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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月之子-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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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大致将枪口对准他的胯下,扣在扳机上的手指愈来愈紧绷。由于情况危急,我甚至连启动雷射瞄准器的时间都没有。就在我扣下扳机之前,一个巨大的身影突然出现在神父背后并发出怒吼,黑色的突袭者随即跳到他背上,神父吓得大声尖叫,扔下棒球棍,整个人被扑倒在地。 
  猛一瞬间,我很震惊对方的长相居然一点也不像恒河猴,而且它居然没有扑过来撕裂我的喉咙,反而攻击场姆神父,它的护士和救命恩人。不过,当然,我很快就发现那只黑色的突袭者不是别人,正是我的狗欧森。欧森站在神父的背上,猛咬运动衫的领口,把布料都咬破了。它凶猛地狂吠,连我都担心它会把神父咬得遍体鳞伤。我一边从地上站起来,一边叫它下来。欧森立即照我的话做,没有留下半点伤口,原来它一副拼命想咬人的样子都是假装。 
  神父没有半点想站起来的动机,他整个人趴在地上,面向旁边,汗水湿透的乱发半掩着脸。他气喘喘地开始啜泣,每呼吸三、四口气,就狠狠地反复那一句:“你……” 
  他对卫文堡的内幕显然相当了解,足以回答我内心大部份甚至全部的疑问。但是我不想和他说话。我无法和他说话。对方可能尚未离开神父公馆,或许还在阴影幢幢的阁楼某处。虽然我不觉得它会对我和欧森带来严重的威胁,尤其我手里握有手枪,不过我毕竟没有见过它,所以也不能轻忽它的危险性。我不想再去追捕它,也不希望被它追捕,尤其是在这种令人产生幽闭恐慌症的狭隘空间里。 
  当然,对方只是我想逃离这个地方的一个藉口。真正令我感到害怕的是汤姆神父可能为我做的答复。我一方面迫不及待地想知道真相,但是另一方面我却尚未做好面对事实真相的心理准备。 
  你。他吐出这个字时,语气里充满沸腾的仇恨,这种黑暗的情绪,无论对一个神职人员或一向温文仁慈的他而言,都极为反常。他俨然将这个简单的代名词转变为诅咒和唾弃。 
  然而,我并没有做错任何事,值得他对我如此恨之入骨。他立誓拯救的这些可怜动物并不是我一手创造的。我完全没有参与卫文堡的计划,也没有害他妹妹或甚至害他感染病毒。这表示他痛恨的不是我的为人,而是我的身份。 
  我的身份是什么呢?除了我母亲的儿子之外,我还能是什么呢? 
  根据罗斯福的说法,甚至史帝文生局长也这么说,有些人的确是因为我是我母亲的儿子所以才尊重我,虽然我尚未见过这些人。但是也同时因为这个血缘关系受到某些人仇恨。 
  克里斯多福。尼可拉斯。雪诺,薇斯泰莉雅。珍。谬柏礼。雪诺的独生子,她的母亲以一种花卉的名字为她命名。从薇斯泰莉雅花里诞生的克里斯多福,在迪斯可时代初期来到这太过明亮的世界。在一个大中汲汲营营的时代,当时整个国家正积极准备加入战争,人们最大的恐惧就是核子大屠杀。 
  我那聪慧慈爱的母亲怎么可能会做出让我受人尊敬或仇恨的事? 
  神父趴在地板上,情绪十分激动,他知道事情的真相,一旦他恢复冷静,势必会向我揭示一切。 
  经历了这一夜的折腾,此刻的我已经不想再继续追问,我用颤抖的声音问哭泣的神父道歉:“对不起,我……我不应该到这里来,天哪,请听我说,我真的很抱歉,请您原谅我,拜托你。” 
  我的母亲到底做了什么事? 
  别问。千万别问。 
  假如他当时开始回答我内心尚未说出口的疑问,我会用手遮住耳朵拒绝聆听。 
  我将欧森唤回身旁,带着它远离神父所在的地方,走入迷宫般的阁楼,全速离开。狭隘的走道弯曲分歧,让人恍如置身古老的地下墓穴迷阵中。有些地方阴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但是我原本就是黑暗之子,从来不畏惧黑暗。我迅速地将欧森领到阁楼通往楼下的门口。 
  欧森虽然爬过这道楼梯上楼,但是它往下张望,露出畏怯的神情,迟迟不愿意走下楼梯。即使对特技表演的四足动物而言,走下陡斜的楼梯也远比爬上楼梯困难度高许多。 
  由于阁楼里堆积的都是大纸箱和大型家具,可想而知还有第二个出口,而且一定比这个出口大许多,并配有吊锁和滑轮以利重物在阁楼和二楼之间升降。我无心找寻第二个出口,但是我也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耐扛着一只九十磅的狗顺利走下楼梯。 
  阁楼尽头的角落里传来神父叫唤我的声音:“克里斯多福,”他的声音洋溢着沉重的悔意。“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 
  “克里斯多福,迷途的是我,请你原谅我,我真的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黑暗中从另一个角落传来对方半猴半人的怪异叫声,挣扎着想说话,迫切地想被人听懂,充满渴望和寂寞的声音,听起来就和北极的冰原一样凄凉,而且更惨的是,那份迫切的渴望肯定永远也没有实现的一天。那凄凉的叫声教人不忍心再听下去,逼得欧森不得已硬着头皮走下楼梯,而且给予它保持平衡的勇气。结果它走到中途就纵身跳到二楼走廊的地板上。 
  神父的日记本差点从我的腰带后方滑落下来,我将它硬塞在裤腰,下楼时,日记簿不停摩擦我的腰椎骨,极不舒适,我一下楼就将它从腰带间抽出来改握在左手里,右手则依然紧握着葛洛克手枪。欧森和我一起冲到公馆的一楼,行经圣母玛利亚的圣坛,坛上唯一的许愿残烛被我们经过时带来的风吹熄。我们沿着一楼的走廊,穿过厨房和里面三个泛着绿光的电子时钟,冲出后门,越过阳台,回到雾茫茫的黑夜里。我们从教堂的后方经过。阴影中,它巍峨耸立的建筑看起来仿佛一座石头悔啸,随时可能以拔山倒海的气势压倒在我们身上。 
  我回头张望了两次,神父没有在后面追赶我们,也没有任何东西追赶我们。 
  我想到我的脚踏车可能早已不翼而飞或者遭人蓄意破坏,没想到它还好好地斜靠在原处,没有发生猴子捣蛋事件。我没有停下来和诺亚。约瑟。詹姆斯道再见,生活在我们这个混乱的世界里,对我来说,九十六岁的生命似乎已不再是那么令人渴望的事。 
  我将手枪插入口袋,把日记簿塞入衬衫里,随后牵着脚踏车沿着两排坟墓中间快跑,边跑边跨上车。跌跌撞撞地从人行道冲上大街,我尽量将身体倾向前,拚了命地猛踩踏板,像是个螺旋钻一样钻过浓雾,在我身后翻搅的雾气里开出一条暂时性的通道。 
  欧森对松鼠的气味全然丧失兴趣。它和我一样,一心只想赶紧离开教堂,而且离得愈远愈好。 
  穿过好几条街口之后,我才忽然理解到自己哪里也逃不了。无可避免的破晓让我逃不出月光湾的范围,而神父公馆里的疯狂情事或许早已蔓延到城里的每一个角落。 
  更确切地说,就算我逃到最偏远的天涯海角,也无法逃离我试图摆脱的威胁。无论我走到哪里,我的恐惧就跟到哪里,需要知道真相的渴望将永远如影随形。令我害怕的不仅是有关母亲各种问题的答案,最终极的恐惧来自那些问题本身,由于问题的本质,无论最终是否得到解答,都将永远改变我的一生。 

  
  



 第八章



  在棕榈街和葛瑞斯大道交叉口的一座公园里,欧森和我坐在长椅上细看眼前的立体雕像,一把钢制的弯刀架在两粒滚动的白色大理石骰子上,骰子下方是一颗表面极为光滑的蓝色大理石地球仪,而地球仪本身则栖息在一大堆着似狗屎的铸铜上。这件艺术品坐落在公园的中心点,四周被微微冒着水泡的喷水池环绕,说来已有三年的历史。曾经有数不清的夜晚,我们坐在此处,思索这件创作背后蕴含的意义,深深为它所要传递的教化和质疑惑到好奇,不过倒不怎么受到启发。 
  起初我们认为作品的含意相当明确,弯刀代表的是战争或是死亡,滚动的骰子代表命运,蓝色的球体意味着地球,象征我们的生命。 
  整合起来,你得到的是一个关于人类处境的声明:命运的长鞭主宰我们的生与死,我们在这个地球上的生活受到机运无情的宰制。最底下铜铸的狗屎以最基调的手法反复呈现同一个主题:人生就是狗屎。 
  许多颇有学问的分析都追随第一个看法,比方说,那把弯刀,或许根本不是一把弯刀,它也有可能是一轮新月,如骰子般的方块或许只是方糖,蓝色的球体可能不是孕育万物的地球,而只是一颗保龄球。这些不同形状的物体所象征的含意,可以有无数见仁见智的诠释方式,不过那堆铜铸的物体,除了狗屎之外实在看不出其他可能的诠释。 
  若将这件作品看成新月、方糖和保龄球的组合,它或许可以被诠释为一种警告,倘若我们不好好珍惜我们的身体,贪食过多的甜食,或者掷保龄球过猛导致腰椎受伤,我们就永远无法实现我们最崇高的企图心。因此,铜铸的狗屎揭示的是饮食不当加上玩保龄球过度的最终后果:人生就是狗屎。 
  环绕喷水池的宽敞走道上放置了四张长椅,我们试过从每张椅子的角度来欣赏这座雕像。 
  公园的路灯有定时装置,到了午夜就全部熄灭以节约市府经费,基于同样的原因,喷泉也在同一时间停止冒水泡,轻微溅起的水泡十分有助于沉思,我们都希望它能整晚不停冒泡;就算找不是XP症患者,我也不希望这里晚上开灯。大自然的亮光不仅已经足够,而且提供了欣赏雕像的绝佳光度,浓浓的白雾可以大大提升你对创作者观点的评价。 
  在这座雕像尚未竖立之前,喷泉中央是一座线条简单的裘尼裴治。赛拉(Junipero Serra )铜像,已有一百年的历史。他是两个半世纪前一位来到加州为当地印地安原住民服务的西班牙传教士;他一手创立的传教服务中心如今不仅是列为地标的建筑物,国家级的宝藏,更是喜好历史古迹的观光客们的热门游览胜地。 
  巴比的父母和一群志同道合的市民合组了一个委员会,极力鼓吹将裘尼裴洛。赛拉的铜像从公园去除,反对在公有的公园里竖立宗教人士的纪念碑,主张宗教和政治分立。关于这点,他们说,美国宪法有明确的记载。 
  蔽丝泰莉雅。珍。谬柏礼。雪诺,朋友们都管她叫“薇丝”,我则称呼她为“妈”,尽管集科学家和理性主义者在一身,她毅然决然地扮演保留赛拉铜像委员会的领导人角色。“无论是基于什么理由,当一个社会着手抹灭它的过去时,”她说:“这个社会就没有未来。” 
  母亲输了这场辩论,巴比的父母获得胜利。 
  决定公布的那个晚上,巴比和我在多年友谊面临严重考验的情况下相约见面,我们必须决定:家族的尊严和维护血亲的神圣义务,是否意味我们必须进行一次毫不留情的残酷斗争,像传奇人物哈特斐尔德(Hatfields )和麦考伊(McCoys),直到彼此最远房的表兄弟们都被埋到土里和蚯蚓作伴为止,甚至要到两败俱伤或其中一方被斗死才善罢甘休。在灌下足够的啤酒醒脑之后,我们双方都认为要掌 
  握大海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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