唯一的建筑物。环绕周围的尽是拍岸的海浪。
从城里望过来,巴比家的灯光与内湾区的距离显得格外遥远,外来的游客常将它误认为一艘停泊在外海的船只。对长居本地的居民而言,这栋木屋则是最佳的地标。
木屋兴建于四十五年前,当时许多沿海建筑物的相关规定都尚未制订,它也始终没有邻居,因为在那个时候,海边便宜的土地多得是,大多数地方的风势和天候都比湾角适宜居住,而且离市区较近便于各种线路的架设。等到海边的土地瓜分完毕,后面山坡上的土地紧接着客满,然后加州海岸事务委员会就颁命令全面禁止在湾角区兴建房舍。
多亏一条祖父级的早期条款才让这栋木屋得以保存下来。多年之后,巴比成为木屋的主人。巴比希望自己能死在一个很特殊的地方,他曾经这么说过,他道出这个心愿的时候,四周充满了拍岸的海潮声,不过他打算活到二十一世纪中之后,甚至再多活更久。
没有柏油路,也没有石子路可以通往湾角,唯一的通道是一条宽阔的石径,两旁堆积着浅浅的沙丘,全靠沙滩上一些高大稀疏的杂草松散地将沙丘固定在原处。
环抱海湾的南北两座湾角是天然形成的地形,犹如两个弯曲的半岛:它们皆是一座巨大死火山外线的遗迹。海湾本身就是当年的火山口,经过多年的海浪冲击之后,堆积了层层的海沙。南湾角的海边大约有三百到四百英尺宽,角尖处则缩窄到一百英尺左右。
我在距离巴比家不到三分之一路程左右的地方下车开始徒步前进。这段路堆满了不到一英尺深的软沙,像座小山坡似的横越在石径上。对巴比的四轮传动吉普车来说称不上什么障碍,可是踩着脚踏车穿越这段路可比登天还难。
这段路通常十分平静,让人很容易陷入沉思。今夜的湾角区依然宁静,但是看起来却像月球上的岩脉一样陌生,我不停回头张望,生怕有人在背后追逐。
这栋一层楼的木屋的外墙是由柚木建造,屋顶用的则是西洋杉木片瓦。经过风吹日晒雨淋后的木板在月光下泛着银灰色的光泽,仿佛正被恋人爱抚的女体。房屋的三面全是宽阔的阳台,上面摆着摇椅和摇篮椅。四周完全没有树木,整个地表只有沙和短草。总而言之,在那里,你想看的不是近距离的风景,而是天空、海洋和月光湾灯光闪烁的夜景,只不过市区看起来似乎比四分之三英里还更遥远。
我用时间缓和自己紧张的情绪,迳自将脚踏车斜倚在前门的阳台栏杆上,然后从木屋旁走到湾角的顶点。在那里,我和欧森一同仁立在沙坡顶,沙滩就在前方直落三十英尺下的地方。
海浪是如此的缓慢,让人必须全神贯注才能看到波浪,而且每一道波浪都不长。虽然已经过了下弦月,但看起来就和最低潮差不多。
由于海风的缘故,浪潮不是十分平稳,突如其来的狂风常常造成风向骤然转变,虽然身在市区里的人一点感觉都没有。
从陆地吹向海面的风最好,可以将海面抚平。陆风能将浪头激起浪花,延长海浪持续的时间,并在破浪之前先把海浪掏成中空。
巴比和我从十一岁就开始冲浪,白天他冲,晚上我们两个一起冲。不少冲浪族喜欢在月光下活动,但是月亮西下之后再出来活动的人就不多了。巴比和我最喜欢在连星光都没有的黑夜里向巨浪挑战。
我们一起度过“三脚猫”的阶段,然后变成无可救药的“冲浪怪物”,等到我们十四岁的时候,我们已经升级成“冲浪纳粹”,到了巴比
从高中毕业,我取得私塾同等学历的时候,我们两个都已练就了一身冲浪的好本事。现在的巴比不仅仅是冲浪高手,他简直就是冲浪万事通,来自世界各地的人纷纷前来向他请教何时才会有大浪出现。
老天,我实在太爱夜晚的大海了。它是黑暗蒸馏成的液体,没有任何地方比汹涌的黑色浪潮更让我有家的感觉。浪潮里唯一的亮光来自身体会发光的浮游生物,它们在受到惊动时,身体会自动发出亮光,有时候它们可以让波浪透出柠檬绿色的强光,但是这种光对我的眼睛不会赞成伤害。在夜晚的海上,我不需要躲藏,也无须为任何事物撇开目光。
当我漫步走回木屋时,巴比早已站在前门迎接我。由于我们的友谊,他家里所有的灯都安装了变阻器;这个时候他已将灯光调暗到烛光的亮度。
我从来就想不通他到底如何知道我的到来,我和欧森都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是巴比就是知道。
即使在这样的三月天,他依然赤着双脚,不过他改穿牛仔裤,而不是清一色的游泳短裤——他为这个季节所做的让步,还包括在短袖的夏威夷衬衫内加一件长袖圆领的白色棉衫,衬衫上的图案全是色彩鲜艳而奇特的鹦鹉和棕桐树。
当我步上阳台阶时,巴比对我做了一个沙卡(shaka )的手势,这是冲浪人惯用的手势,比起“星际争霸战”(sta Trek)里交换的手势简单得多,他们的手势可能也是仿造沙卡设计的。沙卡手势其实很简单,将中间的三根手指往下弯曲到掌心,大拇指和小指自然向两侧伸展,然后情懒地摆手即可。它的含意相当丰富——包括哈罗、你好吗、放轻松、祝你冲浪愉快等等,全部都是表达友善的意思,别人绝对不会将你的手势当成羞辱,除非你做手势的对象不是冲浪族,而是洛杉矶的帮派份子,那可就另当别论了,搞不好还会被人一枪打死。
我迫不及待想一五一十将日落后发生的每一件事告诉他,但是巴比是个崇尚悠闲度日的人。他的态度要是再更悠闲一点,可能早就没命了。除了冲浪的时候之外,他喜欢宁静的生活,甚至可以说非常地珍惜。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