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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群 [苏] 瓦西里·贝科夫-第1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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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上,马上,”大概是为了让他听见,格里勃耶特把嗓门特意提高了一些,在脱粒场里说道,“马上!”
  列夫丘克在门外站着,象父亲一样激动,孩子的父亲现在已经不可能体验这种激动的心情,这个责任现在落到他的战友们的身上了。在列夫丘克对待克拉娃的态度中,现在有许多东西是取决于他和普拉东诺夫的关系。总之,列夫丘克的这种责任感,与其说是为克拉娃本人,倒不如说是为了已故的参谋长。
  “生个什么?”列夫丘克着急地问,“小子还是姑娘?”
  “是个男子!”格里勃耶特用—种陌生的、变得善良起来的声调说道,“是个好孩子。进来吧……”
  列夫丘克怀着一种突如其来的、对他来说简直是难以置信的好奇心跨进了脱粒场,看见格里勃耶特手上正抱着一个用降落伞的绸子包的小包,克拉娃在昏暗小,躺在别人家用麦秸铺成的床铺上,用被折磨得可怕的目光望着他们。
  “噢,你瞧,这简直就是普拉东诺夫,对不对?”
  皱皱巴巴的小脸,紧紧闭着的小眼睛,看起来只能说是个有生命的活物,如此而已。但是为了鼓励母亲,也为了叫这位接生婆高兴,列夫丘克同意了他的说法:“当然,当然……”
  “我们又是三个男子汉了,”格里勃耶特用平常的、关切的声调说,“可是咱们吃什么呢?”
  直到此刻为止,列夫丘克一直觉得,他在这里几乎是多余的,可是现在他突然醒悟过来,看到了自己的新的责任。他拿起小锅,从脱粒场跑了出去。他穿过茂密的赤杨树丛来到马铃薯地里,急急忙忙地用左手开始拨马铃薯秧,鸽蛋一般大小的马铃营从地里带了出来。现在他心里充满了一种新的、他还没有体验过的、或者也许是已经忘却了的参与人类永恒生活的感觉,在战争中这种生活是没有地位的。他对克拉娃的态度也起了明显的变化,他对她不再那么漫不经心和吹毛求疵,而是尊敬她,并且,觉得她简直就是自己的亲人了。对他来说,现在她已经不是从前他接到游击队来的那个风流的克拉夫卡,也不是和他们那位尽管是受人尊敬的首长弄出了孩子的游击队的丫头,而首先是一个年轻的妇女和母亲了,照顾她是他们应尽的人道主义的责任。此外,他也非常清楚,在这森林中,突然当起母亲来将是多么艰难,因此,他竭力想减轻游击生活为她所准备的一切不幸,哪怕是暂时减轻一下也好。不管是多么令人惊奇,可是正是现在。通过克拉娃,他多年来才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一个游击队的战土,不是一名侦察兵或机枪手,而首先是个人,对他来说,这种感觉是新鲜的,也是非常愉快的。这样,战争也就好象不存在了一样。
  他把冲锋枪背到背后,开始弄起马铃薯来:在冰凉的河水里把它洗干净,小锅里添上水、重新把火吹旺,把小锅架在簧火上。
  “我还有点盐,”格里勃耶特从脱粒场出来,看到篝火上煮马铃薯的小锅说道。
  “真的呀,说不定你还有面包吧?”列夫丘克接上说。
  “不,没有面包,盐可有点。”
  车夫在篝火旁边跪下来,从制服上衣的兜里,掏出一个红布包,把它打开,然后又打开一个小纸包,用两个指头捏了一小撮盐。
  “多拿点,怎么捏这么—点儿!”列夫丘克说。
  格里里耶特稍稍多取了—点儿,但是想了想,又放回去一些,用三个指头捏着撒到了锅里。
  “应该俭省点,以后到哪儿去弄呢……”
  “算啦,克拉夫卡那里怎样?”列夫丘克问。
  “睡啦,叫她睡一会儿吧,她现在需要睡觉。”
  “小孩呢?”
  “小孩也睡啦,吸了吸奶头就睡了,他还有啥事儿……”
  “那好,在这儿坐会儿吧。”
  “不,我到阴凉地方去,这儿热,我脑袋怕晒。”
  的确,太阳升得越来越高,脱粒场里热了起来。甚至叫人不能相信,不久之前他们还冻得难受呢。但是冷热算个啥,主要的是他们摆脱了德国人,来到了树林的深处。这里一个人也没有——既没有游击队,没有农民,也没有德国人。在小锅里煮着新鲜的马铃薯,这对于饥饿的人们,不管怎样还预告着一顿饱餐。最大的灾难总算已经过去,要不是死了基赫诺夫,列夫丘克对自已今天的命运也许还感到相当满意呢。
  当然,使他有些担忧的是这个住户的主人不在,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很需要主人,特别是女主人,因为他们今后可以照顾克拉娃。而且列夫丘克也需要向他们打听一些事情,或许还能向他们弄到一辆大车呢,因为他们把自己的车已经失掉了。不过这些都是—般性的事情,还可以留到以后再说,主要的是——克拉娃的分娩,似乎是已经顺利地过来了,其他的事情也许同样能够得到解决。
  马铃薯开锅了。为了不煮过火,列夫丘克老用冲锋枪的枪条试验。现在还扎不动,还得烧火,他把附近能弄到的柴禾:朽烂的木棍、板子,折断了的很细的篱笆杆子都放到火堆上。格里勃耶特面带倦容,在墙边的耙上坐着,若有所思地望着篝火。
  “喂,为什么不高兴,老头?”列夫丘克看了他一眼,“不是一切都很好吗!”
  “好是好,但不是一切都好,”格里勃耶特叹了一口气说。
  “那么,什么不好?基赫诺夫吗?”
  “就说基赫诺夫吧,还很年轻,为什么不想活了呢?”
  “都想活,但不是都能办到。”
  “我想的也正是这个问题。这个小孩……”
  列夫丘克想,小孩生的不是时候,甚至是很不是时候。哪怕再早一个星期也好,当时还没被围。的确,现在她多么困难,一个人带着小孩留在陌生人中间,而且在这破了产的、毁灭性的地带,这些陌生人还不知到哪里去找呢。
  “看来,还得到哪儿去找找,”列夫丘克说道,“不然鬼才知道,能不能有人来。”
  格里勃耶特一卢不响地坐荐,聚精会神地凝视着篝火。列夫丘克饿得肚子直响,用那只好胳膊挥了一下说:“好吧,咱们先吃马铃薯,其他的事到时候再说……”

第九章
 
  列夫丘克在院子里足足坐了有两个来小时,只多不少。太阳沉到邻居家屋脊的后面去了。整个院落堙没在一大片扩散开的阴影里。他在这个长凳上坐着,谁也没来打扰他。整个院落过着它自己的习惯的生活:孩子们在做着孩子们的游戏,成年人从事一些假日要做的家务:在离门口稍远一点的地方,有人在敲打擦脚的长条粗地毯,有人在清扫道路,一个年青的男子在篱笆跟前,敲打着一条沉甸切的花地毯,他那有力的敲打引起了远方的回声。太阳落山以后,两个老太大又坐了一会儿,就拖着沉重的步子回家去了。离这儿不远的车库旁边,那两个男人还在他们那台卸开的“莫斯科”牌的小轿车里修理什么,一些好奇的小孩子围在他们周围。
  对这整个院子,它的每个角落、每条小路,列夫丘克都进行了细致的研究。总的说来,他很喜欢这里,这里一切都安排得精心细致、清洁干净,只是人口过多,太嘈杂,好象节日的市场。当然,一切大概都得习惯。比如他过惯了乡村的安静生活。在乡下,人的嘈杂声少些,更多的是牲畜和雀乌的叫声和远方田野里拖拉机的哒哒声。可是在城里,又是嘈杂声,又是轰隆声,又是哒哒声,一切都混杂在一起了。
  当列夫丘克回顾久远过去的种种情景时,他就摆脱不掉这样一个问题:他现在做什么工作?他为人怎样?列夫丘克有时陷入沉思,这时他那魁梧的身影、充满自信的面孔和他那细心的善良的微笑,就清晰地呈现在他的眼前。列夫丘克不喜欢沉默寡言的人,虽然他白己也并不健谈,但那是他自己。他在各个方面都应该是理想的。他可能是个什么工程师,或者机械专家,这种人现在到处都多得很。甚至他自己就是制造机器的,比如说制造汽车,列夫丘克很早就喜欢汽车,要不是因为胳膊的问题.以前有个时期,他还曾经幻想,要当一名汽车司机呢,可是一只胳膊他能干什么呢!三年前有几名工程师和技术员从城里到集体农庄来,给农场安装饲料调制室。列夫丘克和他们唠过,他很喜欢他们。列夫丘克某至想,大概他也是一名高级专家。总之,他坐在这里,任凭想象的驰骋,是很惬意的。
  他也能是某个著名医院的医生,给人开刀、治病。列夫丘克懂得,能够熟练地给人治病是件了不起的事儿,战后他自己就拜访过许多医院,甚至还在克里米亚残废军人疗养院住过。很遗憾在那里,他曾经和一个女医生发生了一场误会,他想,如果把这位女大夫换上一位另医生,那么任何的误会也就无从发生了。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梦见过,他给自己看病,当然他不知道他在给谁看病,而列夫丘克也不能告诉他自己是谁,因为告诉了他难道能相信吗?的确,这一切仅仅存在于他自己的记忆里,他又如何能加以证明呢?
  当然,他什么工作都可以做。如果一个人不笨,而且学习过,那么他在自己的一生中,都可做些什么,这个你甚至都无法想象。他学习过,这是毫无疑问的,大学毕业,或者还念过别的什么学校,甚至还可能是个副博士呢,再不就是什么学者,这些学者他们都有专门的称呼。邻村有个姑娘嫁给城里一个很了不起的学者,夏天他们一起到她妈妈家里来,妻子称丈夫总是我的副博土。众所周知,妈妈是个没有什么文化的女人,她把一切都弄颠倒了,有几次把女婿叫代表,可是他也不见怪。
  (在俄文中,副博士和代表这两个词的读音很相近。)
  他大概还挺会过日子,喜欢精打细算.说什么也不会象其他许多男人那样把杯中之物当作主要的乐趣。不错,列夫丘克自己从前有个时期曾经有过这种罪孽,但是很久以来他就只是在节日或者有什么重要事情,比如说来客人时才喝几盅。但是列夫丘克的生活不是他的榜样,他应该更好一点。
  还有,在任何情况下,他都不骂人。这并不是说在任何时候都不能说一句粗野的话,但是也决不会象现在的某些人那样开口就骂娘。列夫丘克一点也不尊重这样的人,哪怕他们是了不起的学者,甚至是首长。那是在战争时期,当时流血、饥饿、死亡,这时人们互相争吵、辱骂,可是现在为了什么2在现在的生活中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但是,不管他干的是哪一行,地位怎么样,他首先应该是个人。列夫丘克并没有赋予这个概念以什么复杂的或者什么哲学的含义,对他来说,这个概念也很简单:做一个善良、聪明、万事如意的人,但又不损害别人。那些把自己的快乐建筑在别人痛苦上,善于为自己争取私利的形形色色的机灵鬼,列夫丘克在生活中见得太多了,这些人的目的就是为自己争取最大的私利。列夫丘克憎恨这些人,就象战争时期他憎恨企图以牺牲别人来保存自己的那些人一样。他自己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没有耍过滑头,从来没有为了私利欺骗过谁,他讨厌这些,他憎恨人们中间那些大大小小的诡计。
  但是话又说回来,这一切只是他自己的思想和向往,是他在三十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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