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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不定只是你自以为是的想法喔。”山田先生故意出言刁难,就像是个讨厌花花公子的老头子。
“谈过话后相信诸位就能理解,三代子是非常感情用事且毫无计划的人。现在她只是逞强说重话而已,真的离婚之后我相信她肯定会方寸大乱。”
“肯定?”我想起阵内常用肯定的口气告诫我的一句话:千万不要相信把事情说得很肯定的人。
“可是,像你这样主观认定,似乎有失偏颇喔……”山田先生插嘴道。“说不定你太太在跟你离婚并取得监护权之后会变得很坚强呢。我个人认为你还是不要擅自认定某人会如何如何、你太太会怎样怎样比较好喔。”
“如果我们谈论的是别的事,那我或许还愿意交给我太太处理。但既然与我女儿有关,我不得不慎重行事。这样说可能有点过分,但要是离婚后我太太情绪失控,说不定会拿女儿出气啊。”修次先生的发言就有如发布台风警报的气象报导一样,冷静沉着、客观,却缺乏说服力。
“出气?”我反问道。
“她有可能会对女儿动粗吗?”
“动粗?你太太曾有这样的举动吗?”
“有。在与我争论时她一激动起来就会把自己搞得披头散发,还会挥动双手。”
“这……”我有点厌烦地探出身子说:“真是如此的话,离婚不是很危险吗?”
“话说回来,总不能为了避免这种状况发生而勉强我们继续婚姻生活吧!”
我实在很想回他一句:就算勉强也应该要继续下去才对。
似乎与我有同样心情的山田先生噘着嘴说:“不过大多数夫妇都会为了儿女好而勉强维持着婚姻关系呢。”
“我并不认为这是正确答案。”
又是“正确”、“不正确”,你以为是在写考卷啊?
“我总觉得你的讲话方式令人感受不到你对女儿的爱。”语带讽刺的山田先生已经完全展现个性很差的那一面了,不过对这发言我也有同感就是了。修次先生虽然辩才无碍,但我们无法感受到他是真心爱护着女儿。加油啊,山田先生。
为了确认事实,我开口问:“那你太太至今曾对女儿动粗过吗?”
“没有,但当我不在她身旁时她很可能这样做。”他断言道。
“可能是吧?”山田先生冷笑道。
我们又请三代子女士进来,让他们夫妇俩坐在一起。
总之我在不提及跟暴力有关的字眼的状况下,以委婉的说法提出大意为“跟没有工作又歇斯底里的太太比起来,有工作且冷静的丈夫好像比较适合抚养女儿”的建议。
结果不出我所料,三代子女士并不能接受。“不要擅自认定我不行好不好!”她大吼道。
修次先生则是露出“正如我所说”的神情之后怒气腾腾地回应:“这不是擅自认定,而是分析所得的结论。”
“分析?你每次都只会丢出这种自以为是的论调!”
“‘分析’哪里自以为是了啊?”
我心想:光是“分析”这两个字就已经够自以为是了。
反正我原本就不抱期待,而事实证明今天确实谈不出个结果。
过了一会儿,三代子女士开口说:“你根本不可能好好抚养女儿嘛!你前两次都主动放弃了自己的孩子,对吧?那表示你原本就没有身为父亲的自觉,你一定认为孩子只是结婚的附加产物吧!”
我心想:这种说法倒是蛮有道理的。修次先生前两次离婚都主动放弃监护权,确实让人感受不到他对孩子抱有疼爱之情。
“你错了。”修次先生否定她的说辞。“那是因为我觉得那样对孩子最好。”
“什么叫最好啊?自以为是!你以为最好就表示你能保护纯子吗?”
“那你又有能力保护纯子吗?”
“什么嘛!我已经都知道了啦!”
协商演变成对骂。我故意深呼吸一口气,随后叹气道:“请两位半个月后再来一次。”
每次看到两个年纪老大不小的成人彼此争论到口沫横飞的光景,总是让我觉得很沮丧。虽然我不是阵内,但也真想对他们说一句:“随你们去吵吧!”可是为了孩子,我还是不禁希望他们能够“和平相处”。
当然啦,并不是父母亲一离婚,孩子就会步入歧途。不过我很确信,照理说应该同行相伴的父母若因互相咒骂而离婚,多少会对孩子产生影响。所以我才会每次都把“随你们去吵吧”这句话吞下肚,竭力设法让每对夫妇的调停工作都能有所进展。
我出了个习题给他们。“下次请两位说说未来打算如何兼顾工作及抚养女儿的责任。”我另外给三代子女士一个附加条件。即便非正式也无妨,请她去找工作并说明工作地点及性质。
大和夫妇并未看对方,甚至可说是背对背地站起来走出谈话室。
关门的声音与震动停止后,我紧绷的双肩得以放松。坐在我两旁的佐藤女士与山田先生也几乎同时松了口气。
“你觉得如何?”佐藤女士温柔地问道。
“如丈夫所言,太太是比较感情用事一点。但丈夫散发出一种冷漠感,我很怀疑他是否真能好好抚养女儿长大……”我一边摸着头发,一边回想刚刚的谈话内容并说出自己的想法。
“最后她说了一句‘我已经都知道了啦’,她到底知道了什么啊?”佐藤女士不经意地提出问题。
“会是外遇的事吗?”
“有可能,我想那个男人八成又会马上结婚吧。”山田先生同仇敌忾的心态表露无遗。
“又要结婚啊?”第三次离婚后紧接着结第四次婚?我实在无法想象。可是,“好像并非不可能呢。”
7
“可能性高得很、高得很啊,武藤。”阵内以筷子指着我。“人是不会轻易就改变的啦。那个丈夫肯定在外偷情……,不对,虽不晓得他是否真的在外偷情,不过他肯定已经找到下一个结婚对象了。”
“果真如此吗?”
“你要知道,以前世界是由罗马帝国统治的,对吧?”
“你在说什么啊?”
“大英帝国也曾经繁荣过,而现在则改由美国称霸。”
“历史?”
晚上我们又来到居酒屋“天天”。我们一样坐在座席区,很不知死活地又来光顾了。下班回家途中,我见雨势转小正要收伞时又被阵内叫住。“你可以找我聊工作的事,咱们今天再去喝一杯吧。”
虽然就经济面及精神面而言,我有点排斥连续两天跑居酒屋,但我还是决定陪阵内去。
可是连续去两天根本就没什么新的话题可聊,我只好顺势把今天调停的大和夫妇案件拿出来谈。
店内几近客满,我看了看收银台前的时钟,已经超过晚上八点了。店员们精神饱满地招呼客人、忙碌地来回穿梭着,却不见明的身影。
“换言之……”阵内拿筷子戳了块炸鸡起来,他的动作就跟不懂筷子如何使用的小孩一样。炸鸡的表面溢出了一层油脂。“领导世界的国家是会变迁的,而且变迁的期间会越来越短。像罗马帝国虽然持续了好几百年,美国至今也才不过短短六十年左右而已。”
“那又如何?”
“这就跟那名男性的婚姻史一样啊。结婚对象一变再变,婚姻维持的期间也越来越短,不是吗?”
“经你这么一说……”修次先生第一次婚姻维持了七年,第二次维持五年,这次只有短短三年。“的确如你所说,那我该怎么办才好?”
阵内不怎么在意地说:“这用不着你去担心啦。”他确认过中杯啤酒杯里还剩多少酒后继续说:“只不过是世上也有这种生活方式罢了啊。”
“这种生活方式?”
阵内点头。“若放着不管,我相信那名大和先生今后还会一再地重复离婚与再婚吧,这又不是什么大问题。说不定日后他会结婚才五分钟就马上办离婚,那就很值得一笑了。”
我的目的又不是要嘲笑他。“那……他女儿的监护权该怎么判才好?”
“让当事人自己去商量决定就好啦。”
“他们就是因为无法得出结论才会来家裁嘛!”
阵内有点不耐烦地抓了抓头发。“那这样如何?把女儿摆在中间,叫父母各拉住一只手并用力往两旁扯。”
“喂……”
“逞强的一方会不断用力拉,但真正为女儿着想的那方应该会因疼爱女儿而主动放手。就把监护权判给放手的那一方即可。”
“这不就跟大冈越前的大冈裁判一样吗?”(注1:大冈忠相,德川幕府朝臣,历任官职中以江户南町奉行最为人熟知,受庶民爱戴,后世出现许多描写此时期的办案小说或戏剧。一七一七年被任命为越前大名,因此后世多以大冈越前称呼,是江户时代两百六十余年来由奉行升为大名的唯一一人。注2:大冈裁判,比喻兼具情理法的智巧判决。)
“哼!”阵内有点无趣地哼了一声。
我察觉有人走到我们背后,抬头一看是明。他很夸张地叹了口气。“你们又来啦?”
“我是为了吃这间店的炸豆腐而来的。”话虽如此,但阵内明明没点炸豆腐。
“哦,这样啊。并不是来找我的喽?”
“不是。”
“那好,拜啦。”明面带忧愁地转身离去。
“阵内,你是不是在意关于明的什么事?”我把脸凑过去问道。
“没有啊。”阵内佯装不知,很冷淡地回答。“先不谈这个,继续谈刚刚那个离婚案件吧。你自己的想法呢?”
“我搞不懂。太太很歇斯底里、先生又很冷淡,如果先生能够多表现出一点爱意,我就会觉得把女儿交给先生比较妥当。”只是不管如何,最后决定权还是在当事人双方手上。
“表现爱情的方式因人而异啊……”阵内一边弄响手上的筷子,一边说:“不过不管交到谁手上都无妨啦。反正不管他们怎么抚养,那个女儿最后还是会变坏。”
“拜托你别说出这么不负责任的话啦!”
“一定会这样啦。总有一天那个女儿肯定会因为非作歹而被送到家裁所。”
“不要擅自认定好不好。”
“武藤,你自己多少也有感觉吧。孩子都是看着父母长大的,一旦双亲相处不睦或是为人失败,孩子们马上会犯错。错不了的!”
“真是如此吗?”
“不然也可以像我一样来个一拳泯恩仇啊。”
“这种建议我实在很难说出口。”我有点困惑地回答。环视店内,我觉得有人盯着我们,是明。他好像刚把料理送到最里面那桌,然后就站在那边看着我们。一与我四目相对,他随即慌张地走回厨房去。
一个小时后我们愈来愈沉默,也不打算再续啤酒,便决定分手回家。阵内还碎碎念着:“明明酒宴方酣耶……”
我们朝收银台走去,明也快步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推开其他店员,摆出一副“让我来”的态度前来替我们结账。这是怎么回事?要是嫌我们碍眼的话大可不理睬我们啊,但他的动作看起来却像是刻意要来帮我们结账。
“你打算每天都来吗?”明的视线朝下计算着账单金额。
“我才不会每天来咧!”
明以带着轻蔑的语气说:“你该不会是想说只要常来店里,有朝一日必定能跟我心灵相通吧?就像�